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莉珠。喂,亚莉珠」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在用平假名1呼唤我,十分饱满、温柔。如同满面微风,饱含泡沫的声音在用平假名呼唤我。
只有一个人会那样喊我。
「怎么了呢,晴子」
虽然我像这样询问,但对方的意图,不需询问就可以明白。每当晴子用这样的声音喊我时,就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而且也不过是一些相对来说,无所谓是什么的话。
现在还待在傍晚的有三十多个桌椅整齐排放着的初三一班的教室的,只有我和晴子了。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的晴子端正地坐着,我则没规矩地坐在她的正背后。
在我的眼前,是晴子后脑勺那乌黑而光滑的曲面。我比谁都清楚,晴子的头发虽然黑,但那黑比起我的来说,还是要淡一些。我将那纤薄得仿佛只要凝视便能透见另一端的薄墨色的头发分成左右两股,把其中一股又分成三绺,然后,开始将它们交错地编织起来。
像这样给晴子编头发,是我最喜欢的时刻,晴子也总是为了这样的我,放心地将后脑勺交给我。我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成为晴子那漫无边际的闲聊的陪客。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文合同,我们间却有着这样沉默的交易。
「那个,接下来我要说的可是真的哦」
在用夸张而做作的语调发言之后,晴子便故意停顿了下来。虽然有些焦急,但没有必要去催她。晴子像这样做开场白的话,她所说的事,没有一次是真的。
「有叫白色情人节的节日存在对吧」
「嗯」
我点了点头。不用说,今天正是她所说的那个日子——3月14日。
「白色情人节,其实不存在吧?」
虽然晴子的发言明显与她3秒前说的话矛盾,但晴子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我没有办法反驳。
「是这样吗?」
「是这样」
「我是觉得它存在的吧」
「是吧。但其实,它不存在」
「真的吗?」
我只要向晴子表明了质疑,就是要让她做出解释,这事,晴子自己也明白。晴子非常享受自己的主张受到怀疑。怀疑,可是种特别哲学的态度呢——这话,她不知什么时候对我说过
「情人节也就是圣瓦伦丁的忌日呢,这事众所周知吧?但是,白色情人节却不是那位圣人的忌日」
「虽然我没听说过那位圣人就是」
「白色情人节,是在70年代的日本才开始庆祝的。这就像是创造出了不存在的节日呢。不过创造出它的理由也很单纯,为了让点心公司的销售额上涨而已」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哦」
「那到底是谁干的?」
虽然我对晴子的话保有警惕,但由于兴趣我还是决定深挖下去。
「众说纷纭呢」
我这样的反应,晴子也早就料到了,好像在说「我就等你这样问呢」般立刻做出了回答。
「有一种说法是,Peko-Chan2搞的鬼呢」
到这突然登场了意外的嫌疑人,我不免也被勾起了兴趣。
「Peko-Chan是,那个?」
「还能有其他的Peko-Chan吗?」
「还真没有呢。那个Peko-Chan啊」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吐出舌头的经典形象,没想到她看着傻傻的,还能干出这样大胆的事啊——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我就已经掉进晴子的圈套了。
「有点奇怪啊,总感觉不管是怎样奇怪的事,从晴子嘴里说出来就跟真的似的」
「啊嘞,我的话很难相信吗?」
「我没说不相信啊,不过,这不是真的吗?」
「如果你相信的话,那除了是真的,还有别的可能吗?」
「怎么说呢……总感觉,这不是一回事吧」
「亚莉珠这样说的话,那就是这样吧」
「可以吗?这样就行了?」
「可以哦。总之在这件事情上,我相信亚莉珠」
「是吗,真是责任重大啊」
「只要相信就好啦」
晴子的话语总是难以捉摸。虽然我很好奇她此刻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但当然没法看见就在我眼前,与我朝向同一方向的晴子的面容。编完左边的三股辫,我的双手移向剩下的右半边头发。
「有两个问题,可以问吗?」
「当然」
「那么,第一个是:白色情人节从被创造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了吧」
「是这样说」
「既然已经过了三十年了,就这样成了每年的恒定事例,已经可以说是『存在』了吧?」
「是个有趣的问题呢」
晴子用完全不感兴趣的语气说。不过实际上,只有晴子真的觉得有趣,她才会直接把有趣说出来。
「这个问题,是个很有哲学意味的问题呢:何谓『有』?又何谓『无』?总而言之,何谓『存在』?别管是是白色情人节还是情人节还是鸵鸟屁股纪念日,都不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吧?但从朴素的感情上说,我们所说的『有』和『无』,有着额外的含义吧?」
「鸵鸟屁股纪念日是什么?」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是我现想出来的。还是说,因为我现在把它想出来了,鸵鸟屁股纪念日就是『存在』的东西了呢?」
晴子微微将头向左倾侧。每当她若有所思时,便会这样偏过头。或许此刻,她正想着鸵鸟屁股呢。
「呐,这次说话,变长了呢」
「变得非常长呢,也许一辈子都不够」
「现在,五点二十分了哦」
「我觉得在一生的难题面前在意以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是无稽之谈」
