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Site-CN-163的站长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景色。南方的冬日往往在不觉间悄然而至,而夜晚也比总是比预想中要来得更早。
他看着窗外浪花拍打海面,波涛汹涌,但却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房间里,这倒正好方便了他的回忆。
他想起了从前任站长手里接过这座站点时,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他如何意气风发。算而今……
白昼灯安装在整座设施,没有死角。无边黑暗中被辟出一片净土,远远望去好似一座令人向往的灯塔,而灯塔之下却掩埋着无数苦难的呐喊,以及无数充斥着血与泪的往昔。
他亲手埋进去不少。
门外响起敲门声,声音并不大,且犹豫。
“请进。”主管并没有回头。
门被打开,一位少女缓缓走进,几缕碎发胡乱耷在她的眼角:“站长晚上好,您找我?”
“坐。”站长回过头,示意了一下办公桌面前的迎宾椅,便从窗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到来人就坐,男人轻轻翻开了桌上的档案夹:“洛暮瑶,163站执行部副主管。没错吧?”主管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没错。”洛暮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她的右手指尖下意识地缠绕着落在腿上的白发。
“放轻松。”站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抚道,“基金会并不追究你的责任,你不必感到紧张。”空出一只手,男人把桌上仍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了少女那边。
少女的身体在刹那间紧绷,双手也无意识地攥握成拳。
“针对你的情况,昨天站点管理层召开了一场会议。”男人伸手拿起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被推到少女面前的咖啡则连冒出的热气都毫无扰动,“讨论的议题,是关于你的去留。”
洛暮瑶的双手愈发攥紧,指节开始泛白:“站……站长,我知道我最近状态很差,但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话语也变得磕磕绊绊。
站长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少女,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一口喝干了手里的咖啡,放下文件夹,摊开了双手。“我们对发生的事情感到遗憾。同时根据对你的评估,事件对你的影响已经超过了你能承受的阈值。我们觉得,这里已经不再适合你了,这是为了你考虑。”
干净整洁的站长办公室好像突然从洛暮瑶的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廊壁上喷溅形的血迹;天花板上不断闪烁着的红色应急灯;以及空气中浓厚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少女几乎要晕倒在地,但恍神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站长依旧端坐在皮椅上,墙角的绿植反射着吊灯的白光。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这时,男人微微侧身,从堆叠的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已签字的调任书:“所以,我站管理层以11票通过,1票反对的结果,确认了你的调任。”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一推,文件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滑至洛慕瑶的身前。
少女感到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热量好像在一瞬间被粗暴地扯出。她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面前的纸张,掌心一阵剧痛,她的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刺耳的尖叫。
令人不安的沉默占据了这间办公室,每一次呼吸的音量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洛慕瑶终于抬起头,与对面等待了许久的男人对视:“是,我服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好似已经认命了一般。但是眼前男人的神情并不像一名正在对罪犯宣判的法官,更像偶有童心的长辈,正微笑看着她。
“那么,恭喜你了,暮瑶小姐。”站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迎着少女疑惑的目光,他以恶作剧般的眼神回视,并笑着解释道,“在新的工作地点希望你能够继续加油,不要给我们163丢脸。”
洛慕瑶闻言看向那份调任书,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似乎非常满意她的反应,他向后一靠,揉了揉因长时间处理工作而发酸发胀的双眼:“我相信你会在新的站点继续发光发热的。那边的站长可是对你青睐有加。下次和她开会的时候可别顶着这么大的两个黑眼圈。这杯咖啡就不要喝了,早点休息吧今天。”他伸出手拿回了洛暮瑶面前的咖啡,杯口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洛慕瑶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直到她在无意识状态下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才被肌肉的酸疼唤醒,看向窗外,天边已然泛白。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躺在床上,有无数问题和疑惑的她在被睡意击倒之前竟格外的坦然。
总之无论如何,明天总会到来。
第一章:初至
海南,Site-CN-44-β,收容部副主管办公室
“尊敬的张建雄副主管,由福建Site-CN-163站点调任而来的洛慕瑶女士将于20分钟后抵达该设施,请做好迎接准备。”女性AI合成音从桌上的电脑响起。
瘫坐在办公椅上的中年男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将手上没抽完的半支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张建雄现在很烦躁。十天前,他终于取得了一场斗争的胜利,熬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当上了收容部的代理主管。虽说是代理,一般而言也只是走个流程,张建雄“兢兢业业”地干了十几年副手,怎么说这个位置也该轮到他了。可结果在他以为这事已经稳了,准备开香槟好好庆祝一下的时候,谁知“天上掉下个洛主管”,彻底击碎了他晋升的美梦。
