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板结,小麦枯萎。海洋的子嗣占据了天空,令其呈现出一片深蓝的可怖姿态。
我坐在这海面唯一的船上,唯一的客人则坐在另一侧。我将脸撇向一边,让视线被一望无际的苍蓝填满,不愿正眼看它一眼。至少半小时前,这位客人还不适应它那刚成型的躯体——而我到现在也没适应。偶尔,它那在先前推搡中被拦腰斩断的附肢,还会不慎露出。咸腥味充斥着鼻腔。客人摘下帽子,尽力模仿着人类的姿态望向我。
我正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与愤怒。
“这附近没有海岸,”客人生涩地操着熟悉的口音,“再这样下去,你会耗尽体力而死。”
我以沉默回应,将身体缩成一团,背对着它,继续看向毫无变化的海面。
“你的体温在下降,需要吃点东西。”
我不禁把颤抖的身体缩得更紧,好让它看不见——我明明记得,它不需要眼睛也能窥视一切。
客人没再说话,只是用四肢轻轻从船侧爬来,用它身上那件红色的长裙盖住我的后背。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湿滑皮肤下的体温,但那毫无起伏的胸口又冰冷地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同类。
“滚!”我大吼,回身把它推到一边,“我说过,别TM碰我。”
客人朝我伸手,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只听见吐泡泡的声音。
“不,我只是想让你暖和些。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能不能活下去,对你这个不是人的鬼东西就那么重要?她都被你杀了,你却还要用着她的皮囊关心我?”
客人不再说话,默默爬回了角落。
我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像人的非人物种。
“真冷啊……衣服一直是湿的。”我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钢制水壶。冷色的外壳看起来还没坏,摇了摇,里面液体尚存。
海面上浮现出更多漩涡。漩涡化成合唱,在这无止境的歌声中,一只只无翼的生物被卷起,冲上苍穹。
“当浮一大白。”明知对体温无益,我还是喝光了最后一口林贡斯皇室利口酒,庆祝自己又活过一次迁徙。
也许出于无聊,我看向客人。真巧,我刚落到这船上,它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你明明不需要睡眠,为什么还醒着做梦?”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哀。
它揉了揉眼睛,挣扎着爬起身,我们四目相对。
“你需要食物吗?我还有很多。空腹摄入乙醇,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都说了,不用你关心。”
它是对的。血管扩张后的收缩让四肢更加僵冷,我只能用愤怒来维持意志。
“你的同伴告诉过我,不想让你死。她想让你活下去,想一直陪……”
“你没资格复述她的愿望。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手。”
我继续望向漩涡。我知道它不会把我怎样,就这样吧。
而它仿佛在吞吐空气,然后,继续凝视我的后背。
“我知道你想活。你的同伴对你说过:‘用我的死,换你苟延残喘的机会。’——应该是这样吧?你们的语言效率低下,我说不习惯。”话音刚落,我的水壶飞起来,狠狠砸在它脸上,皮肤红了一块。它眼睛都没眨。
“如果伤害这具身体能让你好受些,那就请继续。”它平静地说。
“不,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咬着牙,“我要让你们这个可悲的族群,对人类的最后印象,就是我们的‘无能狂怒’。”
“无能狂怒……是这样说吗?我学会了。”
啪!
我冲上去给了它一记耳光。它只是像犯错的宠物一样望着我,毫无动作。
啪!
又是一掌。我的手隐隐作痛,伤口又渗血了。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接受。”它说。
“滚。”
“明白。”
我回去坐下,而同样的位置,彼时彼刻…
“我们来数星星吧?”她对我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今晚的天气很好,天上没有云也没有其他干扰,只有美丽的夜空和闪耀的星星。”
“你在打什么主意?我现在要累死了。”
“没什么主意,我们来比谁数的多吧。”
“随便,你先开始。”
“一、二、三。”她指着面前的星空喃喃自语,用手指比划着那些距离我们无数天文数字的二等星。
“四,你太慢了。”
“五。”她气呼呼的说道“六、七…”
“不用数了,总之就是很多很多啦。”
“那你是认输了吗?”她说道。
“那你知道有多少颗星星吗?”我反问道。
“仅仅知道星星的总数和自己一颗一颗去数完全不一样吧。”
思绪飘回船上。
可我还是受不了它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宁愿它变回在陆行舰上的模样,用千百只手眼将我撕裂,让脏器流满甲板,作为它成人的祭礼。那样,我至少能在地狱里继续诅咒它和它的族类。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滚吗?”
“我当前的形态无法执行‘滚’这个动作。这违反身体的生理结构。”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家人、朋友,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全在今朝化成了海上的白沫。你还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在遵守对你同伴的承诺。”
“那你该好好学学,怎么像个人一样说话。”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那我求你,别再说话了,行吗?”
它嘟起嘴,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这确实是她的习惯。红色的长裙被它甩到胸前,化成一串水母似的东西,在空中飘浮、舞动。
我上前按住它的动作,将两只白皙的手臂抵在船舷上。它抬起那双玫瑰色的眼睛,望着我的下半张脸。
“我像她吗?”
“不,你一点都不像。”我打断它,“她的姿态、神韵、声音,只活在我的记忆里。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有过怎样的过去。”
“我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你怀念的,只是你理解中的那个她。”
苍蓝的天空像海一样掀起波涛,白色的海雪自天际另一端落下,不一会儿,细雨飘洒。
“你的体温还在流失,很快就会失温。”它依旧那样望着我,说道。
我松开手,任它的双臂滑落回腿上,自己则瘫坐一旁,把大衣拉过头顶当作雨披。
四肢在颤抖,我努力调整呼吸的节奏避免更多的热量散失。
我大概会冻死在这里吧,也许该写点什么,但我手上并没有纸币,就算有,这船上也只有面前这一名读者。
它改变了航向。或许这样能驶向某片残存的陆地。然后,它像最初那样,张开红色长裙,用裙摆轻轻盖住我,抚摸着我的头。
“你要活下去。”
海水冲散了它身上原本的异味。
……该死。
“我像她吗。”它再一次问道。
“…”
“她不会说自己像自己。”
我没有抬头,但所有感官都绷紧了。那声音在移动,谨慎而缓慢,靠近我放水壶的位置——那个不久前才砸在它脸上的钢制容器。接着是液体被小心倾倒的、断续的声响,以及……某种东西被放入液体中浸泡的、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它在做什么?
几分钟后,那窸窣声再次靠近。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我脚边的船板上,带着熟悉的金属冰凉,还有一丝陌生的、微甜与咸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是我的水壶。
“都结束了,你赢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下定了决心。
水壶再次空了。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如同蒸汽一般缓缓往上升。
回过神来,身体果然暖和了起来。
“真像啊,就像她真的回来了一样。”我感叹道。
此刻的我,竟只想紧紧抱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