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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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壳计时 00:00:09-


“好了。我们已经穿过边界。”

我坐在这辆形似巴士车的大车第二排靠左窗位置,因兴奋和忐忑而腰背挺直。窗户外边仍是一成不变的隧道墙壁在飞速后退,没看出什么异样。所以,当我们的带头人从第一排站起来讲出刚刚那句话时我完全没有实感。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我在大概十秒钟前好像头晕了一刹那,虽然不清楚是不是我有点晕车的一部分。

“从现在开始,”那个男人继续说着,转过身来,动作随意地搭着椅背,但声音尤其清朗,“外部世界的时间对我们失去意义。我是你们未来两个月——注意,是这里的两个月——的负责人,同时也是理论讲师,吴筝。”

集合上车之前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现在才因座位相近得以简单打量。他穿着标准的基金会研究员制式白大褂,但袖口缝着几颗风格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暗色徽记,上面似乎是汉字又好像是图案,我估摸着可能是某种职称的象征。这位讲师看起来五十多岁,鬓角灰白,面形清瘦但精神抖擞。另外他的右眼下方还有道颜色不浅的细疤,像是曾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划过。

“首先,明确三件事。”吴筝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形状小巧的控制面板,开启之后用手指略略滑动,我们面前的终端屏幕顿时一同亮起,“第一,你们的所有个人终端、一切智能设备,所有能联网的东西——啊,还有打火机——都留在外面的寄存处了。第二,给你们发放的终端只访问得了本地服务器。在休息时间,你们要是想娱乐大可翻翻里面的五十部电影、三百本书或是玩那六个单机游戏——嗯,比如《俄罗斯方块》。其实里面还存了基金会的规章制度和培训信息之类的,不过我想你们这些年轻人大概不会在休息时间点开看。第三……”

他停顿,目光扫过整个车厢。

“做出任何试图破解网络封锁或是以任何形式和外界‘链接’的行为,我会直接在你的档案里记一笔‘不予通过’,不管你之后的培训表现有多亮眼。没有第二次机会。明白吗?”

我还在捋他说的话,身边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明白”挨个响起。

“大声点!你们正坐在基金会最新型的人员运输车里,正在前往最先进的培训站!都给我点配得上的气势!”

“明白!“是!”“好的老师!”

吴筝点点头,露出第一个、也好像是未来两个月里的仅有的四个微笑之一。

“很好。那么,欢迎来到‘龟壳’。”


-龟壳计时 00:31:33-


车辆开出隧道之后仍然是段山路,光景仍然平平无奇。就我而言,终于在遥望得到龟壳坐落于山中的建筑群时,除了觉得它长得蛮像配了个跑道的工厂以及配色和我记忆里的高中”撞衫”之外,没别的想法了。抵达之后的人员对接比我想象的急促,大概也就半个小时出头的样子,我们一众学员便在吴筝的带领下陆续走进一栋显然是主楼的建筑,进入一间教室。

还没进门我就注意到门内的讲台旁摆着一个塑料箱、两箱矿泉水。前者里面堆着不少真空包装的方状物,以及暖色调的软膏管。

“那是什么?”我一边等着门口的人进完,一边看向和我同批的赵文良。

他耸耸肩:“吃的吧?说来也怪,怎么放这里。”

好在这地方没有让我们疑惑太久。当我们所有人落座完毕,吴筝上台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指了指那些东西:“这些是你们今日份的午饭和晚饭。等第一课结束,你们每人拿两份就行。要是不够,多拿两份也没关系,龟壳的库存很多。”

我和邻座的赵文亮对视一眼,他一脸“果然如此”的小得意。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发餐为什么要选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压缩饼干?”我俩的后方有人出声。

“是的,就我所知你们当中有人是退役军人出身,应该不陌生。哦就是你?好的,你应该会比较吃得消之后的体能训练。”吴筝说,“如果有人吃不惯干巴巴的饼干,这里面的特制营养膏可以换换口感。不,不会好吃,不过可以提供人体必须的营养。”

吴筝从讲台下面掏出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形制老式的眼镜,慢悠悠地擦拭起来:“今天中午和下午的对接和培训会衔接的比较紧,没空去宿舍,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发给你们。姑且也算是让你们提早做好准备,毕竟在未来的两个月里,你们能吃上的只有基本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虽然我不对饮食有多挑剔,可一想象足足六十天只能啃饼干还有吞软膏,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而且不应该呀,我记得宣传资料明明说特遣队的伙食都是响当当的高水准,怎么落差这么大?虽然我还只是前来受训的预分配成员吧……

其他人的反应也不比我平静多少,在小小地哗然。这时,我俩身后的另外一个方向忽然有人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发言说:“那老师你呢?开小灶嘛?”

