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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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完第三罐酒,老张手里是第五罐,他的脸已经红透,像总也赶不上的交通灯。此时我们身边响起一阵铃声。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是吴晓雯的电话,老张伸过头来,我对着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他看了眼,又灌下一口酒。我们保持默契,没有说话,直到自动挂断,手机黑屏。啤酒很凉,我们坐在天桥上,不断有风吹过,灌进五脏六腑。

老张名叫张毅,小学我叫他毅毅哥哥,初中叫毅哥,高中叫张毅,大学以后都叫老张。我们探讨过称呼的问题,一致认为这个老字不指向年龄,仅与交情有关。现在,吴晓雯跟我提离婚的事,也跟老张提结婚的事,前者我本就知道,后者则是由老张带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箱啤酒,青岛白,一共十二罐,他亲自搬来,现在还剩四罐。

我咂摸着大概喝不下了,自觉放下空罐,摸出烟盒。啤酒不醉人,只撑肚子。自从辞职专门写作,我吃得越来越少,经济拮据也是原因,但更多的是挫败,常常抓心挠肝也写不出一个字,只能把气往里咽,本该出来的墨字,都被我一口口嚼碎,填进胃里。我夹起根烟,抬眼看老张,火滚过他的面孔,眼镜上的飞光转瞬即逝,看不清神色。大学就知道老小子上脸快,但千杯不醉,当了销售,肯定更能喝。

天桥在我家小区口,小学回家路上,我和老张总在楼梯前分别,我要过桥回家,他则继续往前走,偶尔有多的零钱就凑一凑,在天桥下买两个海棠糕吃。推车卖海棠糕的大爷是个哑巴,从我父亲上小学那年就在这儿。现在我从天桥往下看,右手边街道上一家店亮着灯,招牌上红底黑字,写着哑巴海棠糕。店开了挺久,我每次出门时都会在门口犹豫下,但从未走入。

老张放下酒瓶,转过身,吐出一阵白烟,说,诶,那个哑巴海棠糕,你看见没?我说,嗯,开了有段时间了,我大学毕业那会的。他问,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家不?我说,不知道,没去吃过。他站起来,问,去吃一个?我说,这个点了,人家开门吗?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灯亮着就是有人,去呗。我被扯着起身,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我几乎嗫嚅着说,那个哑巴早就死了,我毕业前就死了。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拍直。我从这种动作里没有感到任何言外之意,只有尴尬和无话可说。

我们把空啤酒罐一个个踩扁塞进口袋,拎着不成型的啤酒箱走下天桥,走到店门口。店里是一对不认识的中年男女,正在收拾店铺,像是要关门。她回头看向我们,身后的菜单上不只有海棠糕,还有馄饨面条盖浇饭。我有些头昏脑涨,老张也定在原地。女人走到门口,问,吃咂糕啦?我看了老张一眼,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脸上乱七八糟,红一块紫一块,紫色是半小时前我亲手印上的。我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女人有些莫名,没再说话,我开口问她,多少一咂?她说,五块。我说,弄两咂。她说,则有一咂则。

我们坐下,在中年男人责备的目光中把踩扁的啤酒罐一个个列出,排在桌上,再一个个丢进垃圾桶。刚换上塑料袋的垃圾桶很快被填满。小时候我们会踩扁芬达或者可口可乐,但从不丢进垃圾桶。他吸溜一下鼻子,说,外面还挺冷的。我说,都快过年了。我问,今年在哪过?他搓搓手,说,无锡。我问,不回昆山?他说,工作辞了。他露出牺牲似的神情,我别过头,问一旁的男人,啥辰光好啦?他没好气地说,快则!面糊滋啦作响,香气已经飘了过来,但我知道还要五分钟。

老张问我,我们分一半?我说,没什么胃口,你吃好了。他说,晓雯跟你一直吵架,我知道的。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都是朋友嘛,一个班的,怎么不知道……我说,她来告诉你,还是你去问的她?他闭上嘴,但还是直勾勾盯着我,像是我做了天大的恶事,得向他认错。我朝他笑笑,低下身,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

中年女人把海棠糕端上,一甩手回了柜台。我把糕推到老张那儿,他脸上的红色还没消去。柜台那儿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被故意弄得很响。我说,吃吧,吃完就走好了。他没动筷子,说,我们以前吃海棠糕都是塑料袋装的。我说,爱吃不吃。他问,真不能聊聊?我说,嗯。他问,晓雯没跟你说?我说,没有。他沉默一会,说,她也有她的考虑。我说,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又说,你不吃我吃。他把盘子推回来,我印象中的海棠糕总是鼓鼓囊囊,面前的却在正中瘪下一块,像是酒窝。我抓起咬下,豆沙很快在口中化开,甜腻绵滑,糖加得太多,馅也是半成品蒸出来的。我放下糕,他伸长了脖子,问,怎么样?我说,不好吃。柜台抽屉被砰一声愤然地砸上。他说,那我来?我抓起海棠糕,整个塞进嘴里。他咂咂嘴,说,你怎么还跟高中那会一样?我嚼着嘴里的海棠糕,很久没有吃这种甜食,齁得难受,哏住两三次才将将咽下。

我们走回天桥前,酒已经喝完,我口袋里还有几个空罐。老张拍拍我的背,问,我们还是兄弟吧?我没说话,他拉住我的手腕。他说,老楚,我跟你这么多年交情,说点真心话,你千万不要生气。我笑笑,说,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说,兄弟,我知道你的,现在你心里还是有股气!但我们说,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对吧?我说,对。他接着说,晓雯说过,你们早就没什么感情,连那事都不做,就这么耗着,哪怕没有我,总也得离。我点点头,说,对。他有些急切,说,那你看,都是这么久朋友,我对晓雯的想法你也心知肚明。大学那会你有文采,有前途,进电视台,能追到她,那是你本事,我没说过什么吧?我说,是。他说,现在都变了。我说,是,都变了。他说,我辞职回无锡,也找好了下家,底薪七千,带提成至少一万五,你写写字,赚不到这个钱吧?我说,是。他笑笑,说,其实这都不重要。我说,嗯,只是她不想和我过了。

南方的冬夜总是湿冷,我深吸一口,把寒气都填进肺里,打了个颤。他看我不再说话,便放开手。一辆车打着远光从小区里驶出,停在我们身边,我认出这是张毅的车。吴晓雯裹着大衣钻出,没看我一眼,问张毅,说完了吗?那件大衣是结婚前我给她买的,那会我还没从电视台辞职。她现在的脸比那时胖了些,但更白了。我说,说完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我们走了。我说,好。

吴晓雯坐进副座,张毅走上前,拍拍我的背,说,我们还是兄弟?我点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拼尽全力,把最后一罐啤酒砸在他的脸上。我说,是。

吴晓雯尖叫着,踉跄冲出副驾,骂我,说,楚宇辰,你神经病啊!我的手上冰冷滑腻,啤酒罐竟被砸出条缝。张毅扶着脸倒在地上,眼镜飞到一边,镜腿已经折了,不锈钢骨架刺出,尖端闪着猩红的光。吴晓雯尖叫着,但我已经听不见在叫些什么。一捧水光泼下,从我的头发开始,到五官,到衣着,到下体,都被冬日洗刷一空,咸涩地流淌,在斑驳夜色中融解,化为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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