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干奶酪和复活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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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到达耶律阿博斯时已经很晚了,在安置好车马人员后,他抱着或许还能搞到些热食的心态去街上转了一圈,还真在旅店两条街开外的面包房买到些剩的黑麦面包,店员都是普通的人类姑娘,面包用干净的油纸布裹着。

耶律阿博斯的夜晚如化不开的黑芝麻糊,石板路每隔很远一段才有一根路灯,淡黄色的火焰放射着蜂蜜一样的光芒,稍稍拉远些就和黑芝麻糊融为一体,毕竟这里人类还是占大头,晚上大都歇息了。

转过街口,他目光撇到一家依然点着灯的杂货店,在四旁黑暗沉默的门窗中显得格格不入,长久游历以来伴随着的好奇心驱使他拐过去一探究竟,门头铜标被磨损得发亮,形状大概是一颗星星,店名模糊不清。

向里吱呀推开木门,门头绳子相连的铜铃适时响了一下,风随着他进门的脚步涌入,墙上的油灯里火苗一跳一跳地跃动着。

繁杂,屋内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墙上地上每一处空间都堆放着货物,大件的箱子用麻布盖上,上面摆着货架,期间陈列着杂七杂八的物件工具。天花板不高,在走道两侧垂下类似鸟笼的置物架,同样堆满货物,在正中央挂着一盏球灯,外圈各种铜质附件围绕着光源缓慢旋转着,向周围投射出斑驳的影子,里面的光芒他倒看不出燃料是什么。

这些堆成山的杂货显然无人问津许久,几个淡蓝色的史莱姆正顺着这些栋木货架的缝隙间一层层往下流动并带走积起的灰尘,爬过的地方闪耀着湿润的光泽。店里弥漫着羊皮纸,火龙息以及妖精尘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让他想起上学时候那个地精保安的卧室。

“不必担心,那些史莱姆是专门繁育的清洁体变种,它们的黏液可以保护器物外层不受老化。”带着磁性的声音从左侧的小山里飘出,尾音带着一股小提琴似的扬声

“这么晚光临小店想必是有些难处,你想要什么?”尖耳朵黑头发的矮小身影从货物里直起身,胳膊撞在架子上,顶上的观星镜和一卷鸟羽编成的书皮危险地摇晃着,他这下看清楚了,是一个妖精,不太常见的物种。

“我好多年没见过妖精了,你们现在大都在矮人山那边吧,”他说着把面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绕过货架,史莱姆这会清理完一侧,转了半圈重新向上爬去,“倒没啥想买的,就是路过看看。”

“机遇总在舒适区以外,”妖精咯咯笑了两声,从脚凳上跳下来,头上戴着工艺用的目镜,“尽管看,相见就是缘,噢你离那个笼子远点,里面是昨天刚抓到的泽荷达棘尾兽,脾气不咋地。”听到这他赶忙从盖着灰布缓慢起伏的笼子前退了一步,把目光投向别的地方。

“哎呀老物件淘汰得厉害,”妖精搬着脚凳走到另一座山丘旁边,拿下来一个巴掌大的锥形物件,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面板,此时指针停在绿色的区域,“魔能探针,以前种植户经常拿这玩意找魔能最强烈的地方,防止种到那长出来一堆魔物。”

“是啊,现在都人手一个魔能驱斥仪了吧。“他顺嘴应道,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河边埋了几粒葵花子,结果两个月后就有人反应这几天老是有大眼藤往村里跑,大半夜趴在窗户上往屋子里看,给人吓个半死。

”那是什么?“他目光转移到靠近天花板那块的风干鹿头,“噢那个,之前从南方来的兽人卖给我的鹿头符,好像可以抵御诅咒。”妖精给手里的钟嘎吱嘎吱上着发条,尔后放回原位。“那这个呢?”他说着从鹿头符的嘴里拿出一柄木头梳子,木头打磨得很光滑,但比普通的梳子大了整整一圈,几乎可以拿给兽人里的大块头用,梳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合缝,质地也是异常沉重。

咔嚓一声,他扭头看去,木雕落到地上还在滚动着,妖精此时已经跑到自己旁边接过那把梳子,“我的天我找了它整整两周,原来放到那去了,这可是我最伟大的发明!”

“最伟大的发明?”他有些不可置信,即使知道妖精的魔导学产物往往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他依然没法看出这梳子有什么特异功能。

妖精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东西,叫复活牙刷。”

“复活牙刷?”他瞪着那些坚硬的梳齿,怎么看都没法和牙刷沾边,而且为什么名字前面还要加个复活?