吴筝头都没抬:“我当然也吃这些。”

教室慢慢安静下去,方才的那个方向有句小小的气音传来:“我不信……”

眼镜擦完,他动作舒缓的戴上。我发现他镜片后的眼神居然瞬间英气很多,一时分不清是镜片的加持还是他的确改变了眼神。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当然也想吃点更好的东西,但在这里,这无关乎想不想。”他说,“而是不能。你们一定还记得私人的打火机在龟壳里一样是违禁物品,但你们不一定知道这背后的用意。在龟壳,所有激烈的热源都尽可能要求在源头即被掐灭。比较关系到我们的一点就是,我们都吃不了热食。不然后勤部门其实还可以考虑加入自热食品来改善伙食……”

大家又开始躁动,但在吴筝意味深长的久久沉默里逐渐消解。

“说完了?好的,我继续。我知道你们现在问题很多,而第一课的内容,正是告诉你们龟壳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它又为什么导致我们只能像过寒食节的古人一样只能吃冷食,而且没网用。”吴筝开始操作讲台上的设备,身后的投影布徐徐落下,“虽然你们已经认识我,但我还是做个简单的、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吴筝,三千越甲吞的那个吴、用手弹奏的那个筝,在Site-CN-21工作。你们暂时没有权限获知我的本职,只需要知道我算是龟壳的顾问。在讲座上称我吴老师即可,平日里喊我什么都无所谓,别像上一届的某个小姑娘暗地里叫我‘老吴龟’就行。”

我唇角微翘。感觉我逐渐体会到吴筝特有的一种幽默了,虽然他本人可能并不觉得这算幽默。

一副鸟瞰图投影到幕布上。画面中的建筑群被山野绿林严实裹挟着,唯一的道路远远延出,没入山体,想来就是我们来时的隧道。

“‘龟壳’的正式名称是‘基金会预备特遣队员二号综合训练基地’,还有个前缀是‘Site-CN-21所属’,在书面文件中这里一般简称‘二综’。但更多人喜欢也习惯把这里叫做‘龟壳’,包括我。”吴筝缓缓地扫视我们,“你们都是来自各个设施各个部门的资深人员,是否有谁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无人应声。其实我大概听说过一点,奈何我从小就是那种不喜欢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遂无动于衷。

吴筝也没卖关子的意图:“因为这里是‘LTG-II型’的装置力场作用范围。LTG,全称局部时间膨胀场发生器Local Temporal dilation field Generator
。而从第一代开始,它沿用至今的工程代号就是——‘芝诺龟’。”

他手指一动,投影画面切成一张3D演示图。在图中,一个巨大的、外观像是玻璃罩的虚拟结构呈盖碗状,正把包含二号综合训练基地所有建筑在内的一大片山体严实罩住,广泛到波及半个对外隧道。

“确实像个王八壳。”赵文良对我使眼色。

“这,就是LTG-II型的效用范围模型。此时此刻,装置本体就在龟壳的某个地方默默运行。当然,具体位置是高度机密。在这次培训周期开始之前,膨胀比的参数已经设成1比1440。”吴筝顿了顿,像是在等我们消化,“也就是说,当我们完成这两月的培训回到外界时,外面只过了半个时辰。”

众人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冷静许多。看样子他们和我一样,来前已经被告知了“龟壳”的基本性质,也就是这个神奇的、竟让时间的长河都为之将近静止的训练基地。

刚刚提到开小灶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个我知道,但这和我们不能吃热食和断网的关系具体在哪?”

吴筝展示了第三张幻灯片。我一看就犯困——是一坨我甚至不知道该说是数学模型也好物理模拟也罢的图形,各种圆圈、线条、方程凌乱其上,只能勉强看到它们围绕着代表这座基地的线稿图。

“这是关于LTG-II型原理和时间膨胀场的一些简要说明。”吴筝说,“考虑到你们很多人不具备看懂的资质,所以我会使用比较便于理解的方式。”

他切回第二张图:“你们说,要从时间的河流里生生剜出一个不跟着水流跑,而是暂时待在原地的气泡,这个气泡最大的压力在哪个部位?”

