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旅程


奇妙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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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12月24日


Lillian Lillihammer几乎立刻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并不是因为她的心智之强大足以让认知危害们像碰上钢板一样被弹开,或是像挡风玻璃上的虫子一样在她的防御面前粉身碎骨。这两件事现在确实会以一种值得警惕的频率发生,但不是现在。因为这根本不是认知危害。

同时,她也没有注意到,因为虽然近期的训练让她的奇术防御能力远超常人,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就足以挡下各种魔法诡计,但她确实没注意到。因为这不是魔法。

她注意到了是因为没有注意到,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每当Lillian Lillihammer走进某个房间总会有人抬起头看。每个房间都会至少有一个人,除了她以外的一个人。所以当她走进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H&S)的第三层而无人注意时,这就是个问题了。而且是全层唯一的问题。正值晚餐时间,固定在墙上的电视关着,人们的对话一如既往地低调而细不可闻。没有什么能把这些人的注意力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别处,他们自己的问题似乎也并不比平时更引人分心。

确实,这种平时比……现在,已经持续几个月的平时,更糟糕。但她不这么认为。只有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她进来时没人抬头是因为没人能看见她。

“呵,”她咕哝一声,开始着手研究。

从正确的角度看,这并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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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o Okorie几分钟前就注意到了。

她正穿过应用神秘学部几乎总是人迹寥寥的大厅。巫师们要么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要么像部门名称里写的一样,到世界各地从事诡异的行当。她在楼上时从未发觉自己孤身一人,而当她试图下楼时,她发现楼梯间被砖墙封住了。

她举起双手,试图用控尘术探测这堵障碍。而她很快发现了一件更糟糕的事。

沙粒没有给她回应。

她的魔法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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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fina Ibanez立刻注意到了。

都这样她还注意不到,那就太蠢了。她走出宿舍,差点被一具尸体绊倒。

是个穿着武器装备部实验服的人。就算她认不出那颜色,从伤口也能看出来;实验服是洋红色的,或者准确来说是被血浸透的蓝色。他没有脑袋,少了一条腿,从气味上来看正在腐烂。他的身形很臃肿。他死了没多久,但应该也足以让她在一个小时前就注意到。当时她正冲进宿舍赶在可怕的平安夜派对前冲个澡。

作为消遣来说,在门口发现一具尸体并不比派对更愉快。

走廊里的照明很奇怪。正常情况下只有两个模式:暖色荧光,或是紧急情况下更暖的白光。有些不对劲,看上去就像……

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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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 Vide完全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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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了下一步行动。

她把细长的手指在几张忧郁的脸面前挥了挥,确认确实没人能看见她后,她转身迈着坚定的大步走出餐厅。Site-43有很多人跑得比她快,但论健走没人比得上她。Elstrom很接近,但领先一点也是领先。

Elstrom本人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行政与监督部中央的那个高台上。她看起来少有地疲惫和憔悴。簇拥在她周围的隔间比以往要多,而即使现在是下班时间,多数隔间还是有人的。所有人都戴着耳机,低声嘟囔着,点头,或是以一种几近绝望的方式摇头。屏幕遍布整个房间,其上的无数图表无不呈向下的趋势。她很讨厌这种场景,而当她看见图表代表什么的时候就更讨厌了。

她不知该如何评判自己在去主管办公室的路上发现的东西。一个早就死了的行政助理,Zulfikar Alomerović,坐在桌前,额头抵在记录簿上,轻轻抽泣着。如果她没有隐形,她就不会去安慰他,但有个借口总是好的。她轻轻打开主管办公室门,溜了进去。

她注视着。

“Allan?”

Allan McInnis坐在桌后,双眼呈乳白色,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在皱眉。“Clio?”

“在,主管?”声音来自主管办公桌上的计算机终端。它属于Cliometria.aic,站点的主要AI。

“有其他人吗?我听见了什么声音。”

“长官,主管办公室内我只能看到您。您的助理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睡觉。需要我叫醒他吗?”

Allan眨眨眼,摇了摇头。“不,千万不要。这是他最近唯一能消停的时候了。报告准备好了吗?”

