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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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玫瑰




嘘,入夜请噤声。




走进雨幕,厚重的黑色尾气随着雨珠一起沉降,敲打着这座城市每一寸地面。独属于繁华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着,它们的光在雾中晕散开来,像缤纷的圆盘。

我并没有撑开伞,即使雨水润湿外套,甚至将内搭衬衣也染上了一丝湿气。

烟头的火光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空气中跳动,火星明灭之间,我呼出的热气带起一串长烟。

行至昏暗的小巷,将烟头随手扔入路边的垃圾堆中,一缕细微的烟气蒸腾而上。在小巷闪烁的橙黄灯光下,我看到了一撮头发,用雨伞尖扒开掩住的垃圾,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我拥有着相同样貌的人。

白皙的面颊覆上灰黑的泥,略长的头发几乎掩住了他的眼睛。往下看去,他近乎一丝不挂的躺在那里,像西欧的油画一般。繁重的雨幕之下,他如同一只迷失于野外、毫无寄托的幼兽。

丢失能保持体温的垃圾被褥后,这只幼兽慢慢盘曲起来。他削瘦的身躯在这无垠的城市中显得无比渺小,一场小雨都足以抹去他的踪迹。

杂音之中,遥远的教堂传来一阵阵如雷鸣般的钟声。我做出了决定,他不会死在这里。


我住在城郊的一处公寓,买下它的价格不算高,留给我的世界却很宽阔。将背上的人轻轻的放在地毯上,褪下已沾满污秽的白衬衣,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舒爽。

接了杯温水,掰开他紧闭的惨白嘴唇,水分一点点沁入,他的呼吸似乎都带上了一点热气。
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冬天的枯枝随春风舞动,一双褐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如宝石般瑰丽,却少了丝神韵。

咿呀的话语随着他的苏醒环绕在我的周围,将这片灰白色的世界染上了一点生气。他的手攀上玻璃杯,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

他不会说话,眼睛也无法识物。

孩童般的声音消失,气氛莫名的死寂,他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仿佛将自己和世界隔离。

我提起他的胳膊,没想到他的身体也被我从地面上一并拉动。他的胳膊触感很轻盈,且没有一丝赘肉。在去浴室的路上,他都如牵线木偶般任人宰割。

清波洗净他身上的污泥,露出雪白的腰肢,寒冰般冰冷的四肢也开始缓缓回升温度,打结的黑发变得柔顺,在浴室温暖的灯光下呈现出诱人的玫瑰红色。

雾气蒸腾,我能感觉到心跳在有力泵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将他从浴缸中捞起,宽大的浴布覆盖住那能引发无限遐想的身躯,手指触碰那如新生儿一般娇嫩的皮肤,一点点红晕出现,如瘟疫般爬满被触碰的一小块肌肤。

骨节分明的手被我引导着触碰布料,那是一整套睡衣。

离开浴室,心依然在乱撞。微微颤抖的手打开地下室的酒柜,透红的葡萄酒液顺着咽喉流下,安抚着全身。

看着挂杯的红,我又想起他的头发。

“咚!”

闷响几经波折,传到我的耳中。

走到浴室门口,他将自己蜷成一个球,静静的坐在地上。掰开那只碍人的手,一抹嫣红出现在眼前。

呼吸猛然一窒,那是带着泪痕的眼尾,还有额头上的一条小小的伤疤,血液渗出点点。

我僵硬的把他从地上拾起,一步步带到了侧卧。

他的身躯轻到无法在柔软的蚕丝被上留下压痕,吹风机的暖风吹动酒红的发丝,就像一片青柠味的玫瑰花海。

银针扎破指尖,温热的血流进试管,他依然紧闭着眼。

“晚安。”

细微的雨声中,我给他戴上了银白色的手铐,一端是纤细的手腕,一端是冰冷的床。


检查报告很快就邮寄到了我的手中。

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很薄,检查结果相当不错,只有些营养不良和细菌感染。医院还送来相关的药物,表示希望病人能尽快康复。

将报告中夹杂的卡片塞回包装,邮递员会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的送回那些人手中,一群渴望利益的蛆虫。

在同事异样的眼光中,我拿着信封,敲响经理的房门。

窗外的风景还保持着清晨的生机,露珠挂在树干,时不时还有飞鸟划过天际,鱼肚白映在眼睛中,我想起了他如冬雪般的身躯。

如果点缀上鲜红……

他依然躺在床上,洁白的手腕没有一点青紫,全身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手指拨开掩住面庞的几根发丝,精致的五官染上了金黄的阳光,吐出的气息温柔的拍打在手心。粉红的嘴唇微微抿起,就像荒芜草原上的一块鲜美的肉般令饿狼垂涎。

“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回荡在房间中。充满历史厚重感的铁门缓缓打开,那是一张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脸。

不到半小时,我就处理好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记者带来的麻烦,送他离开这里。

回到房间,我解开他的镣铐,拦腰抱起,带到了平时作为书房的地下室。

地下室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就是夜晚的城市夜光。

将他放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从桌上的架子上取下一张碟片,放在角落那个破旧但价值不菲的黄铜唱片机上,唱片旋转,独属于古典乐的优雅浮现。

我又打开一瓶白兰地,均匀的分在两个高脚杯中,其中的一个高脚杯下还压着一块布片。

灿红的字体,粗糙的写着:“救我!”