“外壁?”有人回答。

“对,外壁。”吴筝点了点图中的“龟壳”边缘,“最重要、最要命的事情是,这个外壁并不是一个完全安全无害的缓冲层。它是一个悬崖。一边是被放慢1440倍的我们和整个壳内的时空,另一边是还在正常奔腾向前的常速。”

他镜片后的眼睛突然锐利如鹰:“一个在壳壁沸腾起来的东西,热量依然会试图向外部的正常时间流传递。而热量传递的本质是分子动能交换,它同样需要时间。结果将是,我们的壁内外会形成一个极端陡峭的温度梯度。在膨胀场内部的一侧,温度是100摄氏度;在跨越边界、进入外部正常时间的一瞬间,温度暴跌到室温。而这个变化不是平滑的,而是在一个分子尺度的距离内完成的。”

吴筝又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消化这个意象。

“这意味着,我们这边的材料本身,将承受一种它在任何正常宇宙中都不会遭遇的、持续且巨大的热应力。 它的一侧在‘缓慢地’被加热,另一侧却在‘正常地’冷却。这种撕裂性的温差,外部时间持续一小时——对应内部时间数十天——大家可以自己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和赵文良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些骇然。

吴筝话锋一转:“当然,如果我们真的只是缩在龟壳的中间生个小火,吃个小食,远远达不到让整个壳壁激烈发热的程度。禁止热食更多的是警示与磨炼作用。这条规定的核心是时时刻刻提醒这里的人,任何涉及跨时间边界的热力学过程都会变得不可预测、不可控,而且极度危险。我们把最基本的物理过程放在了时间的断层线上,让它们以根本无法协调的两种速度同时发生。”

我前排的一个学员举手:“所以断网……”

“首先是因为我们本身也连不上网。”吴筝说,“任何需要精确时序和协议握手的现代数字通信都根本没法使用。超时机制、时钟同步、数据包确认……所有这些都会因为两端对时间的感知完全不同而失效。”

他的侃侃而谈让我听得一愣一愣,仿佛重回高中课堂:”如果设备设计时没有考虑极端频率输入,来自外部基站的寻呼信号涌入手机时,可能会在前端射频电路中产生意外的谐振或者高电压,导致元件损坏,说不定还能整机熔毁?其实这方面不是我的专业,以上假设情景我说的不一定对。但我确定,时间膨胀场的内外差异会对依赖数据交换的电子设备造成不可预测且很可能有害的影响。”

那个学员慢慢地把手放下了。我看得出他正心神激荡。

“这就是龟壳日常工作的核心逻辑。不仅要信息隔离,也要能量与物质交换的极度最小化。 你们喝的水是预存的,吃的食物是常温的,让我们的能量释放都是缓慢且可控的。如此种种,都是为了不在这脆弱的‘时间气泡’上,施加任何不必要的、跨壁的压力。你们的……嗯,‘代谢产物’……”吴筝斟酌着用词,“也统统在由龟壳的独立内循环架构解决。龟壳严格隔绝着一切需要和外界接触、流通、交换的事物。无论哪种。”

“我操,成本这么高……”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一句低语在鸦雀无声的室内格外清晰。

吴筝眉毛一挑,对这个夹杂着不雅用语的感叹给予认可:“是的,你说的很对。LTG-II型的一小时运作、后勤部提前给龟壳输送的物质、还有内循环的设计和维护等等,这些都是相当不菲的开支。这些统统都是为了在一小时内培养出已获高质量培训的基金会未来之星,也就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这里的,你们。”

他笑了,无比和蔼,是这两个月内的第二次微笑,虽然我无端想起‘笑面虎’这个词:“所以,同学们,是不是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呢?”