想到这里,张建雄便感到怒火中烧,用鞋底不断碾着地上早已面目全非的烟头。
墙上的电子钟滴滴作响,直到“万籁.AIC”又一次出声催促,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暴怒的情绪。这才沉默地站起身推开门,对着门外早已准备完毕的“欢迎队伍”招了招手,一帮人齐刷刷地走向了β设施的二号停机坪。
……
直升机的旋翼划破清晨的薄雾,陨黑色的机舱更衬得亮白色的“三箭头”基金会标志格外显眼。
气浪刮得人睁不开眼,但伴随着引擎轰鸣声渐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架直升机上。
被张建雄指派来接待的那位收容专家不免有些紧张,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场景,想象过等会下来的可能是一位年轻成熟的女强人,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女人甚至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太太。但是当那位少女在安保人员的护卫下走下直升机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天降主管”的年龄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张建雄微微皱了皱眉,认为顶上那帮人真是荒唐至极。年轻往往意味着经验的缺失,年轻人能有什么经验来处理复杂的异常收容事务?恐怕他们真正看到异常会先被吓得哭爹喊娘。
“你好!尊敬的洛暮瑶主管,我是从属44站收容部的高级收容专家,陈墨。我及我身后的随行人员代表整个44号站点欢迎您的到来!”陈墨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道。
“感谢各位的迎接,我会珍视与诸位共事的时光。”洛暮瑶简短地回答,同时目光不留痕迹地四下搜寻了一番。但很显然她想见的人并不在这里,她的目光顿时有些黯淡。
“你们的副主管呢,我们的任务要求是护送洛主管与他对接。”站在洛暮瑶斜后方的安保队长开口询问道,“按照交接程序,这并不能视为任务完成,请见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那位收容专家正要开口解释,一道声音却先于他发声:“来了来了,真是非常抱歉。”从一开始便隐藏在人群后面的张建雄拨开人群,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有些事情耽搁了,希望您可不要介意啊。”他刻意强调了“您”这个字。
听到这明显有些来者不善的语气,安保队长眉头一皱。他与洛暮瑶共事多年,两人早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自然容不得朋友刚刚来到新的站点就被他人排挤。但就在他刚想走上前去,质问那位中年男人时,少女却及时伸手拦下了他。
“张副主管,非常感谢你在百忙之中依然抽空来迎接我,那么我是否可以视为交接程序已经完成?”洛暮瑶有礼貌地开口询问道,仿佛并没有被这一点恶意所影响。
张建雄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请跟我来,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
少女微点了下头,回身从安保队长手中接过了任务书,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对着安保队长眨了眨眼,向他传达了“放心”的讯号。安保队长立刻会意,向洛暮瑶郑重的敬了一礼,而后便带着其余的安保队员转身离去。
洛暮瑶凝视着渐行渐远的直升机,很快天边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伴随着红日从山头后展露头角,岛屿上山间的薄雾被日光驱散,而少女的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章:刁难
三个小时后。
洛暮瑶独自坐在主管办公室里,现在整间办公室都是她的了,好像做了一场梦,她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离偶像第二近的地方。
前任主管几乎带走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物件,仅给后来者留下了一本印着三箭头的笔记本,还有电脑上一个被隐藏在E盘里的Word文档,似乎是关于“万籁.AIC”的电子密钥与使用教程。
将无用的文件扔进桌面回收站,洛暮瑶用自己的权限从万籁的数据库中调取了收容部89位部员的资料,就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白咖便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她仔细地阅读着每一个人的档案,似乎要将每一位部员的名字铭刻在心。
与此同时,收容部副主管办公室。
张建雄左手托着脑袋,右手操控着鼠标熟练地点开了人事部档案区,调出了那位新来的主管的档案。
档案似乎还未来得及加密,照片也并未换源,时间显示该照片是于2年前拍摄的。照片上的少女还穿着163站点的黑色执行部制服,面容也略显稚嫩。变化最大的似乎是那张脸,相较于照片中冷酷漠然的模样,刚刚才见过的本人明显比照片里所展现的要更好相处些。
张建雄的食指向下划动着滚轮,一条条成就与荣誉映入眼帘,篇幅长的有些吓人。
“23岁就就任执行部副主管,被评为基金会中国分部近五年以来最年轻的副主管?靠,还是个伦理委的会员?老子23岁还在基层连滚带爬。”张建雄的眉毛微微上扬。
这份履历在基金会里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出色甚至是耀眼,这放在外头无疑是各大站点抢着要的高技术人才。别说部门主管了,混个设施主管的职位也并不会太难。但上头为什么非得把她调来这个小小的44站和自己抢一个收容部主管的位置?张建雄的目光向着档案下方看去——
档案的页面突然被强制刷新,随后屏幕上弹出了“权限不足,无法访问”八个大字。张建雄有些抓狂,他气愤地关掉了页面,往靠背上一躺,掏出烟盒:拿烟、点火、放回,动作一气呵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空中拉出一条淡淡的轨迹。
“咚咚咚”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进。”张建雄眯着眼,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抱着平板电脑走进办公室的区域安保科主任。后者恭敬地将手中的平板递给张建雄:“张主管,三个小时后的收容失效应急演练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已安排妥当,相关事宜请您过目。”
“瞧我这记性。”张建雄接过平板,拿着平板的手忽然一顿,“嘶——新来的那位洛主管知道今天要演练吗?”张建雄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呃……应该通知她的人不应该是您吗?”那位主任疑惑地回答,“主管,您不会把这事给忘了吧?”