“真是拙劣的把戏。”

我呢喃着,高脚杯口已经和他的嘴唇相接,水晶般澄澈的酒液顺着纤细的脖子打湿了他的衣襟。

身躯微微颤抖,他在抽泣。

莫名的愤怒淹没我的理智。

我俯下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贪婪的吸收着那股柠檬清香。我的衣领传来一阵清凉,那是他的泪。

我吻上他的唇,享受着柔软而湿热。腥甜味布满口腔,贪食般饮下血液。

针管缓缓推入,抽泣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呼吸,拍打在耳侧。

洁白的手术刀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一条血线毫不费力的出现在他的皮肤上,避开依然在有力跳动的动脉,刀刃划破肌肉组织,在那略黄的脚筋旁,我轻松的取出他的腓骨。

那沾染着血污的骨头在穿透玻璃的霓虹灯光中散发着妖冶的光,不多时,另一根腓骨也出现在我的手中。

止血、缝合、包扎,手术线在我的手中翻飞。

悠扬的小提琴声变成鼓的轰鸣,我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一种精神的尖锐震鸣笼罩一切。

在震颤中,地下室的灯光忽的熄灭,七彩的光晕染在空气中,我牵起他的手,如羽毛般毫无重量的身躯随着我的动作舞动。

如百合花般的,是他的衣裙,裙摆之下,是一双电子脚镣。


这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傍晚也显得更加静谧。上世纪的钢铁猛兽依然在咆哮,漆黑车体向着城区外一路狂奔。

为了这场约会,我处理好了一切事情。

“就在刚刚,我市一医院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共造成13人死亡,67人受伤,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下面请收听来自于我市著名企业家的私人采访……”

“105大案再添疑云,下面是警方通告……”

不断的调试车载电台中,我的目光投向后视镜,他静静的坐在被改装过的后座,像一尊雕塑。

最后的残阳映照着这座早已废弃的教堂,斑杂的光芒从那神圣却破旧的玻璃上洒下。木制的长椅早已朽断,树根拱起原本平整的地砖。

我推着轮椅,小心翼翼的向前走。

我怕伤着那副骨翼,我亲手打造的骨翼。

由四根肋骨组成骨架,还有几百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肉皮作为皮肤,每一处针脚都被刻意隐藏,只有微微渗出的血液和几枚钢钉被映红。

抚摸着骨翼,他在颤抖,那是折断肩胛骨的痛楚。

在庄严的神像前,我停下来,纯黑的袋子被我放下,慢慢拉开拉链。

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入早已挖好的坑中,我取出了五个头颅,还有一把刻刀。

第一个头颅,我刻下“Wrath”。

它来自于一位医院董事,我还记得他那一拳的重量,为了处理掉这个棘手的麻烦,我给他的酒里加了一点点氰化物,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武器。

他死于他的暴怒,何必为难一个小小的医生。

第二个头颅,我刻下“Sloth”。

它来自于一位医疗器械公司经理,我还记得他将手术中的所有证据销毁,又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的行为,在手术刀刺穿他大脑的前一秒,他依然企图摆脱罪责。

他死于他的懒惰,明明只需要一句澄清的话语。

第三个头颅,我刻下“Envy”。

它来自于一个员工,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他死于他的嫉妒,他更换了我的手术器械,也许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他,子弹贯穿了他咽喉。

第四个头颅,我刻下“Gluttony”。

它属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记者,也许是时运不济,他享用着美食,却偏偏在我的厨房看到了我处理的尸体。那最后一顿精美的晚宴,他一口未动,胃中却有他的一整条大腿。

他死于他的暴食,在地下室优雅的钢琴曲中,夹杂着他惊恐的嚎叫。

但是肉很好吃,不是吗?

第五个头颅,我刻下“Greed”。

它属于一位黑警,我很感谢他为我做出的帮助,但我也为此恨之入骨。

他死于他的贪婪,即使我已经花光了支撑我活下去的积蓄。

将五枚头颅整齐的摆放在圣像之下,泥土之上。白色的刻痕如墨水浸染般变为黑色,无形的手为每个头颅都画上了狰狞的十字架。

擦干净手,解开一直缠绕在他眼睛上的白色丝带,用一枚漂亮的骨制簪子盘好头发。

食指触碰那赤红的唇,一点湿润传来,他轻轻咬住了这双骨节分明的手。

食指抽出,蹲下身,我捧住那张苍白如玉的脸,闭上眼吻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倒灌的液体堵住咽喉,淹没了我的痛呼。我能感觉到血管在泵送着血液,只是眼前的黑斑越来越大。

