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形红宝石，第八根天线已经安好了，轮到你了。”
“纽扣形红宝石收到，这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正方形红宝石三号，你修好你那边的天线了吗？”
没有回应。
“正方形红宝石三号，天线是否已经安装到位，收到请回复？”
“正方形红宝石三号收到。Ja-，呃我是说，正方形红宝石五号送来了需要的设备，天线已经完全固定好了，你可以行动了。”
屋顶上打着寒颤的Gabriel Lavare叹了口气。已经有几片雪花开始飘落，可他身上穿的衣服却衬得他像是要去沙漠一般。
“所以，正方形红宝石五号现在没在他的位置上监控他的那根天线吗？”
“这里是正方形红宝石五号，我直接用电钻把天线固定在了烟囱的砖上面，有人把它拽下来的可能几乎没有，更别说它会自己掉下来的可能了；这就是经营五金店的好处。你大可以放一百个心。”
“那么八根天线都已经就位啰？全市都被覆盖到了吗？”
七个走音的人声都给出了肯定答复。
“好极了，”Lavare回应道。“先生们，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当然，我们此次在土伦市的行动仍在测试阶段，但要是测试成功了，我们的组织就可以投入进卫星产品的生产之中；只要卫星进入了轨道，它影响的就不只是土伦了——而是全世界！”
他停顿了几秒，等待着那隆重时刻的到来，却没能等到。社员们从来都不怎么擅长营造隆重的氛围。然后，他自背包中掏出一颗白色小药丸与一个黑色小遥控器。他将药丸吞下，举起了遥控器。
“在我按下这个按钮时，信号将在天线间发送、交换、重复，传播遍整个城市。这只是一条再简单不过的信号，可它会干扰所有的电视机、所有的收音机、所有的电脑和所有的平板。而这信号将传播一个简单的、却没有任何一名孩童会忽视的信息… ‘圣诞老人死了，他根本不存在’！每个人的圣诞节都将被毁于一旦，孩子们将因天真和幼稚而受惩戒，全城将沉浸在哭泣、嚎叫与支支吾吾的徒劳辩解中，恐惧将在土伦人的心中蔓延！”
Gabriel Lavare靠在烟囱旁放声大笑着，笑声在平安夜的夜空中回荡。
“没错，现在我只需要按下这个小按钮…”
可是，当他的手指轻按下黑色遥控器中央的那枚红色按钮时，他的身体突然定住了。空气突然变得冰冷，明月也显得更加苍白。Lavare将眼眨了几下，情况却丝毫没能改善：周遭的事物似乎尽数凝固了下来。更奇怪的是，世界竟变成了黑白两色。
他顺着自己大腿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对讲机。
“呃，我…这里是纽扣形红宝石，能否收到？正方形红宝石一号？二号？正方形红宝石五号？”
“你没有灵魂，”身后一声低语传来，“没有灵魂，也没有心。”
那声音来自他身后的几厘米处。他能感到对方冰冷的鼻息掠过自己耳边。慢慢地，身为无神论者的他将身子转了过去。在转身时，他全程用双手紧紧贴住了烟囱——而待转过身后，他手中的力道又增大了一分。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浑身散发光芒的苍白身影。它身躯漂浮着、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透明的、于冰冷的空气中飘扬着的长袍。它的眼睛似乎没有眼睑——口部也缺失了嘴唇。它头戴着一件尖顶的波浪形头巾、可能曾经是一顶睡帽。
“看吧老人家。你心怀怨气，满腹牢骚，刻薄恶毒。更可悲的是，就仅仅因为你不信，就想让别人也不信。你嘲笑圣诞节象征的慷慨、幸福与爱：你只会在乎自己对不对罢了！而更糟糕的是，你错了！你犯下的最大的谬误莫过于缺乏信仰；因为今晚，在准备毁掉成千上万人的生活时，你正好与不可思议的存在撞上了个正着！Gabriel Lavare：在你面前的是过去圣诞之灵！”
Lavare停在原地，沉默了三十秒。他将嘴张了张，然后又合上，皱起眉，吸了吸鼻子，再次张嘴，清了清嗓子，然后改了改主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将手中的遥控器掷向那幽灵。遥控器穿过了圣诞之灵的身躯，摔落在三层楼下的地上。它再也见不到来日的圣诞节了。
“真他妈操蛋。”他随口就是一句。他终于是恢复了说话功能。
幽灵带着困惑低头看向散落于草丛和初雪间的遥控器碎片。对方的攻击倒是比预想要来得简单太多了。在短暂流露出满意与惊讶的神情后，他再度板起脸来，伸出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那攻击的肇事者。