“好了,主管。”

Lillian一边接近一边盯着那个当了她二十年上司的男人。他的脸上添了不少皱纹,眼睛几乎要完全变成白色——它们睁得够大,能让她勉强辨认出虹膜的微弱痕迹——但这绝对是他。她望向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喉咙一阵哽咽。

“读来看看,”他叹了口气。

“Sokolsky博士的最新加密信息已被AIAD破解。他突破三号牢房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Allan发出嘶的一声,白色的眼睛湿润了。Lillian感觉快要晕倒了。“该死。你确定吗?”

“确定,长官。giftschreiber移除了他的眼部植入物用于记录并传输他的处决视频。视频长三小时。”

Allan瘫在椅子上。Lillian坐在地板上。

“请联系O5-8,Clio。”

“您希望在安全通讯室内进行通话吗,长官?”

“不。”他闭上眼睛,突然间看上去几乎又像是他自己了。只是几乎。“不,我不明白,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以为我们已经胜券在握。”

Clio花了一会才接通电话,然后一个经电子调制,不辨性别也不带情感的声音响起:“报告。”

Allan深吸一口气,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并不是他哭出来的眼泪晶莹剔透。“防火墙行动结束了,长官。我们输了。”

Lillian再也无法控制自己。Allan向来比她更擅长应对情绪。

让她无比惊讶也无比惊恐的是,片刻过后,他随她一起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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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o花了几分钟才冷静下来。她被困住了,但还有空气。她的魔法失效了,但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控尘术也活得好好的。她身处应用神秘学部,这是她的领地。在这一层,她是唯一一个有卧室的站点职员。

所以她去了那里。

很不幸的是,读卡器不认她的ID卡。更不幸的是,视网膜扫描仪拒绝承认她的存在。最后,她不得不把电线从墙上拽下来,手动输入应急密码;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常态社会的奇术师们杀死她这个岗位上的人的尝试表示感激,因为这就意味着层层密布的安保措施中总有一些漏洞,脆弱到能让她在出现本该能进去这个宿舍的情况下加以利用。这是她的宿舍。

至少曾经是。不到一小时前她刚来的时候。

装饰更加稀少,陈设……变了。她本来觉得不熟悉,但不对。虽然很遥远,但很熟悉。就像另一种人生。

她心不在焉地用抚摸着她戴的两枚戒指,一枚紧挨着另一枚。它们还在那。她还是她自己。

但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这样。如果是在这里,如果她对眼前所见的判断准确的话,答案就是不。

她的卧室传来抽泣声。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攥成拳头。她要看看那是谁。

就好像她不知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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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nez简单检查了一下,便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深度以千米计的孔。

Ibanez没法踏进洞里,但她可以从底部朝上看。

看见阳光。

天色已渐暗,裂缝中已看不见太阳。洞是完美的圆形,约莫十米宽,边缘光滑。闪亮而灼热的光芒倾泻而下。

某人用基金会的轨道炮给了站点一炮,穿过基岩,彻底摧毁了她这个片区的安保检查点。打击如此精准,下方的瓷砖只是略有烧焦,而其他一切都已消失不见了。

她冒出一个念头。她抽出武器,却回到了宿舍门前。在她有机会再想想前,她已在尸体的背后踢了一脚,将它翻了过来。

剥落的皮肤遮住了高领衫的大部分,但她还是能辨认出来。或许膨大的腹部并不都是由于气体积聚。那是Trevor Bremmel的尸体。

她咽下涌上喉咙的胆汁,准备离开片区。她没走多远就来到了洞中光线无法触及的,散发霉味的黑暗中,但这不成问题。

不只有一个洞。

整个设施像一片死寂,每条走廊里都有至少一束昏暗的日光,大部分充满了损坏的机械和破碎的尸体。到处都有反抗的痕迹:路障、弹孔以及被遗弃的基金会制武器。看着就像红沙的血迹延伸进一扇门底的缝隙。她盯了那扇门很久,久得就像一辈子。

下一扇门被破坏了,旁边还有一些涂鸦,是一个红点周围绕了一圈红色和白色的条带。混沌分裂者的标志。

因为,当然了,还能是谁呢?