「但是,再有十分钟校门就要关了」
毕竟,我们要思考的不仅是有关存在的谜题。
「是呀,那暂且先不管这个话题了吧。对于不可言说之事,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尤其是离放学只剩十分钟的时候。」
晴子的头发已经被编成左右对称的三股辫。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甩了甩被我编好的发辫,回过头来。晴子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对上了,她静静注视着我的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呢?」
「哎?」
「第二个问题」
「啊」
是啊,我还有第二个问题要问呢。
「晴子突然变成了白色情人节非实在论者,这是为什么呢?」
「嗯,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晴子仿佛做恶作剧般地问。但我有了一个假说。
「是你忘记给我准备点心的借口吧」
一秒的沉默。
「你还挺敏锐的嘛」
我绝不可能错过——那试图用扑克脸掩饰、声音却陡然拔高了半个音的,晴子的回答。
没错,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每年的这一天,晴子都会以「回礼」的名义送我一份点心。唯独今年,那份点心却迟迟没有出现。
「我真的想好好准备的,要送给你最棒的点心呢。可最近一直在想事情,把这事完全给忘了。非常抱歉。」
她少有地露出一副分明是愧疚的表情,视线朝斜下方躲闪。「最近一直在想事情」——这还真是很晴子的失误呢。
我用微笑代替了「我不怪你哦」的回答。
「那么,一直在想的事情,是鸵鸟屁股的事情吗?」
「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晴子摇了摇头。
「明天是毕业典礼了吧」
「嗯」
「那么,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会有点事,所以可能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哎——」
现在音调拔高的是我了。
「但是,那种事……」
晴子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因困惑而颤抖的我手上,对我笑着。
「没关系的哦。没有我的话,亚莉珠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和三轮山晴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岁的生日。
那年年初,母亲从家里消失了,我开始和父亲两人一同生活。母亲为何离开我并不清楚。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父亲也同样只字未提。但隐约能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严重到无法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严重问题。
我每天去学校的唯一理由就是母亲。我讨厌学校,那并非是因为讨厌学习,学校这样的世界,是那样逼仄、乏味,且纯粹是一种痛苦。即便如此,我仍然忍受着去上学,唯一的原因仅仅是,若不每天准时离家到校,便会惹来母亲的责骂。
但她,这样的母亲消失了。而父亲呢,总是比我上学时更早出门,又比我回家时更晚回来。无论我去不去学校,已经没有任何人会责备我了。既然如此,我就再没有理由去上学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迎来了七月。就像往常那样,父亲去了公司,我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但大概是傍晚五点左右吧——一个过了夏至、要称为傍晚还嫌太亮的时分——门铃忽然响了。
偶尔会有这样在白天突然来访的人,大多是快递员或推销员。如果是推销员,我就假装不在家;若是快递到了,则会出去签收。然而当我透过对讲机的小小液晶屏,试图分辨来者是否不速之客时——屏幕上却映出了一道两者皆非的人影。
门口站着一位小小的少女。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她,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远比我成熟的气息,小小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又按了一次门铃。
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推销员,我把门给打开了。
就在打开门的瞬间,那裹挟着潮气扑面而来的夏日空气,竟让我恍惚以为是一阵春风。
「你是,这家的孩子?」
少女询问我的声音,如同泡沫般柔软。亲眼所见的她,远比那画质粗糙的液晶屏上的影像来得精致,简直像是假的……不,更像是真的。是那样真实的美,以至于如此美丽的人此刻就站在我眼前的现实,反而显得虚幻起来,恍若置身梦境。我想起了从前学校课本上见过的那幅西洋画——一位弹奏钢琴的少女。
「是的,然后……?」
因此,回答她问话的我,声音听起来就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生硬的语气。
「那好,可以收下这个吗?」
少女将一个袋子递到我手中。那是个用丝带封口的可爱小袋子,与眼前的少女格外相衬。
「这是什么?」