“瞧吧，你邪恶的计划已经挫败了——还是因为你自己的毫无信仰而败！但是Gabriel Lavare，这只是你旅途的起点哦。因为今天，你会发现圣诞节真正的意义！”
那凡人只来得及吐出“这是布景骗局”几个字，一只冰冷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肩，他瞬间被掷向地面，摔在柏油路上。可他却是站在地上。此时的他身在两百三十九公里远。在三十九年前。
他的嘴唇发干，却并不是因为这旅途所导致。
他的右侧是一扇窗。透过窗户，他看见一个悲伤至极的男孩。
“看啊！”过去圣诞之灵高喊，“这就是苦涩、仇恨和虚伪的根源，一个再无法重现的圣诞！看啊，Gabriel Lavare：你知道这个坐在客厅里的男孩是谁吗？”
“我操，”Lavare回答，“这是时空穿越了？”
“…没错，因为你看到的这个孩子，正是你本…”
“我去老兄，看看这细节质量！太震撼了。我早料到会是这样，毕竟有人提醒过我，但这还是太出乎意料了。这细节程度，我操。棒极了！”
幽灵强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它必须得保持住某种压倒性的神秘且非人的光晕。而人性的部分，则将通过他的行为所赐，在人的心灵之中显现。他转身面向窗，用手指向年幼的Lavare，那手指非物质般地穿透过房屋的墙壁，插进温暖却沉重的家庭氛围之中。
“看吧，Gabriel Lavare，这是你所有悲惨的开端——”
幽灵尖叫了起来。它以前可从没尖叫过。
它以前也从没感受过刀刃抵住喉咙时那冰冷且致死的触感。
这次，是它感受到了那无神论者紧贴在它背后的温热的鼻息。
“那么，我有几件事要澄清，你个外质，”Lavare在他耳边低语道。“第一点：说我是老人家？我今年才四十八。真有那么老吗？这还是个长着老头子脸的幽灵说出来的话。这甚至都不…唉算了别管这个。真他妈操蛋。第二点：真是巧合到不可思议呢。毁掉圣诞节、大段独白、还有遥控器中间那个操蛋红色按钮？哥们怕不是以为咱在拍圣诞怪杰呢？但我们不是在拍那种会在M6频道播上千百回的圣诞电视片。我们甚至不是在拍那种会在TF1频道上早间播出的质量平平的片子。不，兄弟。你招惹上的可不是乌比·戈德堡1。你招惹上的是Gabriel Lavare，而他正打算割断你的喉咙。”
“你是怎…怎…怎…怎么…”
自打成为非生命——当然也是成为非存在——以来至今，圣诞之灵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某种令它瘫痪、透彻骨髓、完完全全的恐惧。这还是第一次有物质实体碰到了自己——一个本可以选择和谁接触、和谁无法接触的无形存在——的身体。这感觉并不妙。
“怎么做到的？”那无神论者替他把话补完了。 “问得好。”
他把冰冷的钢质刀刃更加用力地抵在了幽灵的喉咙上。本质如同雾气的它本就没有实体。可那几缕不幸触碰到刀刃的颤动着的雾气似乎正消散着，彻底消失。这是把极为古老、并不锋利的武器。刀柄上却刻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拉丁格言。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圣诞故事。你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住在英国的修士。确切地讲，他是一位唯名论经院哲学派方济各会士，你应该明白这个头衔是什么意思。他名叫威廉·奥卡姆，他的姓氏就是他的出生地，奥卡姆镇。即使威廉身处十四世纪，他也绝不是一名全心对上帝痴迷的狂热分子。他是位热衷物理的逻辑学家，也是位精明的分析家。他是个喜欢批评各种事物的人，教会当然不会放任他四处传播他自己的理论。在那个时代，‘疑问’一词往往与‘异端’挂上联系。他当然相信上帝，但他更相信一个极为优雅的定律：最为简单的解决方案通常也是最好的。既然过去几天的炎热天气已经蒸发了足够多的水以令云层成形，为什么我们还要将每场暴风雨归于是上帝所为呢？既然只需要检查一下井水被投毒与否就能揭开谜底，为什么我们还要把每起死亡都归于是撒旦所为呢？”
又有一丝雾气自刀刃上蒸发。与某些同事不同，过去圣诞之灵从没有体验过死亡，它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永不会经历死亡了。它惊慌地希望能减少被袭击者的刀刃所割伤的面积，于是它轻轻将头转向Lavare的脸。
Lavare的瞳孔正可怕地扩张着。
“那么我应该相信哪一个？相信你是一个除了在节日期间训诫别人、维持良好氛围以外啥事都不干的幽灵？还是相信你只是一个象征了我自己的罪恶感、被流行文化塑成特定形态、却受了我十分钟前吞下的那枚摇头丸的作用、从而变得出乎意料地具体的虚幻隐喻？”