她处理突发现实扭曲造成的后果已有二十年,在这之后,双腿带她来到了她认为问题最可能来自的地方。她离开了H&S的屠杀现场,前往去AAF-D的走廊。但在她到达前,她又有了个想法。她去看了看通道对面的两间办公室。

Harry的办公室成了一片烧焦的废墟。文档不见了,都被挡在盐矿后面。盐不可燃,但会熔化。高处弧光的照耀下,它的光芒璀璨夺目。

Wettle的办公室略有不同。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是,副主席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G. O'Conner”。

另外一个不同是墙上挂着一幅装了框的Wettle漫画。他那张蠢脸下方的小青铜匾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两个日期。

她认出第一个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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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花了很久才不看他们。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做的。她谁也不认识,至少没熟到让她能在假期打扰他们。除了……他们,他们似乎对过去几个月以来和她保持的距离感到满意。

所以她只能看着。

她站在后方大厅的门前,它通向盐穴中的巨大存储设施。她看着那两个本应是她父母的人沉默而友好地坐在主工作室中央的桌椅上。他们熟悉彼此太久太久,似乎两人都早就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或说什么。他们几乎不交谈,因为没必要。肢体语言就够了。

她想跟他们谈谈。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他们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的父母几乎肯定已经不复存在了。那名男子和那名女子现在正收拾文件,准备到主餐厅加入松散的聚会,那是Site-43里少有的欢乐时光。

她可以跟着他们去,但为什么?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承认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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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所见的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几乎所有人都穿着模因迷彩。去主管办公室的路上她没注意是因为她一个人也没见到。他们都在远离大厅。她也没注意到贴满了认知刺激图像(用于防御模因攻击,就像疫苗一样)的公告板,因为除非她处于主动搜索模式她压根不会留意这种东西。天色已晚,但好像所有人仍在卖力工作。

而且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希望自己能想起来斯克鲁奇1抗议纠缠他的鬼魂时说的话,但她想不起来,因为她从没读过《圣诞颂歌》。她甚至连电影都没看过。就算有木偶的那部2也一样。

她默默走过的一幅幅场景以一种太过明显的方式昭示了她不在会造成的差异。模因与反模因部(M&C)好像几乎要把研究与实验部占满了,这里有好几十个她要么只有模糊印象要么完全没见过的模因学家。本该是她办公室的地方只是次级通道里的一个偏僻扫帚间。M&C的主席待在建筑的中心,在一间她觉得肯定是着了火的办公室里。但那只是香烟,飘进一间显然没有烟雾探测器的敞开式办公室,烟雾的尽头是一根香烟,香烟的尽头是……

她想过是Marion Wheeler。她没想过是Arik Euler,他已经死了快十年了。

这个老头看上去比棺材里的更老。眼袋下面还挂着一层眼袋。他的皮肤好像布满鱼油渍斑点的包装纸。他正放声哭泣,双手按在桌面上的记录簿。在她看着的时候,他向后一靠,捏起他两根手指间一直在揉搓的物质,洒在双眼里。

效果立竿见影:眼泪止住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她以为它会再张大些。Euler双目无神,转向终端,沮丧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想念他。但像这样亲眼见到,她倒希望他们能让他安息。

至少他们让Marion安息了,她意识到。凭2016年的她有的手段,她几乎必死无疑。

每个区的场景都在重复。Eileen Veiksaar正在用语音转文本写代码,眼睛跟Allan一样是乳白色。Roger Pensak在安保办公室替Del的位置,正带着向来捉摸不透的笑容下达命令。Edwin Falkirk在Sokolsky的办公室里,Trevor Bremmel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替他拿来设备和文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她看见Phil Deering盯着首席清洁工的办公室里面看,轻轻转着结婚戒指,双唇颤抖,胸口起伏。镜子怪说的话里显然已经没有哪句是他想不到的了。

Harry不见了。她没心思去找。

“我明白了,”她叹了口气。“不用你告诉我我就明白了。”

