梦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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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所以,在动身前往下一处天地前,若要论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让我感到留恋的特色,“生灵每夜必会做梦”这件事排得上座次。

“不对!不对!”高站枝头的一只公鸡(抱歉,除了尾羽出奇地长和喙出奇地壮,它看起来真和我母世的公鸡没什么两样)扯着嗓子反驳我,“不是每只生物都会做梦!”

“哦?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跟我科普的哦?”我抬起头望向它,笑着举起我的老烟斗,准备顺手往身旁那颗爬满青苔的扁石磕上一磕。

“因为我刚刚才想起这里有群忤逆这规律的生物。”它正沐浴着从头顶叶缝里流下的月光,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明亮却漠然的光泽,“这蛮罕见。另外,你就快砸死它了。”

我闻言一惊,正欲磕下的烟斗登时刹住。当我瞥向身侧,这才看到刚刚明明还只有苔面的石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如受惊的鼠妇般蜷成团状的毛毛虫。由于死神未至,它当即发觉我已停下动作,这才展开身躯,口中大喊:

“砸死我吧!砸死我吧!”

这只毛毛虫(再次为我的不严谨抱歉,我总不能当场给它起个种族名,这非我长处也非我职责)身体不长,但有点肉滚滚的,体表是斑斓但毫无章法的色彩,不知道是触角还是绒毛的突触堆在它的前半身,一晃眼差点没找着它的眼睛,活像一坨会蠕动的鸟粪。

我这人本来就对蜗牛蚯蚓之流的软虫长虫不耐受,更别说它实在长得别致,还差点粉身在我的烟斗上……我遂把烟斗插回行囊,下意识皱着眉问:“你什么时候冲出来的?为何寻死?”

说实话,我能忍住恶心不直接蹦开已经给够面子。但它似乎不领情,昂着脑袋继续嚷,话里的委屈和自暴自弃满溢而出:“你看你的表情!你看你的眉头!连你这个外乡人也一样嫌我!一样嫌我的丑陋!”

公鸡正朝着西南方的弦月打鸣,闻言之后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向它:“喔——喔!喔,公认的事情何必大声囔囔?丑东西,昨晚也没做梦吧?”

毛虫没应声,只是垂下了头,好像还萎了一圈。料峭的风忽地吹起,让树林的叶子发起抖来,因叶缝抖动而同样抖起的光斑在它的体表反复掠过,让它的褶子看起来突然深了许多。

我在大前天邂逅这只公鸡时就已发觉它似是习惯性地口无遮拦,但此时仍对它不加掩饰的鄙夷生出些许意见。虽然我游经此地的日子不长,却也能大致拼凑出“做不了梦”对此处生灵而言的荒唐和残忍……以及对这只毛虫存在的影响。

“没有。”毛虫几乎是呜咽着挤出这两个字,身子瑟缩地更紧,仿佛想要钻进石头的纹理去。

“不是‘没有’,是从未。”公鸡抖抖脑袋纠正它,“那就意味着你还是没有目标,还是没有渴望,至今没有想要成为的形状。按常理,你这种连梦饷都无法产生的存在,早该在破卵后的不超过第三个黎明前干瘪掉、风化掉,变成一层干巴巴的皱皮,或者被我的哪种同亲吃掉。可你居然还在这里,甚至还……挺肥硕。”

“那你吃掉我也行!而不是天天像这样在路过时笑我两句!”毛虫鼓起身躯,方才的委屈中裹进一道怒火。

“免了。我怕呕出来。”公鸡好像……翻了个白眼?它站太高,我没看清。出于一种有点微妙的可能是想打破这尴尬气氛的动机,我插嘴了:“你……当真从来没做过梦?努力过吗?”

毛虫颤抖起来,这次看上去不是因为愤怒,像是被戳穿的羞愤。它转向我,嗓音干涩:“所以我才求你砸死我!我甚至软弱到不敢自尽!做梦什么的我当然试过了!可每每在夜里闭上眼,都还是只有……只有一片漆黑。一片又重又实的黑,像石头堆满脑袋。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尘——当然也没有滋味!”