那枚簪子贯穿脖颈,但我并没有死。

我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地上的人,还有从轮椅上站起的他。

黑夜吞噬最后一抹阳光,皎洁的月洒在他的身上,如同一位天使。

一把手枪和两发子弹被翻找出来,他接过那把明亮的刻刀。纤弱的颈椎如同一节寒冬的枯木,被轻轻的折断,像捧住一顶王冠般,他拿着我的头颅。

第六个头颅,刻下“Lust”。

它属于一个小医生,初出茅庐的他并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会怀有如此恶意,将他的生活,他的一切砸的粉碎。

他错在办公室闲谈的一个疏忽,一个能掀起一场风暴的疏忽,那位女护士的惊叫几乎让整个医院为之震动。

刻刀并没有停止,那双纤细的手开始在他的额头上舞动。

血肉翻飞间,第七个头颅,被刻下“Pride”。

它属于谁,我不知道。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狩猎中,他的傲慢深藏于他的内心,那是一把从未展露锋芒的利剑。

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上牙膛,鲜红的色彩已覆满他的面庞。

枪声回荡在教堂中,与远处的钟鸣声共振,鲜血喷溅,点在了圣像之上。

他的身躯倒下去,锋利的瓷砖将他的头盖骨留在了地面上,丝连的血肉拉扯着骨头。

钟声回响完毕,教堂沉沦在一片死寂中,漆黑的火焰从坑中闪出,凶猛的吞噬周遭的一切。

巨大的拉扯力将我的意识崩碎,拆解,泯灭……


猛然从梦中惊醒,名贵的高定西装浸透汗水,腿上的毛毯滑落,连带着成摞的资料。

偌大的个人办公室一片黑暗,只有都市的灯光从宽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我借着光,翻出一罐药片,倒出两三粒药丸。

我的余光瞥见了半开的抽屉,原本的笔记本不见其踪,只有一把发锈手术刀,一个老式相机和一枚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子弹。

它们都在慢慢消失。

似是心有所感,我扭头看向办公室那幅巨大的油画,原本画中的七个人物变成城市的夜景,精湛的画功让它栩栩如生。

我听见了城市的呼吸。

一朵花出现在画的旁边,洁白的花柄和褐色的花瓣几乎让我剧烈的痉挛。

那是他的另一根腓骨,我雕刻了一下午。

只不过,金色的丝线缠绕着这朵玫瑰,消失在鬼魅般的火焰中。

仿佛这一切都是虚幻,但我看清了手上药的名称,那是一款治疗精神分裂症的特效药。

洁白的药瓶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精确的命中垃圾桶。

昏沉的感觉袭来,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梦境光怪陆离,却依然能辨认一些故事。

一个年轻的医生,和一群看不清脸的人。

他们中有女护士,有警察,记者,有公司经理,也有医院董事。他们的身份似乎铭记在我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定格动画般的哑剧一幕幕上演。

诬陷,贿赂,收买,推脱,暴力。

——还有不幸。

医生恨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但一切努力都被一场场毒打所摧毁。

夜幕中,昏迷的他被扔进垃圾堆,且一丝不挂。

雨润湿他的心灵,负面情绪撕毁了一切高尚,混沌之中,他的意识分裂成七块。

每一块意识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人,拥有着施暴者的一切细节。

最为完整的,是“色欲”。

它继承了医生的智商和技术,存留在这片钢铁丛林中。

犯下罪过的人一个个消失,他们的祈祷、威胁在生死面前显得无足轻重,“色欲”夺走了一切属于他们的珍贵东西,这是让他们痛苦死去的最好办法。

直到它遇上“傲慢”。

脆弱,但依然具有锋芒与心机,这是近乎完美的生存能力。

在最后的时刻,“色欲”被“傲慢”所吞噬。

年轻的医生回来了,但他的手上沾染着五条人命,随之消弭的,是七个自己。

等待他的,是新的职业,新的地位。

——还有新的记忆与生活。

一朵鲜艳的玫瑰花停留在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把钥匙,等待着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属于暗的一首曲子终了,夜晚褪去,晨曦如藤蔓缠绕着丹阳,在极东之地缓缓升起。

光辉洗脱着一切的扭曲与罪恶。

阳光抚上郊外那可悲的荒地,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五具骸骨,但这古老的教堂的确仅留下断壁残垣。焦黑的圣像被灰烬半掩,属于它的使命已然完成。

宣告一个真正的人类的毁灭与诞生。

拥有着一切人类所具备的躯身,拥有一切人类所具备的情感。

我降临于世,徘徊在永恒黑暗的悲剧。



停下无意义的悲鸣。


请你聆听那负罪之人的脚步。


是否行到你的梦境,亦或行至天明。


也请你翻看你的记忆。


是否有一朵长满荆棘的玫瑰。


当你的苦难浸透每一片花瓣,


他会来到你的身旁。


将你轻轻拥入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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