就算有什么魔法词语能结束这个场景,也不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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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Udo看来,许多事是不值得回忆的。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正颤抖着,脸朝下倒在她的床上。就算从这个角度也能认出来他,她很讨厌这一点。凭实验服下他的身形,脑后的发型,甚至是他在痛苦中发出的抽泣就够了。

她不想安慰他。她不想跟他说话。她不想在这里,但最重要的事,她不想让在这里。

因为无论这里是哪,都显然不是家。

她让他继续沉浸在痛苦中,自己去建筑的其他部分搜寻。她没找到出口,但找到了表示可能曾经有出口的线索:一扇密封的库房门后有一个未完成的仪式圆环,几乎必然是一个奇术门径的出口。应用神秘学部的主席——或者说他是主管?多荒谬的事现在看来也不奇怪了——不再满足于居住在站点里最安全的地方。除非受到胁迫,他希望根本没人找得到他。

证据散落在各处。他在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台不同的笔记本终端,其中多数处于睡眠模式。它们的密码各不相同,其中大部分她没试几次就能猜出来,这让她生理不适。而这一切就鲜活地呈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失败”的代名词,而现在他又造成了一次重大的失败。

事实上,他就是主管。他正把基金会引向绝路。

记录中有一份与Keil Graf的漫长且诚恳的直接通信历史。他是schriftsteller的首席模因学家,负责协调对孤立giftschreiber的袭击,并承诺提供各式物质支持。有一份报告提交给监督者议会,详述了租借给美国和俄罗斯的密语术资产,用来扼杀思想自由,确保世界的其他部分陷入混乱时仍能在超级大国勉强维持秩序。有几份关于废除两名关注人士的提案(戏谑地编为1号和2号)来阻止他们的全球性运动对基金会的消耗。她只看了几行,就轻易认出那是Lillian Lillihammer和Daniil Sokolsky。

她找到了Stacey Laiken的讣告,还有Phil Deering的,以及一份关于科罗拉多州大规模失踪事件的分析报告。她找到了关于反大麻玩家、观谬维基和蛇之手(分别是GoI-102-D、1109-D和11-D)的文件。她找到了一份逐条列出的清单,记录了每一位被根据O5需求定制的猎隼仿生人替代的政客。她找到了超禁所的囚犯名单,以及基金会为之提供的资金和犯人数量。

在绝望和无能中,Dougall Deering终于选了一边。不存在好的一边也不代表他的选择是无辜的。

更稍带目的性的搜寻发现了奥秘消解团队的最终报告。团队在奥地利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奥秘废料污染地带后不久就解散了。那份曾记述了Udo、她的生母和后者曾统治的那座城市的SCP文档现在只提及了她的生母,而且很简略:曾经所存在的,都已不复存在。失去了约束,剩下的控尘术士都逃离了。她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同时不把全世界摧毁的。

这不重要。反正她所见的一切都表明世界迟早要完蛋。镇压行动、与秩序崇拜的结盟,一切都只会让情况恶化。SCP-5243已经让Site-43不可能进行任何形式的收容。(看见Dougall承担了她的年度职责她一时间还觉得好笑,直到她发现职责里包括在收容间里找到她自己烧焦的尸体。)Ilse Reynders死在了ADDC,徒劳逝去,她仍在抗议Dougall为了解放她而制定的计划。从主要文档中的大量漏洞判断,看来2019年不屈者和不羁者都没有回归现实。它们的缺失是现实结构上的脓肿。如果基金会紧握的铁拳没有像捏爆一颗葡萄一样引发第二次“死局”,世界又能安然度过一年,这可谓是一种幸运了。

库房门后有一种微弱的嗡嗡声,还有来自门本身的嘶嘶声。在她自己发觉前,她已开始奔向临时大厅。直觉将她引向那发光传送门的边缘,她突然瞥了一眼,看到了Amelia Torosyan那张眼窝凹陷的脸。后者正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消瘦的脸颊上写满了完全的挫败。随后,她踏入传送门中。

她在最后一刻想的是,她能看到另一个女人听到遥远卧室中传来Dougall凄厉的叫喊。

但她没看到对方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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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Ibanez默念道,并未改变。