我开始浮现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有点头晕,让我想起乘车进来的那会儿。台上的吴筝这时忽然又想起什么,继续说到:“噢对了,还有一个烧钱大户。”

他指了指窗外的蓝天:“天幕。”

我们齐刷刷望向外面,前仰后瞻地看了好一会儿,除了蓝天白云什么也没看到。当我们把头扭回来,才看见他已经把幻灯片切到了第四张。

图中是病态的、过度曝光般的珍珠白色,像一块被强光持续灼烧的毛玻璃。而这片白色的中央是一个圆形,但它的边缘看起来在剧烈颤动,迸发着紫色和蓝色,像一个炽热的伤口。

“这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是LTG-II型启动之后,在龟壳里抬头看天的真实模样。那个圆是太阳。”吴筝看着我,眼神古井无波,“你们现在看到的天空,是天幕系统打造的视觉效果。仅仅为了让你们能看到正常的天空,心里能舒坦些。”


-龟壳计时 783:52:37-


而后的时间有如奔流的江水。毕竟龟壳的时间不管相对外界多慢,我们这群人都结结实实地在这段火热的培训中度过了三十多天。我的理论、体能和课目综合得分都在中下游,一个不温不火的区域。既不是出头鸟也不是吊车尾,倒也合适。

吴筝依然在每次理论课程开始前就早早出现在讲台上备课,神色介乎于肃然和悠然。他的课……依然夹杂着我提到过的那种独特“幽默”,所以我还算听得进去。虽然我的身体素质并不怵体能科目,但是理论时间固然要轻松得多。老实讲,我不太确定是因为自己更喜欢坐着不动还是更喜欢听他讲课。

要是他神色可以再松弛些,平时多笑笑就更好了……虽然他不苟言笑,但是跟体能主教官比那就是菩萨。我漫无边际地想着,慢慢挪到训练区的饮水机旁边。

赵文良也在,他正仰着头咕噜咕噜灌水,和刚刚结束体能时间的每个人一样大汗淋漓:“哈!爽!渴死我了!欸,你要泡咖啡?”

“是啊。”我撕开刚从兜里摸出的咖啡包,“担心晚上犯困,我喝一点。”

“冷水泡咖啡,真有你的。能好喝吗?”

“本来就不是为了好喝啊。”我报以苦笑。

“虽然但是,咖啡本身也不好喝……”赵文良弹掉鼻尖的汗珠,“总之我是喝不惯。”

我看着杯中的黑色粉末被水流冲开,旋转着消解在液体里:“冷的我也喝不惯,如果有热水会好很多。但这里是龟壳,没办法。”

赵文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欸,你说,如果能搞个轻便型的LTG,随身携带,岂不是可以……”

他勾住我的背眨眨眼,像是等我把他的话完形填空。我正想回他一句汗津津地少勾肩搭背时,吴筝的声音冷不丁在我们背后响起:

“可以什么?”

我浑身一颤。赵文良也没好到哪去,和我一样虎躯一震后迅疾转身。如果不是我们都听出了对方是吴筝,我估计我和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摆出预备反击姿势。出现在我们身后的吴筝还是穿着他那身白大褂,没戴眼镜,表情依然是往常的平静。我暗暗稳住心神,调好呼吸。

他居然能在我们两个都毫无察觉的情况离得这么近?

“继续说,赵文良。岂不是可以什么?”吴筝问。

赵文良脸涨得通红:“可以……呃,我是说,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和训练,吴老师……”

“可以追完所有想看的剧,打完所有想打的游戏,睡到天荒地老,反正外面只过了一小时甚至更短?”吴筝帮他把显而易见的心里话竹筒倒豆子说完了,“很诱人,是吗?”

赵文良没敢接话,只是又弹了弹鼻尖上已经不存在的汗珠。

“不要紧张,你的想法很有建设性。”吴筝从内衬口袋取出眼镜匣,“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现在既然体能时间刚好结束,你可有兴趣听我唠叨两句?不用勉强,自愿。”

“自愿?那我还得回宿舍洗澡,洗完还得准备晚上的东西,下次吧老师!”赵文良一边回答一边就抽身欲走,仿佛昨天跟我说准备今天晚上看掉终端里的第32部电影的人不是他一样。

吴筝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取眼镜的动作停住了。他又看向我:“你呢?”