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任何电视片里绝对找不见的情节发生了：过去圣诞之灵骂人了。
“好吧仔细想来，这故事倒和圣诞节八竿子打不着。但关键在于，那名修士有着两样东西：一段用来叫人烦心的疑虑，和一把用来剃头发的剃刀。我们找到了第二件东西，而第一件也就随其而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奥卡姆剃刀。它能够消除奇迹。”
“你瞧，在幽灵理论和隐喻理论之间，我更倾向于去相信后者。这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剃刀同意我的看法。你要知道，它能够剃除事物。它会剃掉不可能的选项，只会留下可信的那些。要是你不配合的话，恐怕你最终也只会沦落成简单的隐喻。你也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比现在更加概念化吧，你说呢？”
幽灵尽可能轻轻地摇了摇头，以免碰到刀刃。它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闭上眼，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抿起嘴来。而最糟糕的是，它没有泪腺，根本无法充分抒发自己内心的情感洪流。
啊，不。
最糟糕的无疑是那把抵在自己声门上的剃刀。
“行，按我的要求照办，你就能保住性命。不对，你也没什么性命可保的。但等事成之后，我会考虑下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的。那么，你的任务很简单：你会穿越时空，不是吗？很好。带我去公元零年。等会，不对。去公元元年？该死，还是公元零年来着？我操，难道是公元前一年吗？无所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是时候让过去圣诞之灵回到史上的第一个圣诞节了。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一个智力过于超常的男孩。”
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无神论者和他的人质便来到了伯利恒的郊外。此时已是夜晚，而与Lavare所预想的不同，天气并不是那么炎热。这的确是自己唯一的失算，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这样想着，一边割断了幽灵的喉咙，它就此彻底消失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回去了，但这倒不是个大问题：要么他正身处嗑药产生的幻觉中，从没有离开过自己原来的时代和位置（而且还有从屋顶摔下丧命的风险，但这种事儿到时当场就能解决）； 要么他确实穿越了时空，用着十四世纪英国僧侣的剃刀威胁狄更斯笔下的幽灵，企图杀死刚刚出生的基督，那么这种情况下，逻辑就该彻底取得胜利。
“好。开始干活。”
四周渺无人烟。几千米外伯利恒的灯光表明他并未在沙漠迷失，几乎要抵达目的地了。他虽不清楚马厩的确切位置，但午夜前这并非他的目标。在那之前，他还有件事儿要办。Lavare自背包中掏出一张星图，这是Alfred Silverstein（结社人称“杀尽占星师的天文学家”）精心绘制的、描绘了两千年前星空——更确切地说，是此刻星空的复原图。牧羊星闪耀着非真实的光芒，极难被人眼忽略。天蝎座在那处，天秤座在这处，而心宿二则恰好在这一处方向，所以终极目标就在这个方位。据Victor Aimé-Lambert（结社人称“帕尔米拉复仇者”）绘制的考古遗迹图，中途目标将会沿着这条路线，在西侧道路标出的小山丘处稍作迂回。
三十五分钟的疾速赶路后，他埋伏在了篝火的正上方，藏身于一块岩石与几丛灌木后。即使是贵如国王贤士，在穿越东方的漫长旅途之后也免不得要停歇片刻解手。吃点东西，查看地图，打扮一番，在最后几千米的路途展现出伯利恒百姓所期待的端庄风度，并在面对上帝之子时维持体面。这就和在面试前最后整理一下领带一样。专程前来朝拜基督的国王，与其说他的动机是出于虔诚，不如说是为确保未来十五年的王位稳固。
三人完全不像“今晨我看见了车队”2歌中描述的那般。至少，他们保持着谦逊的本色。三贤士并不是乘着马车，而是骑着骆驼而来。没有灯笼，没有双簧管，也没有风笛。最多只有五名配备武器的仆从随行，负责牵引坐骑或是保护主人免遭伏击。