「饼干。昨天做的有点太多了,所以我给附近的人送了一点。分成七个一袋吧。比起十三个一袋,七个是不是更好呢?」
「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呢。你,名字是?」
「橿原……亚莉珠」
我以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其实我并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像亚莉珠3这种名字,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实在太过童话了。所以本希望对方能轻描淡写地带过,可眼前的少女却不知为何,仿佛要细细品味似的,将我的名字重复念了好几遍。亚莉珠,亚莉珠,亚莉珠,亚莉珠。用平假名的感觉念。
「真美丽的名字啊」
「是吗」
「你看起来有点不满啊,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但是我觉得是个美丽的名字呢。如果你讨厌的话就抱歉了」
「别在意……这么说,你呢?」
这次轮到我反问时,少女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既然我都回答了,不让这孩子也回答的话可不公平。于是我再次向少女询问她的名字。
「那么,你猜猜看我的名字吧」
被追问的少女提出了很离奇的建议。毕竟我和这少女是初次见面,一上来就要猜陌生人的名字,这也太乱来了。
「如果是亚莉珠的话可以猜到的吧,我觉得。」
少女就这么对我寄予了毫无依据的期待。可看样子她也不打算给点提示。我只好无奈地决定瞎蒙一个。望着少女的脸,试着想一个似乎适合她的名字。如绒毛般温暖的声音。仿佛轻轻裹着空气的、较浅的黑发。如阳光角落般柔润饱满的脸颊。若要将这一切全部收束,赋予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的话——
「晴……子……?」
少女如同溶化般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晴子,三轮山晴子。请多指教啦,亚莉珠」
晴子就这样成了我的朋友。晴子和我同岁,放学回家时会顺路来我家,做我的谈话对象。因为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晴子成了如今唯一与我相识的他人。虽然我足不出户,但透过晴子,我得以片段式地了解到我家周围、学校以及社会上的事情。透过名为晴子的滤镜所看到的世界,总是那样新鲜、不可思议、又略带几分滑稽,与我曾经所见的世界仿佛截然不同。
就这样在过了两年又八个月的春天,晴子从小学毕业了。举办毕业典礼的那天傍晚,晴子带着一条鳞纹的黑色圆筒来了我家。
「祝贺你毕业哦」
「嗯」
刚结束六年学校生活的晴子,正站在人生的节点上,她却平淡得令人意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毕业典礼中和典礼之后,大家都非常感动,也有哭了的孩子呢。虽然我搞不太懂为什么,毕竟下个月就又要去学校了,还能见到亚莉珠,对吧?」
「下次就是去初中了呢」
「亚莉珠也去吧。一起去,学校。」
用和漫无边际的闲聊时一样的平淡语气,晴子向我唐突抛出了这个提议。
当然,我摇了摇头。
「但是,我从四年级开始就没上过课了。没办法继续上初中的吧」
「没关系的,毕竟亚莉珠很聪明呀。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可是」
晴子将手轻轻贴了上来,仿佛要温暖我那持续犹豫的手,以比任何令人不适的真相都更显得真实的声音,晴子温柔地将我的一个个否定,仔细地、逐一地解开。
「那么,我们这样约定吧。每天早晨我来接你,放学后也每天都送你回家。我虽然不擅长早起,但为了亚莉珠我会努力早起的。这样,可以吗?」
「那可不行。你还是早上多睡会吧」
「不,即使亚莉珠拒绝,我也会强行来接你的。亚莉珠总不会把我给赶回去吧?」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强硬的晴子。被晴子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点头了。
就这样,从次年四月起,我开始和晴子一起去北白川中学上学了。晴子真的每天早晨都来接我,我们每天都一起上学。只要牵着晴子的手,无论在外行走还是去学校,我都不再讨厌了。
三月十五日早晨。早已过了平时来接我的时间,晴子却没有出现。我穿上制服,独自走出家门。上一次身边没有晴子陪伴就这样出门,不知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头顶的屋檐消失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向我袭来。视线像刚下旋转咖啡杯般天旋地转,连站直都艰难的我,只能紧紧抓住离家门不过几步远的大门栏杆。若不这样,仿佛就要坠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里去。
眼前横亘着铅灰色的柏油路。对面家围栏的绿植、太阳的热量与风的声音、汽车的噪音、被电线切割的蓝色天空。这些本该昨日也见过的景色,此刻却杂乱得令人难以直视,诡异得让我甚至感到阵阵恶心。
即便如此,我还是调整呼吸,迈步向前走去。回家这个选项,不知为何已消失不见。就算这样,我也并非是要去学校。
现在必须去晴子那里,我不知为何如此确信着。
我在这座本该比任何地方都熟悉的城镇里,只是一味地徘徊迷失。我明明知道晴子家在哪里,也理应和她一起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通往晴子家的路。可一旦停下脚步,仿佛就会被什么甩落一般,我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继续前行。