我低头看了眼吴筝取到一半的眼镜匣,沉默片刻。

“好。”

于是,赵文良溜之大吉,我则和吴筝踱到训练区外部的一处花坛,并排落座在坛边的瓷砖。他再次戴上了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蓦然深邃许多。

“你是叫什么来着?”吴筝问我。

记得赵文良那个二货都不记得我?算了,我的成绩位次可能确实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吧……我正想回答,他又继续说:“哦。沈烨。”

“对老师,是我。”

“见谅。年纪上来,有的时候东西记不住。”

“您讲课时就很好啊。只是有更需要老师花费精力去记住的东西吧。”我说。

我指的是教案,但吴筝的眼神居然忽的恍惚起来,似是想起了别的什么。他微微低头,沉默须臾,十指相扣。

“你说得对。”他沉默后说,“不过,我们还是回到预定的话题吧。”

“嗯,好的。”我其实没有多想听,自认会答应下来纯纯是因为脸皮没有赵文良的厚。

“你对赵文良的想法怎么看?”吴筝看向我。

“啊?这个……你是指他宣称的拿来学习还是你揭穿的拿来玩手机和睡觉?龟壳的存在已经算是极大规模的前者了,后者的话……呃,您在第一课里已经说过,依附于互联网的设备根本没法使用,睡觉的话倒……”我磕磕巴巴地尝试进入逻辑。

吴筝还是一脸看不出满意与否的淡漠,让我没法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到他心仪的点上。他仅仅是很自然地抓住我磕巴的间隙:“你一定还记得,龟壳得以实现的核心技术,是LTG-II型。”

“嗯,当然记得。”

“既然有II型,而且已经成熟到有了龟壳这种实用案例,你觉得在变本加厉的异常威胁面前,按照基金会的风格和作风——我们会不尝试开发III型么?”

“什么?III型……?”我有点懵懂,但是本能地对这个明显代表LTG这种神迹一般的科技再升级的符号感到惊异。

“是的。LTG-III型的研发计划不是什么机密,稍微前沿些的设施都知道。”吴筝将视线投向远方,不知眼神聚焦于哪儿,“而III型的设计目标,就是实现轻量化、随身化,可以让任何一个研究助理或是外勤特工带在身上。”

我试图跟上他:“但是遇到了瓶颈?”

“嗯。龟壳尚且只敢小心翼翼地用来展开内部培训这种可控性很强的项目,而III型力求的微小化和微小后的稳定化都还是空中楼阁。再说,III型也存在和II型一样的致命问题:那就是时间膨胀场还是无法克服场内和场外的交界处有相差极大的时速并行而带来的种种问题。我在第一课时和你们讲过。”

“可惜啊。如果真的能实现,这样的一种道具确实大有用武之地。可以拿来应对很多很多的特殊情况……更别说面对某些特定的异常时。”我摸摸下巴。

AWD1那群同事在轻量化的思路上提出过武器化的建议,连草案都列好了。我记得是叫时滞手雷,简称TSG的。”

“异常武器研发部是吗?……时滞手雷?”我立刻从字面含义猜出了它的设计意图和实战效果,竟有些蠢蠢欲动。

超酷的好吗?随手丢出一个小型的、时间近乎停止的领域范围!这样不管对上谁,那都是手到擒来啊!

“理论上很美:扔出去,‘冻结’一片区域,然后轻松解决。”吴筝微微颔首,可他接下来的话给我迎面一盆冷水。

他抬起右手,竖起小拇指:“即便抛开III型追求的轻量化本身就还是空想这回事,它也有两个巨大的掣肘。第一, 制造一个小型、快速启动、高强度、短时、且边界‘锐利’的膨胀场,比维持龟壳这样的地方难上几个数量级。根据推算,这种效果需要的能量脉冲大概足以烧毁半个站点的电网,或者……引发某种不可预测的时空性反冲。简单说,它可能先把自己人炸成时空上的残渣。”

他接着竖起无名指:“第二相对还好一些。你要清楚,被命中的目标在他那被放缓的时空里,依然是正常活动的。我们无法预测目标在恢复时会做出什么动作、做出了怎样的反击。这本身是制造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而不是一个可控的靶子。”

“我大概明白了……”一阵微风吹过,衣服还汗湿着的我打了个寒颤。

“基金会要的不是‘酷炫’,是‘确定’。 所以,我们至今在用的,依然是笨重、稳定、需要人员维护和调整的II型,用来运作把自己关进去的龟壳。我们能承受的,只是‘借用’一点时间,而不是‘玩弄’时间。”吴筝顿了顿,“你玩弄时间,时间就会玩弄你。”