张建雄脸色一黑,他暴躁地挥挥手:“滚去一边呆着去!我一会再通知她!”
赶走了烦人的家伙,张建雄浏览着手上的平板电脑,又吸了一口手上的烟。他思索了一下,按下了桌旁的呼叫器:“我是张建雄,请人员调度科副主任Pamilphus到我的办公室一趟。”
张建雄刚把手上的烟蒂扔到烟灰缸里,一位少女便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他的办公室,长长的褐发看起来异常凌乱。
“呼……副主管,您找我?”Pamilphus单手扶墙,半躬着身子,气喘吁吁地问道。
张建雄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平板,他头也不抬道:“坐,顺便把门关上。”
少女匆忙关上门,而后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坐在了张建雄示意的位置。
“有个任务要交代给你。”张建雄放下手中的平板,“放轻松,这不会太难。”
闻言,Pamilphus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认真。
“新来那位洛主管你知道吧。随便怎样,别让她控制广播系统。”张建雄语气随意,好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少女眉毛一挑,有些难以置信:“主管?您没在开玩笑吧?”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升职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张建雄眉头微皱,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主管,您这样对待新来的洛主……”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张建雄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来完成这次任务,但我希望三个小时后,主管办公室的广播不会按时响起。”他把烟叼在嘴上,右手在口袋里翻找着打火机。
Pamilphus面露难色,右手撩开几缕遮挡着视线的棕发:“主管,我不会去做……”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张建雄猛地把打火机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没有点燃的香烟掉落在桌上,细微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他愤怒的质问里,“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提上来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现在这个位置吗?”
Pamilphus赶忙低头,不敢继续说下去,连呼吸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再次激怒眼前的男人。
张建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他拿起掉落的香烟将其重新叼在嘴上,右手伸向打火机,目光始终没有放在她身上。
伴随着打火机点火时“啪嗒”的脆响,他不耐烦地挥手示意面前的少女离开。
张建雄注视着Pamilphus离开的背影,烟头处燃烧的烟丝忽明忽暗,尼古丁携着被稀释后的快感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注视着缓缓升腾的烟雾,感觉自己的身心也随之而放松下来。
张建雄微微眯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一旁上锁的小储物柜,伴随着“咔哒”的一声,柜门应声而开,他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坐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女孩,两人的脸上都有着笑容,看起来非常温馨。
第三章:噩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到发腻的味道,警报装置里的蜂鸣器循环着刺耳的尖鸣,天花板上的红色应急灯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少女的记忆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后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重击过一样,令人窒息的疼痛深深地侵入骨髓,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哪……”
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要稍加回忆那刺骨的疼痛便会干扰着她的思考。但眼前的景象强烈地刺激着少女的既视感,每一处景物无一不在告诉她,她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目光的尽头有一扇门,鬼使神差地,少女迈开步子向门的方向走去,腿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大脑如同生了锈一般迟钝,正常思考也已变成一种奢侈。
来到那扇门前,恍惚间,少女将手搭上了门把,轻轻一摁。
“咔哒。”
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温暖的大厅,明亮的白昼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一股浓厚的咖啡味夹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令人不由得身心平静。但少女却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认得这里。
她怎能不认得这里?
这里是Site-CN-163的执行部大厅。
而少女也在这时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洛暮瑶。
洛暮瑶僵硬地转动脖颈,几张整齐排列的办公桌后,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她曾经的同事:年轻的执行员抱怨着上级对自己的苛责;胡子拉碴的文职大叔埋头整理着工作文件;风华正茂的女人正和邻桌讨论着喜欢的香水品牌;以及……
“暮瑶!你来啦!”一道身影从办公桌后站起,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朝自己奔来的人,那熟悉的面庞倒映在她的瞳孔中,洛暮瑶感到浑身止不住的发颤。那是她的上级,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洛暮瑶向着那道身影伸出手,伴随着二人距离的拉近,指尖马上便要相触……
但二人指尖, 终究无法跨越生与死的鸿沟。
落入手中的不是熟悉的温暖,而是重型防爆闸门的刺骨冰凉。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闸门紧急封锁时沉重的嗡嗡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侵蚀着她的神经,天花板上的红色警戒灯刺痛了她的双眼,双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令她无意识地跪坐在地上。而她的身旁,一支标准的快反小队正严阵以待。
“这里是Site-CN-163的快速反应部队,我们已完成对站点行政区域的人员搜救工作与异常二次收容工作。整个行政区域原107人,我们共搜救幸存者……”一旁的指挥官短暂沉默了一下,“……1人。妈的,只找到1个幸存者。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重型闸门的缓缓开启,扭曲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将死之人的哀嚎,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又像是在宣告着:基金会又取得了一次鱼死网破的胜利。