不久,我走到了一条水渠边。渠边的行道树开满了过于鲜艳的淡粉色樱花,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樱花树下的水渠里,浅浅的流水正自南向北缓缓淌过。我逆着水流,在樱树下前行。仿佛误入了樱花色的霞霭中一般,错觉催促着脚步,我的步伐渐渐快了起来。
加快脚步不断前进,我在前方发现了一个人影。
以满树樱花为背景,转过身来望向我的人,无疑是晴子。时隔一日再见到晴子的笑容,强烈的安心感瞬间涌来,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你来了啊,亚莉珠」
「晴子……果然没有晴子的话我是不行的。跟我一起去吧,求你了」
「可是,亚莉珠这样一个人,不也来到这里了吗?」
「那是因为,见不到晴子,好可怕,我才努力地……」
「没什么可怕的哦,亚莉珠。别这样哭了」
缓缓向我走来的晴子,伸手轻抚我的脸庞,用纤细的食指为我拭去泪水。
从盛放的樱花行道树上散落的花瓣,如春雨般缓缓飘降。
「亚莉珠。喂,亚莉珠」
「怎么了,晴子」
亚莉珠又那样呼唤我,我于是反问。
「对喜欢的人呢,要告诉她一种花的名字」
晴子说话的方式,总和和我闲聊时一样。可不知怎么,今天晴子说的话里,总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感觉。
「什么啊,恋爱话题吗?」
由泡沫般温柔的晴子的声音所发出的喜欢的人这样的词组,不知为何,有种异样的感觉。恋爱这个概念我自然知道,但我从未把恋爱这个概念同三轮山晴子这个概念联系在一起,同样,我也没有把它同我自己联系在一起过。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晴子避开了我先前的提问,反而问我。
「为什么呢?」
「花每年都会在同样的季节绽放呀。所以即使分开了,每年也都能让人记起」
没等我做出反应,晴子向前走远了一步。
「我的名字是,三轮山晴子」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晴子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自从与晴子相遇,我曾无数次、无数次编结成三股辫的淡墨色黑发,就在我视线正前方摇曳着。在伸手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忽然,晴子停下脚步,向上伸出了右手。
「这种花,叫樱花」
晴子的声音,念出了那漫天花海的名字。轻轻的,柔柔的,用平假名般的声音。
「那个我也知道啦」
「那么把它们忘掉,再记住一次吧」
「你在说什么呢,喂」
「那样的话,就能时不时想起来了」
北风呼呼地刮过,花雨骤然飘零。霞霭般的花岚,顷刻间淹没了晴子的身影。仿佛被吸入飘落花瓣的彼方,晴子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
……真的吗?
毕竟,今天才是三月十五日啊。
樱花开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晴子!」
我径直向前伸出手。朝着理应就在那花雨尽头、却已看不见的晴子,伸出手去。
伸出的手臂掠过一阵恶寒。我感到在拨开遮蔽视野的花瓣、那更深远的地方,似乎潜藏着什么。仿佛是从某个不可见的深渊底部,正窥视着这边。
「晴子!」
我喊着她的名字。不喊的话,晴子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着。
「晴子! 喂,晴子!」
「怎么了?亚莉珠」
反弹回来的,是如同泡沫一般温柔而轻快的声音。
我拼命抓住好不容易在右手触碰到的、不属于自己的手指。透过数重花瓣帷幕的阻隔,朦胧地看见了晴子的脸。
「你干什么呢,亚莉珠不可以走来这里啦」
「晴子不要,不可以走!」
「可以哟,亚莉珠。离开也没关系的」
「我才不要,不要走!」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啦」
呜咽着的我的声音,和晴子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毕业,我觉得就像是陨石,就像是千万年前,毁灭了恐龙的陨石」
「才没有毁灭呢,什么都没有毁灭!」
「它从世界之外降临,来将我们的世界终结。当意识到这一点时,结局早已注定,我们无法回避。」
「别说奇怪的话了。毕业了也什么都不会改变,晴子不是说过的嘛。什么都不会结束的。」
「这既可以说是不正确的,也可以说是正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切都会终结;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一切又都会延续。恐龙的世界之后,是哺乳动物的世界。只是前往下一个世界而已。没什么好害怕的。」
「可我不想活在没有晴子的世界」
「然后,哺乳动物最终变成了食蚁兽。」
原本应该紧紧相扣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了。晴子的身影,渐渐淡入那片浅粉色的暮霭深处。
「食蚁兽?」
「是的,食蚁兽」
紧握着的掌心,忽然就感觉这么一空。
那泡沫般柔软的声音,从此再也没有响起。
等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瘫坐在河沿的小路上哭泣着。
沿路等距排列的樱花树上,一片鲜艳的花瓣也寻不见,唯有无数的细小花蕾,正悄然等待着绽放的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