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夜行,渐渐地,他看到前面道旁有几个人簇在一块,围着什么东西。走近了,看见是五六个汉子盘腿坐在地上,当中点着一提油灯。
汉子们见了他,挪挪屁股,意思是让他也坐下。他寻思:这是做什么呢?烤火么?这么小的火也烤得暖和么?他拿出烟卷来,问说:“哥儿们,借个火行不?”于是当中那汉子旋开油灯,举起来。张大弯下腰,把烟卷往火上凑,点不着:再凑,还是点不着。他张开手放在灯顶上挡风,这一挡,便试着不对劲儿了:怎么不觉得热乎呢?拿手指往灯芯子火苗儿里一插:火是凉的!周围这几个汉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张大于是腾地出了一身冷汗,扔下烟跑了。
只跑了半里,他觉得身后安静下来,回头看看,那几个人依旧在那,不来追他。又走了会,已经远得看不到了。他便放下心来。看见路边一座道观,还燃着灯。
张大心里思忖:为什么近来几天老是不顺,是我做事不好,恶了哪家慈悲神佛么?还是问问也好。于是闷头进去,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老道在上头盘腿坐。老道见了他,说:“你来这路上见过什么东西吗?”
张大道:“看见了几个汉子,在烤火,火是凉的。”
老道于是说:“那是的。晚上走路,难免碰上些什么。我告诉你:疑心生暗鬼。你莫害怕,他们吓不着你。真正的鬼都知道,不害无仇之人。不然,鬼也会长晦气。所以懂事的鬼,遇上了胡搅蛮缠的,也总要忍让忍让。”张大若有所悟,拜谢了老道。老道拿扇子扇了两下,笑了笑,忽地摁住头发扯下头皮,露出半只狼眼,朝张大脸上喷出一口黑乎乎的恶风。
张大定在原地,道:“道爷,我不害怕!”老道于是坐回床上,蒙上人脸,似是嘉许。
张大出了道观又走了半程,渐渐有了人烟,路边黑抹抹几幢石头般的矮房子,散碎田地。他听着身边缩缩响声,一看,草丛里窜出来一只小腿高的黄鼠狼,立在地上。尖着嗓子问他道:“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黄鼠狼?”
张大道:“看你像黄鼠狼。”
黄鼠狼拿爪子抹抹脸,又问:“现在呢。”张大摇摇头。
黄鼠狼说:“不怕我吃了你吗?”
张大道:“不怕。”
黄鼠狼钻回去,张大依旧赶路。
刚穿过这村子,出了村口,感觉背后越来越重,一开始像背着干粮,然后像担着桶水,最后像背着磨盘,压得他走不动道。他拿手够自己背后,摸到一凉生生硬邦邦的小玩意儿。这东西于是趴在他背上开始喘气,气口一出一出的呼到他脖子上。
张大走不动了,沿着脊梁慢慢往上摸:两条小腿,小树根一样。小屁股两瓣,小石头一样。一根脊梁骨,一溜黄豆一样。再从肩膀上伸回手去,摸到两只小手扒着自己,一颗没毛儿的头。
张大于是说:“你是谁家的孩子呢?我不怕这个。”念叨一句,就感觉背上轻快半分,气口也弱了半分。连着念了十来遍,张大的腰直起来了。
一直走到天快蒙蒙亮,张大到了山坳口,从两边山岩后头钻出来四个壮汉,提着刀,裹着头,看不清门面。
张大于是说:“你们是谁呢?我不怕。”
领头那壮汉喝了一声,将刀举起来:“身上值钱的物事有没有!放下来,我们就让你走。”
张大仍是说:“我不怕。”
汉子们围过来,领头那人把刀横在他脖子上,问他:“还不怕,要钱还是要命!”
张大仍是说:“我不怕。”
汉子一刀劈下去,捅破了张大的肚子,骂道:“中邪了吧,这愣子!”掠走身上几个布袋,转身走了。
张大摇摇晃晃倒下去,从肚子上那刀口里伸出来两只手,把人皮张开,钻出来青面獠牙卷鬓长发,抖抖身子,追上把四人一口一个吞了,夺回布袋,仍是钻回皮里,缝好肚子,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