失神的少女抬起头,不断有盖着白布的身影被善后人员从设施内抬出,他们的结局已经不言而喻。洛暮瑶祈祷着,祈祷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跟在善后人员的身后一同走出,像往常那样轻轻拍拍她的头,轻声向她讲述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断的祈祷,却带来了深刻的绝望。
洛暮瑶跪坐在一张简易担架前,覆盖其上的白布被她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一张苍白而又美丽的面孔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宛如一件脆弱的艺术品,被鲜血染红的黄发粘连成缕,披散在地,刺痛了少女的双眼。那是她终生无法释怀的遗憾,也是她心底永不结痂的一道永恒的伤痕。白布被逐渐褪去,一道触目惊心的断口环绕着尸体的腰椎:主管的下半身不翼而飞。
她成为了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幸存者。代价则是106个篆刻在冰冷悼词中的名字,106条无法还乡的灵魂。
洛暮瑶将冰冷的尸体轻轻抱起,怀中似乎还留存着一丝熟悉的温暖,又如海市蜃楼般飘散。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离别,少女的神色却异常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没有喘不过气的哽咽;没有声泪俱下的告别。有的只是下意识收紧的臂膀,不知何时凝固的呼吸,以及脑海中崩裂开的那根弦。她何尝不想放声哭泣?但主管的入站誓词却于记忆的深处浮现。
“当我站在这里,从披上这身制服、对着‘三箭头’宣誓的时候,我会始终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为守护我的每一位部员,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是执行部主管,我会带着每一位部员从行动中安全归来。”
……
主管她在加入基金会以后,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生离死别早已在潜移默化中占据了主旋律。
“生于帷幕之内,逝于黑暗之中。”或许是每一个基金会员工都逃不脱的宿命——恰似渺小的蚂蚁,在莫比乌斯环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无意义的绕圈。
……
一片混沌中,身体的控制权逐渐回归。“梦醒了。”少女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精神上的疲劳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加深重。这两个月来,她始终没有放下过去,她永远无法饶恕自己。或许她真的该去找心理部的人看看,但洛暮瑶很快就否定掉了这个想法。
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洛暮瑶警觉地看向那个方向——
“啊哈哈,主管下午好……啊……”一位棕发少女僵立在墙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活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你现在有十秒钟的时间解释来意,否则我现在马上叫警卫过来。十……”
“啊啊啊!!主管你听我解释……”
……
第四章:演练
这场误会结束得极快。Pamilphus声称自己是来提醒洛暮瑶去人事部补充一份材料的。两人很快便一同走出了办公室。
材料补充完毕后,洛暮瑶回到了办公室,正思索着后面入职演讲的内容时,一道刺耳的广播打断了她的思绪:
“警告!警告!C2,C3区域发生收容失效事故!EXIT-C大门已封锁!请全体职工迅速从EXIT-A-01大门撤离!无法撤离的人员请在安保人员的指引下进入就近的避难所避难!重复……”
白昼灯骤然熄灭,熟悉的血红闯入少女的视线。早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身体的肌肉记忆就已摁下了区域广播的开关。
没有反应。
几乎是在一瞬间,洛暮瑶马上便明白了什么,扭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电箱:那里是主管办公室广播系统的电闸,里面的线路七零八落的散乱着。
洛暮瑶猛地拉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长筒靴踏在地上的哒哒声异常急促,A2研究区的廊壁在视野的两旁不断向后倒退。她用一种最原始,但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提醒着她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奔走相告。
洛暮瑶在此刻无比感谢她与生俱来的那个类似“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使得她在到达这里前便将整座设施的路线图给硬生生刻在了脑海中。
身后很快聚集了一大批人,但令洛暮瑶感到不解的是,大部分人全然没有收容失效的危机感,那散漫的步伐简直就像是一帮散步的老大爷,她不得不瞻前顾后才能让他们勉强跟上队伍。
43人,这是洛暮瑶从A2研究区穿梭到A1办公区一路上找到的所有部员,还有近一半的人下落不明。但她不能拿着43人的性命来赌博。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A-01大门,伴随着闸门开启的轰鸣声,出现在门外的不是来进行再收容工作的快反部队,而是……
“人数到齐,收容部疏散时间:12分48秒。”大门外的男人合上手中的怀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请到广场上集合,张副主管所率领的第一支疏散队伍已经在那里等候,收容失效疏散演练结束了。”
收容失效疏散演练?洛暮瑶呆立在原地,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答。随着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兴奋效果逐渐退去,短时间内透支体力带来的后遗症席卷而来,她的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昏迷前,少女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叫医疗部的人过来抢救,但这些都已经和她无关了,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兴许是过了半天,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当洛暮瑶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刺鼻的消毒水味与以白为主题的器物陈列解答着她的疑惑,她推测自己应当是在医务室里。
腿部传来的痛感令洛暮瑶一动也不敢动,只得用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很快就有一位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年轻女人手上拿着登记板走了进来。
“醒了?”她有些惊喜,“先别乱动,你腿部的肌肉拉伤严重,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说就好。”
她提起笔,在登记板上刷刷的写了什么,写的同时顺带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Particle,α医疗部的心理医师,也是主治医师。你应该看过我的档案了?”