那么，他们就是东方三贤士了。波斯人梅尔基奥尔、阿拉伯人巴尔撒泽、印度人加斯帕。理论上他很容易能辨认出谁是谁；但他们被裹在了沙漠长袍之下，面部被头巾、围巾和披肩遮盖，令Lavare大伤脑筋。不过，这位无神论者几乎已经认定了自己能找到加斯帕是谁。只要留心在犹太地带中央、身上还敢绣着卍字符图样的人就行了。在对方独自小解时，只要划开他裹着层层羊毛与丝绸的喉咙，自己就能悄无声息地取代他的位置。本就不多的守卫们看起来并不怎么精明，可奥卡姆剃刀仍然足够锋利，能够割伤真实存在的活人。倒不是说这三名贤士就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一点便意味着他果真穿越了时空；可根据现有知识，除非反例存在，否则这完全不可能——
某种灼热感霎时涌上了他的后颈，像是一把在火中捂了许久的火钳。
“行吧，看来今年圣诞节的主题就是，有人要被白刃——或者烧得通红的白刃——从背后捅死了。太棒了。我不觉得小耶稣会想为了这样的愿景而死。哦等等，其实我觉得他会。”
“——他还没死，”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未来的三十年都不会。”
“这台词得轮到未来圣诞之灵来说。你只是现在圣诞之灵，不是吗？老二永远是最无趣的那个，就像《达尔顿兄弟》3里面演的一样。而且‘现在’这个概念在科学上根本站不住脚，明白吗？现在是转瞬即逝的。”
“但是，你现在经历的可不是普通的圣诞节，不是吗？这可是万物的开端。那你猜猜，谁是第一个圣诞之灵呢？”
Gabriel Lavare沉默片刻，然后想起了那把正抵在他脖后的炽热刀刃。
“哦哦——天使加百列？”
“天使加百列。”
纯净炽焰的剑刃划过了男人的双肩，割断了他背包的肩带，后者在聚合物熔融的嘶嘶声中开裂。背包坠落在地，天使精准地一踢，将它踹进后方漫天的沙尘中。失去武器的Lavare趁机转身吞下了第二颗药丸。
天使身材高大，容貌俊美。他既不是守门者那般转瞬即逝的秽物，也不是奈亚拉托提普那般模糊抖动的人形。他是名报信人，所以拥有着完全人类的外表（当然，除了不成比例的魁梧身躯与背上洁白无瑕的修长羽翼），以免对收信人造成惊吓。他甚至还有几处不对称的美人痣。
无神论者Gabriel面对着天使加百列。他之所以现在还勉强活命，定是有着缘由。也许是火焰剑会引起下方三贤士的注意，干扰事件的进展。也许报信天使本就没有杀人权。又或许是战斗会让可怜的小耶稣受惊。无论怎么说，失掉了背包，还处于迷幻状态中，这名SAPHIR结社成员眼前再没别的选择，只能争取时间了。
"你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圣诞之灵会采用特殊外形来吸引我的注意。比如我认识的那些。就像《大青蛙布偶秀》里演的那样。”
“没错，通常我们倒是都这样操作的。过去之灵会化身成达尔文或爱因斯坦，宣扬‘人道主义首当其冲的便是去爱你的邻居’。而我自己应该以埃隆·马斯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向你们解释‘信仰是推动进步的动力’。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你们SAPHIR结社的人对和平与爱的讯息并不怎么…接受…”
“我们的确不支持身份盗窃行为来着。”
“…嘛就是这样。难怪你们有些成员每年圣诞节都会报告失踪呢。你要知道，我们带来的是幸福与人情味。而我们行动的成功率只会是100%。”
凡人Gabriel的血液沸腾着的温度与他对手的武器不相上下。他怒不可遏。
“…混蛋贱种。”
“你的确是把过去之灵给杀了。这下我们要找替代人选还要费好些劲，那些接演同类角色来填空窗期的电视明星可要花上好大一笔钱呢。”
Lavare摸了摸腰间，希望还能找到奥卡姆剃刀，但它却的的确确被他收进了背包。真该死。他感到自己正渐渐失去平衡，愈发兴奋起来。
“你杀不了我，对吧？如果能的话你早就动手了。或者说你是那种会先闲聊上一阵再杀我的人，太老套了这样。”
“我当然能杀你。我也会杀了你。我会在杀你前闲聊上一阵。你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保护。打破陈词滥调就是像你这样的偶像破坏者们会干的事。我是天使加百列，圣诞之灵。我在圣书之中，在传说之中，我是那些穿越世纪流传至今的故事的源头。而陈词滥调会战胜偶像破坏者的，Gabriel。因为自定义上说，没有我们，你们就不会存在。我在你之前就存在了。在你之后，我依然会存在。”
“无法通过实验或观察解决的问题，不值得争论。”
天使颤抖着。他的面容扭曲，笑容消散。Lavare紧闭着双唇。
