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爆炸
那天下午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灰白持续了很久,所以在王惠兰女士的印象里,蓝色十分模糊,远在空中,近在身边。
女儿是在三点二十分走出房间的。王惠兰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是漫长的摩擦声,她却感觉像一根细针坠进棉花堆里。那时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长得让她想起家乡的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河。女儿说:“我出去了。”声音很轻,所以王惠兰没有抬头,她的注意力在苹果上一处褐色的疤上,她正小心地用刀尖剔除它。
“好。”她应了一声。苹果皮断了,于是她又低头重新削起了苹果。
女儿穿的是那条蓝裙子。王惠兰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蓝色从门口滑过去,紧接着又汨汩汇入门后她看不到的区域。她记得女儿上周抱怨过裙子腰身紧了,但她没说要不要改。王惠兰想,也许明天该问问。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声闷响。
不是躯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太普通了。这是别的声音,像过年时邻居家小孩踩爆一个巨大的气球,又像夏天雷雨前第一声遥远的雷鸣。声音不大,却厚实,沉甸甸地砸进空气,滚向四周,带有一种窒息的,不容置疑的冷冽。
王惠兰手里的苹果滚到了地上。刀还捏在指间,刀刃上粘着一小块淡黄色的果肉。
她走到窗边,动作很慢,仿佛双腿陷在泥里。七楼不高不矮,正好能看清对面楼顶锈蚀的水箱和晾晒的被子。可现在她看到的是别的。
天空开了一朵花。
蓝色的花瓣——不,是无数蓝色的碎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优雅的姿态向四周绽开。它们旋转着,翻飞着,在午后呆滞的光线里闪闪发亮。一些碎片上还缀着白色的圆点,那是裙子上的波点图案。现在这些波点脱离了布料,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各自飘散。
王惠兰数了数: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发现那其实不是花瓣,是一片片剪裁整齐的布料,边缘还带着缝线的痕迹。它们散得很开,最大的一片正朝她窗户飘来,越来越近,最后“啪”一声轻响,贴在了玻璃上。
是一块三角形的蓝布,上面连着半截白色的领子。领子内侧有个小小的商标,王惠兰认得,那是三个月前她在百货商场三楼“青春少女”专柜买的,打八五折。
更多的碎片落下来了。它们不急着落地,先在空气里跳一会儿舞。一块袖子的碎片挂在了街边梧桐树的枝桠上。另一块裙摆盖住了楼下早餐摊没收起的豆浆机。还有一些细碎的、看不出形状的蓝色雪片,落在行人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们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低头看手机,或者匆匆赶路。
只有一个人停了下来。是住在一楼的疯老头,他常年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墩上自言自语。此刻他仰着脸,张着嘴,任一片带着蕾丝花边的布落在舌头上。他咀嚼了两下,混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甜的。”他大声宣布。
王惠兰转过身,走进女儿的房间。房间和她二十分钟前进来收脏衣服时一模一样:被子没叠,书桌上摊着半本习题册,笔帽不知滚到了哪里。衣柜门开着一条缝,她拉开,看见那件蓝裙子果然不在了,空出来的位置露出一截白色的衣架。
她拿起书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女儿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另一条蓝裙子,笑出一对虎牙。相框玻璃蒙了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反而抹开一片浑浊的印子。
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惊呼,有人打电话,还有小孩兴奋的尖叫。王惠兰重新回到窗边,看见街上几位像蚂蚁一样行走的人聚在一起,围在楼下的空地仰头张望。那里干干净净,没有她想象中该有的东西。地面只有一些零星的蓝。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弯腰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嗅了嗅,然后摇摇头,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王惠兰忽然想起该给丈夫打个电话。她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声,无人接听。她挂掉,没有重拨。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两滴,三滴,声音循规蹈矩地响着,丝毫不差。她走进去,拧紧。水槽里泡着早晨的碗,米粒已经泡发了,白胖胖地浮在水面上。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开始洗。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溢出来,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黏腻的白色。
洗到第三个盘子时,电话响了。是丈夫。
“什么事?我在开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模糊的说话声。
王惠兰张了张嘴。她想说很多很多。但话到嘴边,变成:“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便。不回来了,有应酬。”
“哦。”
“还有事吗?”
“没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来,短促,重复。王惠兰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
王惠兰坐回沙发,捡起地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变成了褐色。她削掉氧化部分,继续削,直到苹果只剩一个瘦小的核。然后她开始削第二个。
削到第五个时,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尿黄的光晕里,那些蓝色碎片变成了深紫色,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疯老头还坐在水泥墩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像在等待第二场降落。
王惠兰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间,关上衣柜的门。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关灯,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报道一起“高空坠物事件”,主持人严肃地提醒市民注意安全。画面切到他们这栋楼,楼下空地干干净净,几个穿制服的人拿着本子在询问目击者。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对着镜头激动地比划:“砰的一声!像放烟花!蓝色的烟花!”
王惠兰换了台。电视剧里,一对男女正在争吵,声音很大,但她听不清在吵什么。
她拿起第六个苹果,看了看,又放下。刀还握在手里,刀刃沾着苹果汁,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窗外彻底黑了。偶尔有车灯扫过,照亮空中一两片忘记落下的蓝,它们一闪而过,对彼此叹息。
王惠兰忽然想起,她忘了问女儿要不要改裙子的腰身。
不过现在,不用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