洛暮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关键,这里是α?她思考着,目光突然盯上了一旁的糖罐。可能是看出来了少女的眼馋,Particle从中拿起一颗糖递了过去。
“辛苦了,不用客气。”Particle微笑道,“另外,我希望你要对接下来的事做好心理准备。”话锋一转,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什么意思?”洛暮瑶接过糖果,询问道:“由于你在昏迷期间错过了一次反思会议,颜朗懿副站长决定要亲自给你开一次会,而他现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Particle解释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颜副站长虽然严厉了一点,但他人其实很好的。”
洛暮瑶用手剥开糖纸,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捏起糖块送入口中,感受着甜味在口腔中化开,稍稍平复了她紧张的情绪。良久,她微笑着抬起头:“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答复从门外传来。
第五章:批评
洛暮瑶闻声转过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医务室,脚步声沉实而均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基金会制服以及那不苟言笑的脸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高中时期的教导主任,唯一的不同便是面前的男人并不是地中海。
Particle见状稍微示意过后暂时离开。“我有些赶时间,我们长话短说。”颜朗懿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首先便是这次演练,按照规定,本应该8分钟完成人员疏散的你们却用了将近13分钟,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目光异常犀利,令少女感到心中一阵发慌:“非常抱歉,但我事先并不知道……”
“不知道要演练?异常突破收容还需要事先向你打报告吗?”颜朗懿无情地打断了她,“这并不能成为一个解释,作为部门主管,随机应变还需要我们来教你吗?”
洛暮瑶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缠绕着散落在腿上的白发:“……对不起,但主管办公室的广播出了些问题,导致我无法用广播系统快速地组织起疏散。”她活脱脱像是个没写完作业的学生,正接受着老师的批评。
“万籁不是摆设。”颜朗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股绳,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神色有些不满,“广播器用不了,你第一时间应该是启用‘万籁.AIC’的广播系统,而不是用你那几乎有些犯蠢的方法来组织疏散。”
洛暮瑶没有继续解释,她低着头轻声说道:“……对不起,颜副主管,我的经验还有些不足,希望您可以指正我的错误,我会在后续的任职中改正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颜朗懿又抬腕看了一眼时间:“除了这两点意外,还有其他的一些小问题我就不一一罗列了。但你的行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你作为部门主管的责任心值得一句表扬。”他站起身,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也仅此而已,我希望你要记住,异常并不会和你讲道理,收容失效更不是儿戏。作为部门主管,你必须保障整个部门的人员的生命安全,尤其是你自己。”他直视着少女的双眸,表情依旧严肃。

“话就说到这里,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先走了。”话音刚落,颜朗懿便转身离去,动作干净且利落。洛暮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索着刚刚谈话的重点,不由得有些出神。
“颜副主管虽然嘴巴是毒了点,但其实他真的很关心每一位站点员工,你还好吧?”直到Particle出声提醒,少女这才回过神来。
“我想,你恐怕还得在我这呆几天。”Particle手上的登记板在翻阅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目光在某一行记录上停留了一下,“十三分钟,你从β收容区的A2绕着圈跑到了A1?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了,毫不夸张地说,我觉得你以后或许可以去学着去跑马拉松。”
……
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我被调到44站的第七天。
Particle姐照顾人无微不至,和她相处十分舒服。躺了这么多天,总算可以下床走走了,多亏了Particle姐!我还是第一次到钻井平台这里,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苍子酱QWQ
颜朗懿副站长真的超级严厉,在他面前我都不敢抬头。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好重的烟味,难闻……不过颜副站长说的也没错,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正如Particle姐所说的,他也是为了大家好。嗯,暮瑶你要加油!
昨天有人来看我,是文书部主管茉莉,人长得非常漂亮,身上有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魅力,她好像我高中读书时哪一位温柔又耐心的年轻语文老师。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夏衡德,主管秘书,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沉稳可靠的男人,不管说话还是做事。不知道有没有人觉得他和茉莉主管很配啊?