这不是她第一次眼见世界分崩离析。在此之前她在两个不同的宇宙里已经两次走过Site-43的废墟,看见同事们的尸体随意散落着,看见那个动态版本的她自己的缺失给万事万物带来的后果。她到来前危机已经过去了,这是第一次,但这只会更糟。她想做点什么。她想弄死点什么。她想做点除了思索她失去的朋友、被抹去的进展和她所经受的现在看来可能毫无意义的创伤之外的事。

这个版本的Delfina Ibanez曾吓得分裂者几近投降,但在Wettle的闹剧将他们彻底摧毁前,这片死亡之地不曾知晓她的存在。那个在几十年后鼓起勇气,回到她被毁灭的故乡,并最终解开了萦绕在过往中谜团的版本。那个版本曾手执利剑,还……

……而这显然也已去不复返了。

本该是Sokolsky的ETTRA办公室的地方只有更多实验室。第一层的收容室全都空无一物,而且似乎向来如此。没有迹象表明有什么比人类更复杂的东西在走廊里交战。没有被释放的异常。收容室门上都没有标识。实验室里没有实验能在轨道打击以及随之而来的近身战中继续。

她来到主管藏身处才找到一台完好无损且有独立电源的电脑。McInnis曾用来呼叫监督者指挥部的那台。她打开它,SCiPnet的上行链路能用真可谓奇迹。

若她的思维没有立马得出结论,她本会吃一惊的。她或许会把这当成系统出错。如果所见为实,系统怎么可能还在运转呢?

作为纪念,当然了。纪念更热闹的时候。

SCiPnet数据库只有七千份活动文件。这算是暂时的宽慰,但她没打算在这个完蛋了的现实里久留。至少比她担心的强点。

她随后运行了快速项目等级检索,结果令她语塞。

数量应该不低,因为虽然有一千个异常在“死局”中消亡,但这仅仅是从未诞生的那些新异常。

数据库的七千份文档里,超过六千个异常都要么无效化,要么被废除。

或许可以说她是真正凭一己之力导致了地球上所有异常现象的消亡,而这仅仅是因为她不在而已。基金会手握人力与物力却不知用于何处,分裂者则在基金会失去方向时趁虚而入。

她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

她认识这里的人,就算他们从不认识她。就算他们已经不在了。

她知道他们不会满足于让别人纪念他们失去的东西。

她回到大厅,试图寻找合乎逻辑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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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Jennifer想,什么也没有。

信箱里没有消息。她在人际交往上算不得好手,但也期待至少能再次得到Flora和Billie的邀请,即使他们知道她会婉拒。又或者是Ngo的消息,她有一种不寻常的能力,能发现孤立的人并引导他们回到正轨。说实话,虽然她假装无所谓,她还是很惊讶于Blank和Bradbury都没有发来邀约。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他们还是一起工作,一起聊天。过去几周里她差点感觉他们有所进展了,虽然所有人都在承担额外的责任。

大厅里没人会看她哪怕一眼。

餐厅中被沉郁笼罩的小派对步入尾声。人们正准备回到宿舍,或是去坐地铁、坐电梯。大家都有可去的地方。

她没有。

于是,她转身朝家走去。

她走过文献与修缮部主席的办公室,接着是文献与修缮部本身。她走过复现研究部,在百叶窗猝然闭合前,她看到一阵不能再短促的闪光,就像不可能出现在此的金色鬃毛。她走向那个跨越来世今生的地方,迈出最后一步,闭上双眼。她乞求宇宙再次打开,让她回到那几近忘却的家园,让她被爱、被理解。

当然,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而已。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发生。

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身查看是谁。随着AAF-D的废弃,这里已人迹罕至,更何况现在是下班时间。

没人。

她转过头仔细检查墙上的壁画。很多年前她的父亲……Blank博士画的。画中浸透了模因残留,来自曾与画中的五男二女共事的人,一种模糊的感伤涌上心头,让她想起他们的曾经。她试图微笑,但最终在痛苦和挫败中尖叫着跪在地上。

即使是逝者也被铭记。

“我还活着,”她嘶哑地喊着,然后再次听到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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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lian Lillihammer盯着Udo Okorie。后者盯着Delfina Ibanez。后者盯着Jennifer Vide。后者同时盯着其他三人。她们身处5243纪念碑的底部,面容憔悴,双眼低垂,双唇颤抖。她们都说了话,但不是同时。

Lillihammer:“真他妈的谢天谢地。”

Okorie:“你们也是?”