“推论：凡是无证据的断言，也可以无证据地驳回。”
天使跪倒在地。他颤抖的双手松开了炽焰之剑，剑刃触到地面便即刻熄灭，彻底消失了。那声音是来自他身后。
“正如同你的存在。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存在。只有传闻。没有任何的实质证据。至于你为什么能够被观察到以违背物理定律的外形存在；我想补充的是，海市蜃楼和中暑现象在沙漠里很常见，虽然没有太阳的细节部分我们可以稍后再议。无论如何，现场仅有的另一名目击者显然正处在精神药物的影响下，所以你应该明白，你的存在并不是理所当然。”
天使倒下了。他的身后插着阿德勒的剃刀、希钦斯的剃刀，以及作为致命一击的奥卡姆剃刀。一切逆向工程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一旦奥卡姆剃刀被发现了，人们就很容易将其他哲学与方法论的剃刀化作具象。很快地，地上只剩下了刀片。没有尸体，因为那尸体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理由出现。
“老兄，这背包还你，”那个没有刺杀任何人的女人说道，“抱歉啦，我突然就想把你的刀插进空气里，然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放手扔下它们。我真是个怪人。”
当然，多年以来，有十几名SAPHIR结社成员尝试过穿越时空，杀死刚出生的耶稣。而他们也并不是唯一一批这样做的人。还有那些极端犹太教徒、若干名疯狂的主教、那些将帝国的衰落归咎于基督教的罗马人、以及一名疯癫的美国人，他曾在饼干上看到过基督的面容，并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抹去。这段惊心动魄的冒险我们在此按下不表。如同大多数此类故事的结局一般，他们的计划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今天。毕竟，今天是基督诞生之日，一切的谋杀企图都会发生在这一天。
但管他呢。
Anna Devry是在1925年首位尝试谋杀圣婴的SAPHIR成员，她使用了一件自一名天真的绅士团成员那儿“顺来”的蒸汽朋克装置。她是少数几名成功返回的人之一，尽管刺杀未遂，但她的见证对Lavare的计划而言是宝贵的内幕资料。
“不用担心，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他站起身说道，“只要这件事只存在于我们和我们的想象中，事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他瞥了一眼背包：汉隆、休谟、康德和格莱斯的剃刀都在原处。甚至利希滕贝格的刀也躺在它的空刀鞘中。而在这些物品中央，是一个装置。
“行吧，”他说。
“怎么，”她说。
“在我的时代，时空旅行的可行性还没有得到过证实，”他说。
“我明白了，”她说。“毫无疑问，我们并没有真正相遇过，那么…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对着空气交流的确很愉快，但只有在条件合适下才是如此。”
“确实。那么，祝你非谋杀成功。”
“也祝你非谋杀成功。”
于是他们各自走开了。
悉心观察下来，这一片区域全都是寻找救世主的时空刺客。人多得就好像刺杀希特勒的门票只能等八点半后才开售，Gabriel Lavare心想着——此时几滴尿液正滴落在他的鞋上，几滴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在短短两分钟内，他便穿上了加斯帕的衣物。预言救世主降生的贤士显然没能料到自己气管里扎进的这根锋利的钢针。占卜师啊，果然都是些骗子。
幸运的是，骆驼队没有真正和他对话上几句，就继续前行了。波斯人、阿拉伯人和印度人说着不同的语言，显然他们也从没有渴望过去学其他语言。随行的护卫们同时也兼任翻译工作。贤士们似乎也不太健谈，他们对无神论者只是吐出了含混不清的几句话，满足于对方模糊的咕哝声与标识赞成的点头作回应。事实证明，加斯帕国王的专属仆从此前曾被一位时空旅行者——据推测是一名19世纪的犹太人——所击毙。和Lavare一样，对方对印地语一窍不通；这点正中他下怀。一颗子弹在途中擦过了骆驼，嵌进了岩石中。山顶的身影证明刺客的确在四处潜伏着，却都在最后关头被历史进程所一一阻挠。
终于，他们来到了马厩。这里的确破败不堪。