托公鸡前几日向我积极科普的福,我知道它口中的“滋味”是指什么。那是“梦饷”的味道。它是支撑这个世界所有生灵发生变化、迎来成长的唯一食粮。理论上,无梦者当然无饷可食,只能保持自己原初的模样终老一生,最终消亡。

公鸡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轻笑的气音:“你没有方向,呆子。让这位路过的先生帮你提前结束这无头苍蝇一样的生命,确实是明智之选。”

眼看这位身披绒羽的朋友屡屡出言挑衅毛虫,不知是同情心开始控制不住地泛滥抑或是单纯想要把话题从尴尬中拉出来,我随口安慰道:

“没关系,反正你以后会变成蝴蝶的。”

“蝴蝶?”毛虫怔住。

“嗯对,你目前只是你生命的第一个形态而已。”我看到它的反应有些心虚,心想难道这个世界的蝴蝶不叫蝴蝶?“喏,这不就是你的方向了么?”

“蝴蝶!”毛虫兴奋地立起前半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些杂乱无章的突触都仿佛要立起来,“我真的可以变成那种……翅膀上洒满星光的、会飞的……”

“对,只要你有这个目标。”我踏实起来,继续说着,试图让这安慰听起来更稳健,“你会做关于飞翔的梦,会尝到梦饷的滋味,然后……然后就会开始变化。”

“我会变美吗?”它急切地问。

“当然。”我脱口而出。但这话出口时,我无端地感到一丝不安。

毛虫安静下来,整个身子开始微微起伏,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那摊鸟粪一样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刚被点燃。

“蝴蝶……”它喃喃重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滋味。然后,它猛地转向我,那双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反射出清晰的光芒:“谢谢你!外乡人!我有方向了!我要变成蝴蝶!最漂亮的那种!”

它开始在石头上笨拙地扭动,仿佛已经在练习振翅。一种近乎狂热的生机从那团丑陋的血肉中喷薄而出,先前求死的颓丧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它甚至尝试挺起胸,模仿一种优雅的姿态,尽管这让它看起来更加……怪异。我看着它,刚刚的那点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在胸腔里缓慢洇开。

那团被“蝴蝶”一词点燃的生命还在憨拙扭动。可我感到照亮它的仿佛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将一切燃料都押注在单一景象上的业火。它显然不再求死,但它此刻的“生”完全建立在对我刚刚那几句话不容置疑的、突如其来的信仰上。这信仰很脆弱,又很狂暴。

公鸡在枝头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介于嗤笑与叹息之间的气音。它没再说话,只是理了理羽毛,将头转向更深的夜色。我也不再多言,准备找处地形合适的草地睡下,抽身离开了这片月光与叶影交错的林隙。身后,依稀还能听见毛虫压抑不住的、对“翅膀”和“星光”的破碎喃喃。


我在晨雾将散未散时动身。这片天地即将被我留在身后,连同它那“生灵必会做梦”的奇异法则,以及一只刚刚学会做梦的毛虫。走前,毛虫被我起身的动作惊醒,随后压抑着狂喜对我说它昨晚真的做梦了。

它在梦里尝到了一种清澈的甜,像融化的星光,咽下时背腔里好像还有翅根在抽芽的痒。这是它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梦饷,它说它发自内心地感激我。

谈到梦饷时,它的语气里有种虔诚。毛虫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还需要多少场关于飞行的梦,鳞片该从第几节开始晕染,破开旧壳时应该朝向哪个角度……它的狂热简直像是不断增殖的菌丝。它不再为丑陋痛苦,因为它正在把丑陋望眼欲穿成一个绚丽的未来。

我急着赶路,草草打断它后告诉不必言谢,随后便匆匆离去。

昨夜的露水还沉重地挂在草尖,空气里有种万物初醒的、清冽的倦怠。就在我即将踏入更稀疏的、通往下一个世界的交界林地时,我看见了一只蝴蝶。

她悬停在一丛开着细碎蓝花的灌木上方,翅膀缓慢开合,像两片会呼吸的、流动的翡翠。晨光穿透那精致的脉络,在她周身晕开一圈神圣的柔光。美得毋庸置疑,但也美得……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早上好。”我摘帽致意。

“您也早上好,先生。”蝴蝶说。它的声音无比柔和,带着昨夜刚被梦饷滋养过的那种特有的、圆润的共鸣,“顺便请问一下,您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一只……嗯,不太一样的毛毛虫?”