还有可爱的生物系研究员Mainia,和我一样是混血。她长得有些像我曾经的主管,性格也十分相似。大概是思念过度吧,我问Mainia可不可以拥抱一下,Mainia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欣然接受了。呵,我真傻,明明我知道那不是她。
还有好多好多,可惜写不下了。
原本我还有些紧张来着,现在看来其实44站的大家还是很善良的(除了某个混蛋!),我不禁开始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
12月27日
转眼间,便到了该离开的日子。洛暮瑶的离开时间定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她认为大家的工作都很忙,没必要因为自己而打乱大家的安排。所以除了机组人员和Particle外,她没有通知其他人。
海风徐徐,卷着咸腥的空气,轻轻撩动着少女的发丝,但洛暮瑶并不厌恶这个味道,恰恰相反,她非常喜欢。她生于海边,她的成长伴随着大海的潮起潮落,对海的感情说是“水乳相融”也不为过。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洛暮瑶从直升机的舷窗向下望去,整个海上钻井平台逐渐被海雾遮掩,最后彻底隐匿在朦胧之中。海雾像一道帷幕,无声地遮起了只存在于世界背面的故事。
洛暮瑶收回目光,直升机伴着清冷的月光,在摇晃中缓缓飞向25海里外的那座岛屿。
第六章:目的
“诶诶!你听说了吗?洛主管好像要从α那回来了!”A1研究区的某间研究室里,一位研究员压低声音跟一旁的同事八卦道。
“你脑子作报告做傻了?张建雄手握着收容部半壁江山,咱们头上全是他的人,洛主管回来顶个屁用。”一旁的同事嗤之以鼻。
“我听海军部的人说昨晚有架直升机从α那飞回来了,应该就是洛主管,而且张建雄今早不是没来巡视吗,说不定是洛主管来秋后算账了。”第三位研究员插入了两人的闲聊。
“讲真的,要是张建雄那木瓜脑袋真成了主管,我宁可跑去遏火部做清洁工。”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研究员开玩笑道。
“你刚刚说错了话,张建雄可不是木瓜脑袋。”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三人吓得不轻。他们研究小组的组长正站在他们背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啥,刘组长,我刚刚就是开玩笑的,您不要在意哈……”刚刚发表了暴论的研究员顿时冷汗直流。
“我的意思是,张建雄不是木瓜脑袋,你们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组长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很明显,他是一个大号的南瓜脑袋。”
几道快活的笑声从研究室里传出。
……
与此同时,收容部主管办公室。
被传唤而来的张建雄正坐在迎宾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从他被叫过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期间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坐”以外,两人便没有了多余的交流。少女自始至终都只是坐在那儿忙着自己的事情,而他时不时挪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刚才,张建雄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了档案柜里一只酷似御守站长的二次元玩偶上,嘴角略微一抽,随后他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长久的沉默令张建雄略微有些烦躁,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并点燃,丝毫不在意这里究竟是谁的办公室。他缓缓将目光放回面前的少女身上,似乎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待到这一支烟燃尽,烟灰被抖落在地,洛暮瑶也没有哪怕一点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张建雄扯了扯领子,主动开口道:“洛主管把我叫到这里,只是为了拿我寻开心?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面对赤裸裸的挑衅,洛暮瑶也没有因此而抬头,仿佛她的面前只有空气。张建雄有些不耐烦地将烟蒂扔到地上,心里盘算着离开的时间。
“为什么?”在张建雄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道询问却打断了他的动作:“什么?”他下意识回答道。
“我说,为什么?”少女依旧低着头,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没有停顿。张建雄突然感到一阵好笑:“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那我换个问题。”洛暮瑶在这次会议中第一次抬起了头,“整个收容部,有多少位员工?”她抛出了一个和之前毫不相干的问题。
似乎是完全没料到的话题展开,张建雄微微一愣:“兴许是83,又或许是79……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收容部是最经常出现人员调动的部门之一,他并不会将思绪放在一个一直变化且毫无意义的数字上。
“截至目前,89人。”少女直视着张建雄,“共有17位收容专家,43位研究员,13位文职人员以及16位区域设施警卫。”她的语气笃定,仿佛答案早已烂熟于心。
张建雄心不在焉地听着:“所以呢?你……”话音未落,洛暮瑶又一次开口:“那么请问,这89人里,有多少你的人?”
她面前的男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怎么?身为收容部主管,连这点事都……”
“46人,大都身居要职,我说的对么?”
张建雄还未说完的话一时间卡在了喉咙里,刚想接着说些什么,便看到洛暮瑶从一旁拿起了一本笔记本在他面前晃了晃,封皮上印着一个经典的基金会三箭头Logo。
“看来上一个老头,也不完全是废物。”张建雄语气并没有太大变化,仿佛这件事的暴露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洛暮瑶并没有接话,她从桌旁的咖啡机里接了杯咖啡,伴着小匙的搅动,咖啡的香气随着升腾的热流在办公室中弥散,一杯咖啡被她轻轻推至张建雄身前。
张建雄并没有看向递来的杯子,他始终盯着面前的少女,像是猎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猎物。
“稍微休息一下。”洛暮瑶轻声道,“我爱喝白咖,可能会有些甜。”
“洛主管还真是懂得待客之道。”张建雄低头看向那杯还在打着旋儿的咖啡,“但我把话说白了,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我说了算。”咖啡里那个小小的漩涡消失了,周围的气氛顿时有些凝固。
“你知道基金会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么?”少女如大海般深蓝色的双眸平静如水,“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你掌了权,整个收容部都会变成你的私人王国。”
“说实话,抛开你的独裁思想不谈,十八年的工作履历足以让你坐上我现在坐的位置。”洛暮瑶接了另外一杯咖啡,轻轻吹散飘起的热气,抿了一口,“你有野心,你的能力也足以支撑它。你似乎把每一位下属都当作了你升官发财的工具,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在表达着你对这个位置的渴望,你所积攒的权势完全有资本让你不把我这个主管放在眼里。”
张建雄脸色冷了下来:“那又怎样?论资历论经验论能力,我并不在你之下。我比你更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洛暮瑶手中的咖啡已然见底:“但事实真的是这样么?”她轻描淡写地开口。
张建雄终于收起了眼底里那一分漫不经心,第一次正视着眼前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少女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你的野心、你的疯狂,全都是你的伪装。你很聪明,用这两个东西几乎骗过了所有人。你所做的一切,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目的。”洛暮瑶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残留的咖啡在杯底留下一圈液渍。另一只手伸进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位瓷娃娃般的女孩,“你的女儿,我说的对么?”