骆驼在百米外被拦下拴住。随行人员也停下了脚步：只有三贤士能够来到马槽。陪侍加斯帕国王的冒牌货在沉默中倒下了：他为悄无声息而除掉上帝之子所调制的毒药不小心渗了出来，感染了他的伤口。没有人察觉到他。三贤士双手捧着各自的礼物：包裹好的黄金、没药和乳香，向马厩走去。
加斯帕的包裹正滴答作响。
三圣贤缓缓走近。他们的长袍拖曳着扬起了尘土。他们绕过了在门口聚集的无数咩咩叫的绵羊，向默默倚着羊杖的牧羊人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天边，牧羊星几乎和月亮同等硕大、散着同样的光芒。马厩里的氛围既温暖又沉闷。再加上全部的呱噪和臭气，随便哪个普通国王只要站在门口台阶上都要发疯。可是，这里并不是路边的哪个随机的马厩，也不是历史上的哪个随机的时刻。马厩深处站着驴子和牛匹。同样在马厩深处的玛利亚远不是在祈祷的姿势，她正躺在胎盘和处女膜的残余旁，从分娩的痛苦中缓缓恢复。约瑟则在装满干草的马槽边默默祈祷着。其他身份不明的人站满了整个房间。
角落里，一名在痛苦中扭动着的接生婆正被同事安慰着；她因为怀疑过圣母的贞洁而双手干枯蜷缩。在一旁，几人正激烈地争论着该给上帝之子吃些什么。有人认为他该首先尝尝母亲的乳汁；另一些人则认为，灵性之存在应当首先以赞美和祈祷为养分，或许还得加上他们愿意半价提供的优质婴儿粥。一位无人理睬的犹太祭司坚持要谈论即将进行的割礼，却怎么都没法融入谈话中。
在入口处，一名机敏的牧羊人将一段圣脐带装进了玻璃罐中，它象征了基督世俗的一面，日后必将成为具备强大力量的圣物。
在远处，一位来自另一时代的罗马百夫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命运的洪流击溃，那洪流决心让圣婴得以存活。
三贤士到来之时，所有的谈话戛然而止。巴尔撒泽用希伯来语说了几句话，众人便纷纷让开来，让他们靠近马槽。
就这样，Lavare见到了耶稣。
还能多说什么呢。
婴儿大多都长一个样。
约瑟轻轻抱起婴儿，将他放在铺满地面的干草上。三位国王将包装好的礼物放在婴儿面前的地上。滴。答。
梅尔基奥尔说了一段话，下文是译版：
“哦，万王之王，我们带着礼物来向您表示敬意和臣服，希望您能够从中选择。一个包裹中装着黄金，选择它意味着您将成为最伟大的国王，您的统治将极明智，且将得到人民的追随。另一个包裹中装着乳香，选择它意味着您将成为最纯洁的祭司，在人心中建起并恢复虔诚。最后一个包裹中装着没药，选择它意味着您将成为最仁慈的医生，照顾上帝创造的每名孩童。”
后来的故事我们再熟悉不过了。
耶稣最终选择了全部的三样礼物。
四肢爬行的婴儿向在场的人们爬去。他爬行的速度很慢。越来越慢。直到他的动作变得如同冰川移动般难以察觉。Lavare很快意识到，变慢的并不只有耶稣。在场的所有其他人也都开始变得迟缓且难以察觉地行动着。马槽后方的那只驴子光是眨眼一次就要持续上好几分钟。一切也同样变得朦胧模糊了起来。可与过去圣诞之灵现身的时候不同，时间并没有凝固。不，过去和记忆一样，的确是凝固的存在。但在此时此刻，一切只不过是变得更加缓慢而已，却仍处在运动之中。这正是未来圣诞之灵的特征。
和前两位幽灵不同，未来圣诞之灵在不同版本里几乎从未改变过形态。
无神论者转过身，直面着那个巨大的剪影。
“你好，”死神说。
“你好，”Lavare回应道，“看来这就是旅程的终点了。我猜你没法在这种情况下阻止炸弹。停止时间毕竟本就不是你的强项。”
“停止时间不是我的天职。我是死神。”
“所以你会杀了我。或者说，你会尝试杀了我。”
“我是死神。我只消挥动镰刀，只消轻弹指尖，只消轻声低语。”
“可是？”
“可是我们都很清楚。你的躯壳将会崩塌，但你仍然会留在这里。你的灵魂将会消逝，但你仍然会留在这里。我会把你的灵魂带进地狱，但与此同时，你仍然会留在这里。你的生命能量终会消散，你的名字终会被遗忘，你的身份终会被抹除，构成你存在的每个部分，组成你的每份物质或是精神的基石，都会被一个接一个剥除，最终消失；然而，难以理解的是，不可抗拒的是，你，你仍然会留在这里。出于纯粹的意见不合。我曾见过被母亲之爱所挽留的哭泣孩童，我曾见过坚韧不拔以至于令我惊叹的百岁老兵；我也曾见过濒危物种的最后子民，它们对生命的热爱本可点燃新的星点。但是你。你们。你们不过是些在天界的超市中耍宝的小孩而已，可就算我拽着你们的手臂，你们也永远不会真正地动弹。你们宁愿在冰面上滑倒而死，宁愿因为患上支气管炎而死。但绝不会因我而死。永远不会因我而死。”
“哦。所以…你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吗？”
“嗐，我根本不存在，不是吗？至少不以人形存在。也不具备语言能力。”
“听你自己这样承认这一点真好。”
“我的职责不是阻止一次谋杀。”
“这是一次非谋杀。”
“我也没有阻止非谋杀的职责。”