“不太一样的毛毛虫?”我停下脚步。

“是我的儿子。”她的复眼映出周遭流转的微光,“我和他走散了。这边界处的形态流动太快。一眨眼,熟悉的频率就没了。”

我们聊起此地的法则。她说她最开始尝到梦饷,是出于一个“荒唐的目标”。

“在我还是毛毛虫的时候,我想成为彩鳞鹰。”她轻轻笑,还振了振翅,带起一小团星尘般的磷光,“你知道的,就是传说里翅羽映照千万世界、鸣叫能令时间褶皱的那种神物。我为此做了好多梦,大口大口吃到了好多星光一样的梦饷……直到某一天,我看着自己刚刚长成的蝶翅,突然明白了。”

“明白这是空想?”

“不,”她纠正我,“是明白‘想成为彩鳞鹰’这个念头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推着我长出了能飞的翅膀,见识了高处的风景。然后,它就像我蜕下的旧壳一样,可以留在身后了。它是一段路,不是一个必须抵达的墓。”

她的语气相当平和,既没有遗憾,也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如溪流过石般的了然。

“现在呢?还做梦吗?”我问。

“当然做啦,但饷的味道不一样了。现在我在梦里尝到的滋味,像是雨后泥土混着新生叶芽的微涩的香。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阶段‘目标’变成了顾好儿子吧。我还得继续找回他,继续看着他安全地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无论那形状是什么。”蝴蝶说。

我想起那个斑斓又狂热的身影。

“我昨夜倒是在那边,”我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见到了一只毛毛虫。它似乎……刚刚才找到了‘目标’。很有干劲。”

“刚找到目标?”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那个方向,而我竟从她的复眼里看出了疑惑和疑虑。蝴蝶的声音里升起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希望与忧虑的关切,“那……嗯,它……它是什么模样?”

昨夜的不安在此时悄然收紧。我简略描述了一下它的样子,晨风穿过林间,带着凉意。

蝴蝶的动作逐渐凝滞。她悬停在空中,连翅膀都忘记了扇动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对复眼里流转的万千光影,在瞬间冻结,然后沉淀为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韵色彩。

良久,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翅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谢谢你,好心人。但我的孩子不长这样……而且,你指的那个方向,是一个……蛆窝。”

蛆窝?

她的话语没有重量,却像一根锥子,缓慢地刺入耳中,然后在我体内漫开一片无声的寒意。蝴蝶则还在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她的疲惫似乎不再仅仅因为走散的儿子,还在为某个被错误的地图引导的旅人。


我在后面的旅途中,思考过好一会儿自己究竟给予了那只毛……不,究竟给予了那只长相别致的蛆虫什么。

它虽得以尝到梦饷,但它毕生无法兑现我因误判而随口吐出的图景。一个在生命初期就有着自毁倾向的灵魂,在终于迎来长成苍蝇而非蝴蝶的结局,该当哪般?

而且……如果一只蛆的确怀有想要成为蝴蝶的梦想,是错吗?

我没敢细想。也不敢去定性我当初的信口开河是否属于我对它犯下的罪。没头没脑地记起一段话,大意是说“假如一间铁屋子绝无可能被毁,把本来可以安睡着被闷死的人叫醒,算对得起他么?”

我不知道。

所幸,我、以及我的同类们所做的梦,总不至于如蛆思蝶、总不至于妄图空手破铁。我们终归是了解自己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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