张建雄的目光愈加冰冷,像一只被触及逆鳞的野兽。洛暮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接着往下说道:“在你入职基金会的第八年,你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但在你女儿六岁时,也就是你入职的第十四年,一场意外降临在你的女儿身上,一种基金会首次发现的异常占据了你女儿的身体。为了‘保障区域安全’,基金会把你的女儿收——”
一个白色的物体几乎擦着少女的左耳飞过,在空中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砸在了她背后的档案柜上。洛暮瑶没有理会白大褂上晕开的褐色污渍,她依旧坐在那儿,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张建雄早已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右手手腕的衣袖上还残留着陶瓷杯被扔出时洒落的咖啡液。他的神色冷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如同一只野兽终于亮出了它的獠牙。
“如果注定有人要受伤,为什么一定是她?凭什么一定是她?”张建雄缓缓开口,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你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么你就更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也只有这件事上,我绝无退让的可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洛暮瑶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警卫。两人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对峙的二人,马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人立即上前,一人拉开办公桌挡在洛暮瑶面前,另一人试图拉开张建雄:“张副主管,请您冷静一下。”
见有外人在场,张建雄理智地退后一步,略显粗暴地拉了拉领子,正准备开口……
一道警报却在这时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第七章:抉择
“警告!警告!C3区发生收容失效事故!请所有人员有序从A,B区大门撤离!驻β快速反应部队即将抵达!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洛暮瑶几乎一瞬间便从椅子上站起,伸手便够向桌上的广播器,但另一只手却抢在了她前面:
“我是张建雄!所有人听我指挥!快!”伴随着设施广播的紧急启动,“万籁.AIC”也在电脑上快速呈现了收容部的人员分布与路线图。一位警卫试图劝说洛暮瑶先行撤离,却被拒绝了。
“A2研究区的人直接走A-01大门,A2办公区的人从办公区3号走廊绕去A-02大门!A2行政区的人回头从行政区7号走廊转去B区,从B3生活区的B-01大门走……”伴随着一条条命令的有效执行,屏幕上大量绿色的光点从安全出口处消失。但很快,原定应从C1收容区8号走廊绕到1号走廊,从C大门撤离的四个绿色光点突然回头,向着与命令相违背的方向疾驰而去。在1号走廊走廊处,突然冒出的红色光点宛如恶魔的瞳孔,在他们背后穷追不舍。而在他们正前方,九个绿色的光点正在C1收容区4号走廊等候着下一步的疏散指令。
张建雄突然停下了指挥,他意识到无论怎样,总会有一波人需要直面异常,无非人数多少。而在那该死的疏散守则里,却没有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在张建雄还想要评估最佳方案的时候,电子屏幕上属于C区的那一块地图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警告!C区电力系统遭到破坏,过载保护已强制启动!C1,C2,C3区已离线。”一行血红的大字漂浮在黑暗中——那里曾经标注着整个C区的位置。
“该死!”张建雄的拳头狠狠地砸向桌面,他还想说些什么,一旁传来的声音却迫使他停下了动作。
“启用‘万籁’覆盖广播系统,C1收容区4号走廊的人马上从反方向进入C1区避难所,C1收容区7、8号走廊的人保持方向不变,从C1的3号走廊转到B3生活区8号走廊,即刻执行。”张建雄转过身,看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沉默的洛暮瑶。在昏暗的警戒灯下,一张严峻且坚决的脸取代了她原先波澜不惊的神情。
“现在不是给你开……”
“执行命令。”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刻不容缓的果断,“因此造成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时间紧急,张建雄顾不得那么多,启用"万籁.AIC"覆盖了C区的广播系统,重复了一遍洛暮瑶的命令。
“所有还未撤离的初步执行小组成员马上到B3生活7号走廊处待命,准备进行人员接收与目标压制工作,随后你们快速撤向5号走廊,从B-02大门离开。我会控制6号走廊的隔离闸门暂时阻拦目标的追赶,请马上行动。”
“而C1避难所里的人,请耐心等待救援,快反马上就会到达。”
所有的命令都已借张建雄之口发出,洛暮瑶的神情依旧严峻。整个C区都变成了一个黑屋,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撤离。但这一次,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两位警卫确认A区暂时安全后,带着两人赶往了最近的A-01大门。或许是幸运女神眷顾,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当熟悉的阳光重现在眼前,洛暮瑶揉了揉眼,从一旁的警卫手中接过平板,双眼死死地盯着B3生活区8号走廊与C区的交界处。
当四个绿色光点重新出现,少女终于松了口气,但事情还没结束。伴随着六个光点与四个光点的会合,原先快速前进的红色光点速度慢了下来,在他们越过6号走廊的边界后,洛暮瑶控制着手中的平板下放了隔离闸门,尽可能地为他们的疏散争取时间。
终于,十个光点消失在了B-02大门。
洛暮瑶再次确认了没有其余人员滞留在设施内部,她放下平板,轻轻坐在了一块山岩上,汗珠从她的额前滴落,用脑过度使她感到严重的疲惫。她现在真想双手作枕,直接躺在石头上好好睡上一觉。
接下来,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五支快反小队携着十名收容专家从五个出入口下降到β设施的收容单元,对出逃的异常进行了再收容工作,并将C1避难所里的人带了出来。同时,从B-02大门撤离的那十位员工也全都平安,其中一位年轻研究员哭着向张建雄道歉,并声称他以后再也不叫副主管木瓜脑袋了,惹得张建雄一阵破口大骂。人员伤亡记录工作也随着事件的结束快速展开。