“那你的同伴，过去和现在之灵呢？他们又是…？”
“我是死神，”死神重复道。
“唔。这还真是…扫兴的烂尾啊。”
“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
“唔。你知道吗，如果在时间变缓的情况下，我继续这样边走路边和你对话，这样我甚至不会被卷进爆炸之中？我甚至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爆炸范围之外？”
“听上去你最后不会死去。我不会插手的。”
“行吧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我不怕误解你的意思。”
“故事会发生戏剧性的反转，最后我反倒成了救世主？我会回到我的时代，结果发现自己找错了马厩？也许吧我不知道，可能他们在附近所有的马厩里都布置了这样的小场景，在罗马军到来时分担点注意力？或者说基督教的缺席会让未来的世界愈加落后，让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更加强大？”
“我不觉得。”
“嘿，质疑事物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我是死神。我掌管虚无。你干得不错。”
“嗬，真他娘操蛋。”
Lavare转身。身后的那包“乳香”正在微微亮着光。爆炸刚刚发生。一切都结束了。看来在所有的刺客中，只有他成功了。那火焰将吞噬婴儿，然后吞噬他的凡人父母，最后将两千年来所有无谓的死亡尽数焚尽。他抬头望去。在高处的屋架上，Anna Devry正俯身在马厩的横梁上，手持着弩箭瞄准那婴儿。那只箭每秒只移动了不到一毫米。Gabriel转身道：
“所以我要冲过去救她，然后被爆炸的火焰吞噬，这样一来就能传递‘在圣诞节，爱能够战胜一切’的美好讯息，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啊。你打算这么做吗？”
“不打算。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一小时前只聊过三十秒的人产生什么情愫。即使她救过我的命。那孩子的死就是我所需要的，唯一的圆满结局。”
“但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时代了。”
“所以说我得费劲爬上去，按下她装置上的小按钮，让她回到自己的时代，然后我就像个傻瓜一样被烧死在这儿，尽管我最终成功令时间线得以一致，而后者本来就是我自一开始就想破坏的目标？”
“你还有时间。”
“是啊，但现在时间变慢了。我要爬上去按下按钮，然后你就会逃走，时间也会恢复正常。我连说一句标志性台词的时间都没有，只剩一串省略号，然后我就得死。你会逃走的，对吧？”
“我是死神。”
“那么这——这——这算什么个鬼回答啊，这根本不算个回答，”恐怖分子结巴着说道。
“当真吗？你想得太多了。”
凡人举起一只手指想回答他，然后又放了下来。活见鬼，他除了安置炸弹外，根本没有其他计划。就算最后被困在这里，死亡也不是最糟糕的结局。他费劲爬上马厩的屋架，走到Anna身旁，随意按了几下她背上的设备，然后又爬了下来。令他惊讶的是，那个身披着黑暗的骷髅在全过程中竟没有动弹过一丝一毫。
“行吧，那我就这样开溜了。”
“随你的便。啊，对了…”
“我早该料到的。故事的反转是什么？”
“圣诞快乐。”
“哦。哦，呃…那么，行吧。同乐，我猜。”
Lavare走出马厩，跨过了几只绵羊。
他甩了甩敞开的背包，在十米外坐了下来。随后时间恢复正常，爆炸将棚屋夷为了平地。爆炸的规模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屋顶坍塌了。也许会有幸存者。那牧羊人也许活下来了，还有两三个平民。可是距离炸弹不到30厘米的婴儿显然不可能生还。正如现在化作灰烬的圣脐带所证明的那样，他只不过是血肉之躯；上帝之子与否，现在他同样化作了尘土。
嘭。
羊群四散奔逃，散在平原的各处。
然后一切归于静寂。
只剩下了药丸。
还有他。
在谈及时空旅行时，一处问题总会反复出现：那就是理由。近乎所有的悖论都基于这样一处原则：当某人回到过去阻止了某件事时，他同时也抹去了如此而为的理由。可谜底就在谜面上。“理由悖论”只会影响讲“理”的人。
理智的人为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而回到过去杀死希特勒，就会陷进悖论之中。而精神不正常的人回到过去，毫无理由地杀掉一名婴儿，却完全不会陷入悖论。
