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落下,落在我神往的地方。可惜等待迟迟没有结果,他们在熬过冬天最关键的时候落下了,连冬天也为他们沉默得不像话。冬天的雨像是啜泣,往往是很收敛的泪水,惹得人指尖红热,倒也感受到迫近的春意了。春天要同叶子离去的消息来得悄然:你忽然看见零星的朱砂的水杉在云中掩面的太阳下显得虚弱时,你来不及目送他们离开;从百忙之中抽身的那一瞬才明白,那些苦等了一个冬天的叶子落下了,轻轻的,甚至连尸骸你也找不见。
冬天还余有叹息,年岁将我弃置身后,冷冷地让我追逐。不久,不久之后,我又会跑进春天的怀抱,失神落寞地望着那排排的留恋着这个冬季最后败落的叶子的水杉在和煦春风里,迟迟不肯发散新的枝叶,贯彻着始终如一地为冬天的忧郁。年岁一丝不苟地向前。在溺死之前必须浮出水面,那些令人留恋的朱红或暗红的水杉的塔状的遮掩,全部不见了,那些与漫长寒冬相处日久的在日光下全然显露出来,一下子失了神,维系着冬的状貌。一些常绿的阔叶还没有被早离南国的飞鸟吵醒,弦月似的,低垂着,透着铁青的死色。多令人惊讶,肥虫居然不顾风险出来觅食了,高处的叶子明显添了新伤;浣洗褪色的蓝天被晾晒出来,在肥虫精心制作的小窗外蜷缩着。
淌入一片树荫,衰老的叶子留下的很少,新生的叶子也很少。如此,只有眼影似的几抹夜色。这样的黑夜只在两处树下和心中。心中的怕是浸染进去的,在另一个时区,“明天”还远没有来到;沉睡的还在寒夜里等待,等待和温存一处的伙伴们拥抱春天。
春天来得比预期的早。清晨从败叶里传来鸟儿的叫唤,花脸绕弄着火红的舌头为春的复苏庆贺。捋下了一串串曾经顽固的叶子,春天把旧日里的固执和坚守作为了新世界的养分。这个清晨,连太阳也有些守旧:还按照冬天的时间上班。鸟儿全醒了,天地还一片漆黑,白昼正在驱逐我这可怜的伴侣——黑夜。白昼,让我把所有的怀念深埋进黑色的纱幔下。
有一次,春天来得很晚,叶子还在苦苦支撑着;外婆还喘着一口气,病号服上留着血污。她沉默着,身边各式仪器的荧屏不安地显示着身体的各项指标。南方罕见的雪飘来了,一时间病人们纷纷坐起身来看稀奇:远远近近的雪看起来像飞虫和灰尘,但远比它们洁净得多。外婆,你望向窗外时在想些什么呢?在想念你的孙儿么?会想起自己还在襁褓里,全家从北方逃难时惨死的大哥吗?外婆,在你的故乡,冬天可曾是死寂的?你拉着我的手,拭去我的眼泪,让我听着你念叨那一片片光秃秃的山岭。估计是从外曾祖父那儿听来的吧。那一夜,在光秃秃的山岭中张狂的雪掩住了一家人的耳目、口舌;可是温度,心间的温度,热腾腾的血护佑了他们一夜。在血染的北方乡野的黑土里,苦等的是那成片松林。大雪之后,松林望着你们远去;苦等的人等不来希望,等不到春天,等不到下一次合作社春耕细作的号召,等不来姑娘再一次带上宝贝的不得了的珠宝首饰。
接连三天的大太阳,使我不得不承认春天来了。夜里我盼着枝条快点发出新芽,南方的鸟快点去把心坎的热血洒在渐渐消融的北方的雪上。北方的黑土将重新生长,哺育着初春的婴孩。南方,一排排的水杉继续哀悼冬天;在黑夜的最深处,我继续怀念着冬天。
春雷在黑夜的极点勒住我思绪的烈马,终于让我记忆起雪后水莹莹的下午。那天,母亲声泪俱下地告诉我,外婆死了。如此,苦等我一个冬天的叶子终于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