“我知道,你可能看不出来这东西是啥,”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妖精把梳子转了一圈,顺手把旁边的史莱姆抓过来在上面擦了擦,“但它另一个名字你可能知道,叫火星羊毛粉碎机。”

“火星……羊毛粉碎机?”他此时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自己这辈子都想不到把行星的名字和羊毛还有粉碎机连在一起,文字竟然还能这样排列组合。

“我先说一下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妖精此时似乎从兴奋劲里回过神来,“你知道异世人吧?”

“异世人?”他挠挠鼻子,各个国家的宫廷高层会从异世界召唤一些人过来,往往这些被召唤者还带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在战场上更是以一敌百的存在,“听说过。”

“矮人山十几年前曾研究过批量召唤异世人的魔导机器,虽然到废止之前也只成功召唤过一个人,但就是那个人给了我研发这台机器的灵感,”妖精说着拍拍梳子,“我们在和他交流的时候,听说到一种被称为死亡笔记的东西,只要你想着某个人的样子在这本书上写下他的名字,就能杀人于千里之外。”

“我当时就在想,假如有一天,类似死亡笔记的东西被制造出来,我们该怎么从它底下保护无辜的人。在这种目的下,经历了数年的研发,我才终于制造出这个东西。”妖精再次举起那柄他两只手才能拿住的梳子。

“呃好吧,”他此时已经放弃质疑妖精转而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下去,“那这个复活柱呃……梳子,它是怎么能够让人逃脱死亡的?据我所知圣殿军团的牧师已经掌握生命魔法,魔法庭这几年也在研究这方面的死灵法术。”

“啊对,我听说过,”妖精此时把目镜放下来审视着梳子,复眼一样的镜片把他黑色的瞳仁放大了几倍,“但是他们的那些重生法术极其不稳定,而且成功率也异常低,总想着在人死之后去补救,但复活牙刷不一样,它是直接从源头解决问题的。”

“源头?”

“没错,在正式研发之前,我花了好几年四处走访调查那些曾有过濒死体验的人,后来也在别人的帮助下去死亡线走了一遭,”十几个黑眼珠此时把目光挪到他身上,“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当我们即将死去,恰恰是我们最接近羊毛之神的时候,在那时他会牵动布在火星上的羊毛法阵,引领灵魂前去死后的世界。”

“不是羊什么神?”几只哥布林大笑着从杂货店橱窗前面走过,十几枚金币在手上翻飞,打断了他的话头,当他把目光转回来时妖精已经开始了下一段话题。

“因此羊毛粉碎机的作用就是切断羊毛之神的毛线来阻止他启动法阵带走那些无辜的人,”妖精双手合拢做出一个咔嚓的动作,“但是很遗憾,每在一根线被切断后,羊毛之神下一次就会用更加结实的线来替代。”

他瞪着墙角那个闪耀着淡绿色光泽的织布机,那是北方精灵常用的,她们用这东西编织出价值连城的布匹销往各地,他想象不出来那个所谓的羊毛之神踩着另一台织布机,捻出更结实的毛线然后把断弦续上的场景。

“下一次续上的毛线就很难被切断了,在计算很多次后,最终理论复活牙刷也只能保护每个人逃过死亡一次,但往好处想,我们一生又会和死亡打交道几回呢?”

几只史莱姆终于擦完了所有货架,咕叽咕叽地爬上柜台汇聚成更大一团,深蓝色的眼点望着他们这边。不管是人类妖精还是兽人的神话体系里都没有所谓的羊毛之神和他的毛线法阵,他现在对这妖精反倒有了一些怜悯,穷尽一生追逐一个兼济天下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因此需要解决的难题就只剩下效率问题,羊毛之神的毛线不计其数,一根根剪断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因此我从著名的地精商人那里买下了一台水晶奶酪放大器,喔很抱歉我没法向你展示这台已经投入使用的伟大机器,但是我可以给你看一下包装盒。”妖精跑到屋子另一端的角落找出来一个压得皱皱巴巴的纸箱子,上面还带着一股柠檬香气。

他把箱子翻个面,看到正面写着芭莱尔香皂,右下角产地标着扎汗姆人国首都洛卡城,他惊讶于自己真期待能看到些高科技的产物。

“羊毛之神也并非无所不能,他始终在追寻着传说中月光下遗失的金羊毛。”不是一个司掌生死的神为什么要去找所谓的金羊毛,他咕哝了一声,当然妖精没听见。

“奶酪水晶放大器正是利用了这点,当它启动时,会自动在泽罗岛丛林巨蜥的胃内壁生成一层魔法发酵层,将它们内部的食物全部转化成干奶酪并呕吐出来,这些巨蜥共计会向天空中呕吐几十万吨的魔法干奶酪并构成结界。”又是一串听起来像某种语言但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话。