癫狂与荒诞在历史中从没有边界，和一切的时间线均可相容。即使这只可怜虫在精神错乱之中幻想着，“这个特定的婴儿注定将要传播死亡”，那也终究只是他的想象。人们只要确保将脑中的信息自“记忆”的方框转移到“想象”的方框即可。这一点可以通过内省、冥想、令思想摆脱“存在”与“非存在”之物间的桎梏，从而得以实现。
但使用化学物质摧毁大脑，这仍然是最简单的解法。
他吞尽了剩下的摇头丸，任凭自己在地面上方浮游，四周散落着自背包中滑落的文字剃刀。燃烧的马厩温暖着他的身躯，而“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想法温暖着他的心灵…
他醒来时，地面柔软，如同丝绸。如同被单。壁炉中的火取代了伯利恒房梁上的火焰。
Lavare闻见了呕吐物的气息。他推测自己是吐过了。这便是逻辑上的前提与结论，尽管尚未通过观察得到证实。答案很快即会揭晓。再好不过了。
在呕吐物之后，是血腥的余味。很好。这证明大脑已经…起了些反应…他并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反应。但他也同样能感受到自己的思想了。再加上自己现在还能思考，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一丝动静，一声轻响，然后他便知道有人在他的身旁。
他真不该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的。
“我…我在哪儿？”
好，自己能开口说话了，不错。
“在土伦。”
土伦。没错，土伦。在…法国。好。很好很好。他几乎能够确定一切都很合理了。但又好像少掉了什么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少掉了，少掉了…哦，该死，没错。
他试图猛地从床上坐起，但手臂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他几乎是立刻又躺倒在了原位。重力。可靠的数值。能够被科学解释。
“今天几号？！”他大喊。
“1925年12月25日。”那女声回答道。
啊，1925年…行吧，1925年。这是真实存在的一年，完备地排列在1924年和1926年间。没错。再真实不过了。可这并不是他眼下的首要任务。
“没错，但我们今天在庆祝什么？我们在庆祝什么，啊？！”
“圣诞节，”Anna面对他的暴怒，微微后退一步回答，“圣诞快乐。”
Gabriel Lavare瘫倒在床上沉默不语。他决心用尚未聚焦的双眼盯向天花板。真该死。
真。
该。
死。
“我一定会回来的，耶稣。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到这一点，但我一定会像分五饼二鱼一样，让这奇迹发生的。你尽管放宽心吧。”
然后是沉默。
“抱歉，你是说谁？”
再次的沉默。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吗？圣诞精神之类的？还有马槽？”
“你是说圣诞老人吗？可口可乐的吉祥物？”
“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告诉我圣诞节和基督教没有任何关系。”
“据我所知道的，圣诞节是商家为了令年末消费最大化而设立的纯粹消费主义节日。它本质上是安排在冬至的传统市场与新年除夕夜间的产物——唔嗯。”
Lavare刚才亲吻了她。Devry大致猜到了原因，但那仅仅是她的猜想而已。她伸手搂住了他的头发。一条金项链上挂着一小颗纽扣形红宝石，垂在她的颈间。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Lavare边身子后倾边结巴着。
“没…没什么，我向你保证。在SAPHIR结社的成员间，道德问题是小事。以你现在的状态，就更不需要纠结这个了。”
“但是…所以…我是怎么…”
“我没有理由地把你带回这里了。没有任何理由。我在地上发现了你，就突然觉得我应该亲自带着你回来。我真是个怪人。”
“那我当时是…？”
“我很抱歉，当时没有任何目击者能够观察到你，或者是目击到你所处的位置。而且当时我也喝了好几杯酒呢。最好不要相信我的判断。你现在在这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在这里…”
“在1925年。”
“我会习惯的。这又不是…我穿越了时空什么的。”
“在我们的时代，时空旅行的可行性还没有得到过证实，”她说。
“对的。是这样没错…”
“我给你热了杯格罗格酒喝。”
而这是他此生听过的最美的话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