“我好像在复联四听过类似的话……”我开始走神,嘴里低声滑出一句不着调的。

“在什么?”吴筝没有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但没有听懂,目光真诚地撇向我。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没说什么,不重要。您继续。”

“目前也没什么可讲了。”吴筝再次望向远方,“更多的一些事情,我会放到后面的课去讲。你虽然成绩不算上流,但却是最认真的一个。希望你有始有终。”

“不敢不敢,是老师讲的课有意思不枯燥,我当然愿意好好听。”人长这么大,哪怕不打腹稿这种句子也是张口就来。不过,我倒是所言非虚。

“基金会里啊,要是像你这样稳重的人多一些就好了。”吴筝的语气骤然变冷,“基金会已经在太多事情上犯过蠢。”

我发觉他语气的改变,不敢接话。

“另外就我所知,最高层的议会还在推进IV型的构想。”他继续说。

“啊?还有IV型?”我一愣,“IV型……呃,IV型的方向又是什么?”

“是基于III型构想的又一次跳跃。IV型的核心目的是——克服膨胀场边界的时间断崖问题,彻底把边界无害化、可控化,来去自如。”吴筝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我嗅出他多半还知道IV型的更多理念细节。

“就是……在里面可以正常上网,正常打电话?人即便在边界处左右横跳也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

“嗯。”

我在此时确认吴筝的确不想多说,遂决定结束话题:“听起来……嗯,呃……很美好……”搜肠刮肚后,我草草给出一个怎么想都算不得妄评妄议上级方案的词汇。

吴筝没有理会我的谨慎用词:“基金会收容异常,也不该制造异常。妄想把时间变成一件可随意穿脱的衣服,意味着对基本物理世界的……反复亵渎和挑衅。世界上的盒子并不都是用来打开放东西的。有的盒子属于潘多拉。”

吴筝站起身,抬头看天。虽然那只是天幕系统模拟的景色。

“II型很笨重,很麻烦,有很多限制。但它的每一个限制,都是在保护我们不要掉进那些我们尚未理解,也可能永远无法安全驾驭的深渊里。”

他接下来的话轻得像能被风吹散:“I型的研发,就已经害死不少人了……”

“吴老师……”我试探着喊他。

吴筝回过神来,转身面向我。他的脸上开始泛起出一个疲倦但柔和的微笑,掺杂些苦:“抱歉啊,我忽然想起一些之前的事情了。年纪上来,就是会喜欢回想以前的东西。”

“我懂您的意思。”我事后发觉这好像是我见他以来的第三次笑。

“老师这两天在研究课题,遇到了一些难关所以心里闷,所以想出来找你们这些小伙子聊聊天放松放松,你不会怪老师耽搁你回宿舍洗澡了吧?”他摘下眼镜,用丝帕缓缓擦拭。

“哎呀,这什么话。能和老师聊天,我也受益匪浅。”我突然觉得自己还坐着不太妥当,于是跟着起立。

吴筝拍拍我的肩,并未在意我被汗湿透的布料。他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最终,他微微点头,算是道了别,转身离开。

我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高。之前基本都是在座位上略略仰望讲台上的他,我竟没有发觉。

而他方才关于LTG更多研究方向的论述,则开始悄悄地在我的认知里沉浮。


-龟壳计时 1431:02:42-


“今天,是最后一课。”

吴筝站在讲台上,说出了这句我们都能猜到的开场白。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刚刚乘车进入龟壳一般地腰背挺直。

完成理论课程的收尾后,我们就将被送离龟壳,回到正常的时间流中,根据这六十个日夜的结果被分配到各个岗位,分道扬镳。

至于我是否有舍不得的情绪……辩证看待吧。人在一个地方待久多多少少都有感情,但他不一定全盘接纳了此处所有的汗水或眼泪。但我可以确认,我不舍的部分包含吴老师。

吴筝正在戴眼镜。末了,他双手撑在桌面,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清亮:“其实,讲义要求我传授给你们的东西,我已经放在之前的课程讲完了。我特意空出这最后一节课的时间,想跟你们讲一些我自己想讲的。”