“这层结界将会伪装成金羊毛的模样从而阻断我们与火星之间的通路,从而迷惑羊毛之神的毛线法阵,这会大大减少毛线的连接数量以降低复活牙刷的压力,而这一切伟大的工程,已经在三个星期之前完成了!”妖精越说越兴奋,最后顺着货架堆成的高塔爬到天花板上举起梳子,那模样活像他曾经从某个异世人口中听说的什么女神像。

“呃可是,你的复活牙刷怎么看都像是一把兽人专用的梳子,再说了,它连一个按钮都没有。”他带着绝望反驳道,不管妖精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敢想象一大摊巨蜥呕吐物覆盖天空的场景。

“火星羊毛粉碎机并不需要按钮,它可不是梳子!”妖精有些愠怒地看着他,关在笼子里的泽荷达棘尾兽似乎被吵醒了,灰布激烈地抖动着。

他放弃了,那箱肥皂根据味道来看开封最多也不超过两周,自己早该想到的,这妖精在多年的魔导工生涯中脑子肯定被过量未经处理的魔能刺激坏了,这个问题在妖精以及其他魔导师中都极为常见,这也是家长从小就教导他们干什么都不能入魔导学这个行的原因。

他愈发感觉此地不宜久留,妖精正蹬着短腿想从架子上找到立足点爬下来,史莱姆眼点瞪得大大的,分裂成几块把他踩过的地方擦拭得一尘不染。

“先生,你的复活牙刷想必会挽救无数人的生命,“他顺着过道后退,脚后跟时不时撞上突出的货物,“也希望你的杰出贡献有一天会得到大家的认可!”球状铜把手的质感传来,不等妖精说任何话,他就忙不迭拉开大门飞奔出去,一直跑到旅馆所在的街道路灯旁才停下脚步。

简直疯了……自己为什么想不开大半夜去一家老板疯疯癫癫的杂货店,他后怕地看了眼来时的街道,妖精是很偏执的物种,天知道这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他就该买完面包回到旅店的宾馆冲上一杯……

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面包遗忘在了杂货店,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拿的时候,前方的拐角窜出比他高一头的牛头兽人,左手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剑。

”滚开!“兽人显然被站在路中间的人影吓了一跳,小臂一挥把他推到墙上,短剑擦着下巴划过,一刹那给他带来冰凉的质感和轻微的疼痛。正在他靠在墙边晕晕乎乎时,三个穿着软甲的守卫叫喊着跑过,大意是绝对不能让那个牛头人跑了。他们带起的风掀动地上的报纸糊到他脸上,把满是灰尘鞋印的纸张拿下来时,正面头条大字写着多地死灵法师因法术失效受伤云云,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揉成一团。

靠近脖颈的疼痛这时才涌上来,他摸到一条细不可见的伤口,几粒血珠在手指上晕染开,若是刚才牛头人动作再大一些,短剑恐怕就不止擦过去了。

真是倒霉透了。

回到旅店时前台的哥布林已经在躺椅里睡得七荤八素,精灵小姐倒还睡眼惺忪的,他经过时还微弱地问候一声,马匹在后院里打着响鼻。爬上二楼打开自己宿舍门时,一股老爷们的汗臭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瞬间挤了出来,他踮着脚在横七竖八的身体之间寻找缝隙,终于来到床边的空位,躺下时弄醒了一向睡眠浅的搭档。

“怎么回来这么晚?”搭档嘟哝着。

“出去转了转,没啥事,”他翻个身,背对着对方,“赶紧睡吧,明早得去边境。”

沉默了许久,他的眼球仿佛被涂上一层油膜,水一般的黑暗怎么也侵入不进来。靠近门口的矮人厨师大声嚷嚷了一句来更多的橡树酒,随后又有两个人跟着附和,这群人连梦话都能接一块。

“这些巨蜥共计会向天空中呕吐几十万吨的魔法干奶酪并构成结界,这层结界将会伪装成金羊毛的模样从而阻断我们与火星之间的通路,从而迷惑羊毛之神的毛线法阵……”富有磁性的声音如同海草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漂浮上来,盘绕在他的脑子里,该死,别去想那个蠢东西了!

“你有没有发现,”一贯忧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还没睡。”

“很久没看到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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