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说,这里的人不是在赌博,而是在消遣。我们的贵宾———决不是“顾客”,而是“贵宾”——不是为搞钱而来。他们为体验而来。他们为氛围而来。他们为魔法而来。
但我们不是主营娱乐的,因为这里娱乐不用花钱。酒水免费,表演免费,赌得够多,房间也免费。多光顾几次,我们会把一位歌舞女郎和一瓶唐·培里侬1送到您的房间,您可以拿她的鞋子当酒杯。来吧,这一切都是免费的。
唯一不免费的便是赌博。并且当然,每个人都赌。在这里他们赌博来换取每杯鸡尾酒,每场音乐会,每间总统套房,还有每一鞋唐·培里侬酒。此外,他们也会在赌桌上留下足够多的钱,这样我们也能赚到。
或许这里的确有不少刺激的体验。或许人们打扑克是因为喜欢勾心斗角。或许人们玩老虎机是因为对它的闪光目眩神迷。或许人们玩二十一点是因为他们比起交朋友更擅长数学。
但轮盘赌呢?轮盘赌是为那些纯粹喜欢赌博的人而设的。不下注,就没有游戏可言。不下注,轮盘不会转起来。但永远有人下注,轮盘也因此永不停歇。
我来这里不是为着发财。我来这里不是为着干出一番事业。我来这里只是为着做工。人们成群结队地到我的赌桌旁,下注,盯着轮盘,乐在其中。但我已经把自己剩下的快乐都用尽了——诱人的魔法被消磨殆尽,赌局仍接踵而至。热情已然销尽,但轮盘仍永不停歇地转动。
我不表演什么,我也不收钱,我只转轮盘。但如果下一颗小球停在黑色上,今晚就是我离去之时。
“如果您赢钱了,您非得再玩一次不可,”我说,“这时候,再来一次基本算是不花钱。”
“如果您输钱了,您非得再玩一次不可,”我说,“不然,您就是输着走的。”
我说什么也无所谓,他们总会再玩一次。如果他们不想赌,他们也不会来这间赌场。我的工作不是劝他们改变想法,我的工作是转轮盘,数钱,并假装那些穿着考究的衣装,喷着昂贵的剃须香水的东西还值得被当作人类看待。
“我最后玩这一次,”史蒂文说。史蒂文总是这么说,当他赢了100美金,他会这么说。当他输了1000美金,他会这么说。他知道我不能制止他,他也制止不了自己。所以我们两个都没费心做这件事。
在他第一次哭喊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有一种异样的感受。我不能说我感到悲哀,但我确实是有一种感受。一天输掉500000美金确实是很多,但如果一个人有500000美金可输,这些钱对他又能如何重要呢?史蒂文把他拥有的一切都输掉,他才能拥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银行户头,但你也没看见我哭,是不?