“是要讲什么呢?”有人问。

吴筝开始低头操作他的终端,投影幕显示他的光标正在繁杂的系统目录里逐级翻找。点开一重又一重的文件夹后,光标最终停留在一个叫做“芝诺龟工程事故梳理[部分解密].docx”的文件上。

他抬起头,声音兀地沙哑许多:

“龟壳的前生。”

他手指微动,文件被点开。

吴筝俯视着终端,手指静静地滑动,同时自己也在安静地阅读着,最终暂时停在这个位置。他抬眼望向台下的我们:“不是什么很晦涩的文件。你们肯定都看得出来,这里提到的技术,就是龟壳的核心装置——LTG-II型的前一代。”

“也就是所谓LTG-I咯?”赵文良说。

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损失评估那一栏,眉头紧锁。听到他略显轻松的语气,我的心里有点不痛快。

吴筝回以颔首,但唇角微抿。片刻之后,他才继续滑动文件,自言自语般的说:“内务部是负责基金会内部情报评估的部门,我起初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提议开发这样的一个东西。渐渐的我明白了,他们的核心职责是优化基金会的内部效率。这群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从管理报表上看到“时间不够用”是最大的瓶颈,于是就像建议升级办公软件一样,结合基金会可能拥有的技术水平而提议要研发‘时间膨胀机’这种存在,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滑动停止。

“就算他们不提,也迟早会有别人提。就算没人想到芝诺的乌龟,也大抵会有人想到静止的飞箭。”

我不知道赵文良和其他学员都在注意哪里,反正我是委实被“风险评估”那一栏吸引了。哈哈,看起来他们轻飘飘地就把风险和背锅的可能性丢给了战略部和战略部后面会委派的机构,自己则拍拍手就走。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要把LTG开发出来的决意,我只知道基金会突飞猛进的技术水平给予了他们鲁莽的信心。Site-CN-10很尴尬地站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吴筝说,“他们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然后准备用基金会当时的时空技术强行吃下LTG的研发与测试工作。”

文件继续向下滑。在经过附件4时,他略略停顿。

“哦,这个也可以看一看。LTG当时的风险和伦理细节讨论的焦灼可见一斑。”

“据说后来半讨论半争论的时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吴筝扶扶眼镜,“最后形成了十几条伦理规范草案,包括双重工时、心理再同步期、连续使用禁令……每一条都在试图保护人。”

“我说为什么咱们进来前有那么多检查要搞那么多文件要签呢……”赵文良偷偷对我说。

吴筝忽然把问题抛向我:“沈烨,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一惊,身体先思维一步地就准备站起。

“不,不用站起来,坐着说。”

我讪讪坐稳,犹豫着说出目前最表层的想法:“嗯……伦理委员会在当时说了几句公道话?虽然我们目前已经用上了LTG-II型的这个事实说明初次事故之后它有被重启,但是一代机看起来……呃,惹了大事。”

我对他为什么要提问我摸不着头脑,暂且单方面猜测他是想稍微互动一下吧,而提问所有人的话未必会有人主动答话……吴筝面色沉静地看着我,却未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接着滑动终端。


他在这里停住,然后关闭了文件。

“差不多了。”吴筝负手走下讲台,缓缓步入桌子间的过道,“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被你们习以为常的文字和数据背后,都可能曾经有过惊涛,也说不定正在孕育下一场骇浪。事故如是,世界亦如是。”

他走得很慢,鞋底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踱到教室后方,背对着我们,望向窗外那片人造的蓝天。

“琥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李指挥官说得很好。那三百二十四个人,还有整个Site-CN-10,都成了被时间瞬间浇铸的琥珀。他们在里面是什么感觉?是万分之一秒的永恒?还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永远无法落地的瞬间?”

他转过身,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个不知道是被解决了还是封锁至今的禁区。

但按照我对事情的理解……就算解决了,这颗“琥珀”在被融化的一瞬间,是什么光景?人已做白骨?建筑已风化……?