Ibanez:“关于时间。”

Jennifer:“什么?”

因为后者跪着,Ibanez几乎跟她的眼睛齐平。MTF领队把手放在初级档案管理员的肩上,说道:“有人报告我失踪吗?”

“还有我?”Okorie问道。

“即使有人失踪,”Lillihammer勉强一笑,“那也肯定是我。”

Jennifer困惑地眨眨眼。“你……失踪?没有吧?我看见……”她依次看了看另两位女士,“你们都在派对,或者是大厅的哪里。我看见你了。”

“有史以来最短的死线,”Lillihammer嘟囔着。

“够长了,”Okorie嘟囔着回应。模因学家点头表示同意。

“而且是局部的,我猜,”Ibanez抬头看向其他人,“我收到Capra代码了。你们呢?”

她们点点头。Okorie吐出一口气。“一晚上三个。破纪录了。要是真有这么糟,这次就真的是最后一次圣诞节了。”

“什么?”Jennifer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在说什么?”

Lillihammer已经把手机从外套里拿出,正在浏览着什么。“五十条该死的消息,”她叹口气,“我是在梦游吗?真他妈烦死了。”

“宇宙能不能找找别人的麻烦?”Okorie拿着自己的手机附和道,“Del,Roz快要崩溃了。”

“我去给主管交报告,而你可以去安慰她,”Ibanez低吼道,“然后再讨论我们节礼日的早午餐。”

“各位?”Jennifer急促地挥着手,“麻烦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Lillihammer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现实崩溃。人们都在往他妈的裂隙里掉。都这个时候了你在这干什么呢?”

“在平安夜,”Okorie补充道。

“在这个面前。”Ibanez踢了踢壁画下的地板装饰表示强调。

Jennifer耸耸肩。“我不知道,”她撒了谎,“只是……一种感觉。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感觉要来。”

“有东西在推动你?”Lillihammer问道。

“你有感到吸引吗?”Ibanez把深红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就好像你必须来?”Okorie仍低头看手机,打出一条信息,大概是给她不在场的伴侣,“就好像你没法离开?”

“我猜是吧?”Jennifer耸耸肩,“这能说明什么吗?”

“看手机,”Okorie说道。

“什么也不——”

“看,”Ibanez用最低沉最严肃的嗓音缓缓说道,“手,机。”

Jennifer看了看手机。

H_Blank
有空到办公室来一趟?

M_Bradbury
有空吗?

H_Blank
我们在餐厅。你来不来参加派对?

M_Bradbury
我和Harry要问你点事。

H_Blank
在忙?

M_Bradbury
别非得让我找Clio定位你!

H_Blank
Jennifer?

M_Bradbury
Clio说你在绕圈走。

H_Blank
在吗?

M_Bradbury
你是不是想让我在平安夜把保安找来?

H_Blank
我和Melissa要回老地方过圣诞。

H_Blank
或许你想顺便来待会。

H_Blank
其他人可能也来。你懂吧,离开地下室,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

H_Blank
有很多空房间。

H_Blank
很轻松的。

Jennifer一时语塞,但双眼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Lillihammer已经准备走了,两条长腿已经把她带到听不见对话的地方。“我会跟老大说,”Ibanez紧跟着,不知怎么居然跟上了步伐,“我打个电话给TAD3。聊胜于无。”Okorie留在后面,带着复杂的同情看了Jennifer一眼。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Jennifer说。她的声音很刺耳。

“欢迎加入俱乐部,”Okorie说,“圣诞快乐。”

她转身跟随朋友们离开,友善地回头一望,轻轻挥了挥手。

Jennifer低头盯着手机。

她快要看不清那些文字。

她把它塞进裤子口袋,小跑起来。

“嘿!”她喊道,“你们拼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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