一切仿佛已经尘埃落定。
落日的余晖铺满大海,像是夕阳同今日的道别。洛暮瑶独坐在海滩边的礁石上,观赏着难得的落日。身后,一阵踌躇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声音的主人似乎在犹豫。
“张副主管,报告人员伤亡情况。”洛暮瑶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收容部共计89人,除2人轻伤外,无一人死亡。”张建雄的回答从她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嗯。”少女注视着缓缓下沉的夕阳,“挺好的,不是么?这有你的一份功劳。”她在想一首关于夕阳的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身后并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洛暮瑶似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张建雄站在她身后大概3米的位置,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我承认我有些低估了你的能力。”男人的声音被风捎到了少女耳边,“但正如我所说的,我可以放弃其他任何东西,唯独主管这个位置,我绝不会让步。”
听着眼前人认真的说辞,洛暮瑶微微颔首:“但你始终以来都搞错了一件事,你想当主管与你想见女儿这两件事并不能划等号。如果说,我尽我所能愿意帮你见到你的女儿,你还会继续坚持么?”她轻轻捋直几缕被海风吹乱的银白发丝,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张建雄并没有对少女的回答做出太大的反应,似乎在揣测着这句话中所包含的信息,他用目光示意着面前的少女继续说下去。
洛暮瑶轻咳两声,再度开口:“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递交申请,这显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捎带书信这种事情,我还是能做得到的。虽然你是个十足的混蛋。”她停顿了一下,“但我看到了你作为父亲的责任,这值得我向你致以敬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那是张建雄刚进办公室时,她就已经在填写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双方爆发冲突时溅上的咖啡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得不承认,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张建雄的目光盯着洛暮瑶手上的申请书,微微眯起眼,“但你忽略了一件事,这显然不符合收容规范,内务部那帮白痴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洛暮瑶将申请书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我看过你女儿的档案,根据实验报告来看,与外部的书信交流并不会有收容失效的隐患。况且还有一点,特殊收容措施往往由主管制定。在繁复的规定下总会有部分疏漏,内务部总不至于公然违反规定吧?”
洛暮瑶抬起头,视线对上了张建雄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最后一丝残阳消失在了海平面的尽头,洛暮瑶便从礁石上站起,她望向α的方向,双眸中带着淡淡的期许。
“啊——累死我了,今晚不喝咖啡了,睡觉去!”少女伸了个懒腰,向着在原地等待的张建雄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临时营地。少女在前,男人在后。
在洛暮瑶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大海时,天边的最后一缕晚霞也消散了。她终于想起了那首关于夕阳的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尾声
洛暮瑶又一次梦见了那片黑暗,熟悉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少女依旧茫然,依旧恐惧。
她又一次回到了Site-CN-163的执行部大厅。
几张整齐排列的办公桌后,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她曾经的同事:年轻的执行员抱怨着上级对自己的苛责;胡子拉碴的文职大叔埋头整理着工作文件;风华正茂的少女正和邻桌讨论着喜欢的香水品牌;以及……
“暮瑶!你来啦!”一道身影从办公桌后站起,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朝自己奔来的人,那熟悉的面庞倒映在她的瞳孔中,洛暮瑶感到浑身止不住的发颤。那是她的上级,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洛暮瑶向着那道身影伸出手,伴随着二人距离的拉近,指尖马上便要相触……
但这一次,没有警报,没有快反部队,没有重型闸门。
熟悉的温暖涌入怀抱,一如曾经那样。
洛暮瑶抽泣着,自那次事故结束后,这几个月来建立起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周围渐渐聚起人群,一道道熟悉的声音回荡耳边。
“小瑶啊!辛苦你啦!”一个大叔的声音。
“洛副主管,我总是笨手笨脚的,抱歉麻烦了您这么久。”一个少年的声音。
“小洛!有机会请你喝奶茶!”一个女人的声音……
洛暮瑶环顾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每一张她都能叫得出对应的名字。
“暮瑶,辛苦啦。”怀中的黄发少女轻声安慰着,“是时候走出过去啦,你还有更好的未来。”
场景再度变换,洛暮瑶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门上写着“收容部主管办公室”的字样。在她的背后,是163站的走廊。
“你不会把我们忘掉的吧?”黄发少女站在洛暮瑶身旁,语气跳脱,“我相信你不会,好啦!再见啦,暮瑶,在新的站点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不要给我们163丢脸!”
“嗯,谢谢,我会的。”洛暮瑶轻轻擦去眼角的眼泪,手掌缓缓扶上门把:
“晚安,主管。”
“咔哒。”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