“那个端着东西、抬着脚的人毕竟脸朝外,所以我看到资料时就认了出来。”吴筝忽然打破平静,但他自己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水,“他和我的关系……不重要。可以告诉你们的是,他是特地前往Site-CN-10提供技术支持的,我当时也已经知道LTG这码子事。他雄心勃勃地告诉我,他终于能钻研出比我的贡献还要厉害的神器,待他事成归来,就和我接着品他家乡来年特产的春茶。”

吴筝笑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喝茶。”

我看到赵文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咽了口唾沫,低头盯着自己的桌面。他在攥拳头。

“白纸黑字不是字,不是‘324’。”吴筝走回讲台,双手再次撑在桌沿,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是三百二十四个活生生的人生,有名字,有家人,有没做完的事,有没实现的承诺……全都停在了那个瞬间。”

他直起身,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捏着鼻梁。

“这就是‘芝诺龟’——I型——当初支付的代价。”

“那……II型……”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龟壳……我们在这……”

“是的,我们在用II型。”吴筝戴回眼镜看向我,“但你们知道,为了能让II型‘安全’运行——如果这确实可以永保安全——我们付出了什么吗?”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LTG-II型安全冗余系统设计概要》。

“天幕系统,你们知道了。独立内循环,你们也知道了。但还有更多。”他快速滑动着页面,“三重相互隔离的能源核心,任何单点故障都不会导致场域崩溃。七层时空稳定锚阵列,每层都有独立监测和手动介入系统。边界处的分子运动层,把‘悬崖’变成‘缓坡’——当然,代价是能量消耗翻倍。”

他停在一张复杂的系统结构图上。

“最重要的是这个:强制中断协议。”吴筝指着图表中心的一个红色标记,“一旦监测到任何不可控递归膨胀的征兆,系统会在0.3秒内执行完全能量抽离。结果是什么?场域会瞬间崩塌,内部时间会以无法预测的速度与外部重新同步。在里面的人……可能会经历时间流速的剧烈震荡,从极慢到极快,再到正常。生理和心理影响未知,但至少在理论上,我们不会变成‘琥珀’。”

“只是理论?!”有人突然颤抖出声。

“是的。”吴筝点头,“只是理论。龟壳的后台系统每天都在进行数百万次自检,监测每一个可能偏离稳定的征兆。我们吃的每一口饼干,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这个庞大、脆弱、昂贵得荒谬的体系的一部分。”

他关掉所有文件,投影幕恢复成一片空白。

“你们在未来还会遇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遇到更多匪夷所思的异常。LTG事故可能连虾米都算不上。如果你们觉得自己不具备这份勇气,知道这些后连龟壳都不敢信任了……委婉地说,其他岗位更适合你们。”

无人应答。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和异常抢时间。”吴筝的声音恢复最初的清朗,但多了一层沉重的底色,“基金会造出了龟壳,让你们在时间的夹缝里掌握力量,学习技术,让你们学会如何应对超越常理的敌人。我现在很能理解内务部当初拿出这个主意的思维,所以无意怪罪任何人提出这个方案。如果你身处对应的位置,你也会绞尽脑汁想办法和异常博弈、角斗,抢夺优势。尽管龟壳的技术原理建立在三百多条人命的基础上,但这种被结构自身催生出来的罪孽……对基金会来说不是第一次,也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总有人要去背。”

吴筝走回讲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父亲般的审视与托付。

“这话很俗了,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我们控制,我们收容,我们保护。而这三条使命的对象是什么?现在,最后一项练习。”

他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教室里的灯光全部熄灭,陷入深沉的昏暗和寂静。

“就这样坐着。感受这片寂静。这是膨胀场内部的寂静——没有外部世界的噪音,没有时间的催促,只有你和你的思想。”

我看着吴筝在昏暗中折射着渺渺光亮的镜片,精神有些恍惚。

“然后慢慢想,这份能让你‘慢慢想’的寂静,价值几何。又……值得你支付什么。”

我们在黑暗中坐了整整十分钟。内部时间的十分钟,感觉像永恒。

-龟壳计时 1439:5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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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壳计时 1439:5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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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壳计时 1439:5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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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计时 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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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龟壳回到站点后做的第一件正事,是在饭堂的自助咖啡机点了一杯热咖啡。当我将滚烫的纸杯握在手中时,指腹传来的灼痛感并未让我松手,反而让我更加用力地体会了一会儿。

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真实的、正在悠然流动的云朵和正在扑打翅膀的鸟儿,喝下第一口。

好烫。

后来我再未见过吴老师。他现在在哪呢?依然在教导一批又一批送入龟壳的苗子吗?我无从得知。

我只是久久地仰头望天。蓝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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