曾几何时,我能够真心实意地又唱又跳,对每个来到我赌桌边的新面孔奉上善意的笑容和俏皮话,就好像有着无限精力。那时人群更加拥挤,各类人等齐聚,从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到行将就木的退休老人。他们为来这里花了很多,在赌桌上留下了更多。我最少也能给他们一句暖言。
但归根结底,无论他们来自何方,无论他们玩多少次,无论他们赌了多少,他们的内核都是一样的。现金被扔到赌桌上时,每个人都成了史蒂文。没有钱的史蒂文是最坏的那种,他们甚至都不付小费。
“我最后玩这一次,” 史蒂文说,在赌桌上放了两倍我工资的钱。
如果小球停在红色上,我就再也不会看到史蒂文了,我会永远离开,两手空空,口袋空空如也,银行户头也不例外,我不会为此哭泣。
再没人抽烟了。曾几何时,这座建筑的每一角都笼罩在数十年累积下来的烟雾中——几千层烟灰堆在褐色的地毯和窗帘上,它们以前还不是这个颜色。我们为了禁烟,在2017年向委员会请愿过一次,2019年又一次,然后2021年,2022年。我们说,这会给工作场所带来隐患。我们还说,得为我们的健康考虑。不过,事实上在这工作的没一个人真的顾惜自己的健康,我们只想摆脱那些烟味。
委员会在2024年终于肯大发慈悲。禁烟开始了,空气清新了不少。我们终于又能呼吸了。几个无烟的夜晚后,我们深深地呼入新鲜的空气,却因我们的自以为是而窒息。
没有人能嗅到自己的体味,单独一个人的体味或许也闻不到。但把一堆人一整晚放到一间屋子里,在给他们稳定供应的酒水与柔和的灯光,你就没法逭避这片温暖的人味了。没有用以掩盖的烟味后,无数赌徒的汗珠融进这场绝望的狂欢中,落在每片褪色磨损的布革上。几个晚上过后,它会浸染每一片衣料和每一根发丝,就算是用漂白剂也摆脱不掉。
如果小球停在红色上,我就再也闻不到这些背心和领带的气味了。
恩里克把我逼到了洗手间的一角,他急着向我展示他的新领带,而我急着上厕所。他站在小便池旁盯着我的话,我不可能尿得出来,但他在我上完之前决不会走开。我们陷入了僵局,而三分钟后就轮到我值班了。
“这条领带,值500美金。”他举起一条普普通通的红黑领带,这是他那许多爱慕者之一赠给他的。一大群遗孀贵妇每月涌进这里大把大把地抛洒她们的财产。有很多附加福利让她们屡屡重返这里,能有给恩里克送礼的机会是其中之一。我使劲到脸色发红,但还是一点也尿不出来。
“但这条呢?”恩里克把那条红黑领带绕在脖子上,往我脸上一甩。“这条值1000美金。”
我一直在使劲,直到我感受到什么涌出来了。如果这回是红色的,我会走出洗手间,走出大楼,再也不回来,不拉上拉划,也不洗手。
我赌桌上的大多数男人都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些带着哥们儿的,带着老婆的,也有带着他们的婊子来的。
一个还算体面的妓女,每小时300美元起步。 付给女人300美元一小时,就为了让她对着骰子吹气,揉搓筹码,端着免费饮料为求好运揉搓你的光头,算一笔不菲的开支。但男人们却也愿意花300美元看轮盘转30秒,甚至在转完后又花600美元确认结果。或许对他们来说,每小时300美元很划算了。
我曾以为,只有一种奇怪的傻子会花钱单纯为了撒币。现在我懂了,对这里的人来说,干什么都不奇怪。
“你不是花钱让她们来干你的,”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他稀释过的威士忌兑可乐2洒到了我桌上,“你花钱是为了让她们在你完事后走人的!”
他大笑,仿佛他是今晚第一个对我发表这番高论的人。我与他那位身材丰满的女伴对视了一眼,希望他的话不会太让她难堪。有那么一瞬间,我意识到她或许和我同病相怜——又一个和我一样,夜复一夜忍受着顾客如出一辙的灵魂的人。这或许不如何光鲜,但至少是活着。
她朝我投来一记冷眼,仿佛在责备我竟敢直视她,随即转向客户露出微笑,开始揉搓他光秃的脑袋祈求好运。一时间,我,想到了她一年能赚多少钱。或许我们也没有那么同病相怜。
如果小球停在黑色上,我明年就一分钱也赚不到了,得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这里禁止使用可卡因,可卡因属于违禁药物,非法物品。这里是合法娱乐场所,绝非犯罪窝点。
但可卡因是睡眠的大敌,睡眠又是赌博的大敌。所以如果有人想整晚赌博,实际上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要是他们想去洗手间在马桶上撒尿,我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要是他们想去洗手间在恩里克的鸡巴上撒尿,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要是他们想把一颗8号球摔到我桌上,整晚把筹码摔得粉碎,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我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我也不能加入他们。
如果小球停在红色上,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恩里克的那话儿了,我一点也不会记挂它的。
我已经玩了上千次这个游戏了,转轮盘,猜颜色,猜对我就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一轮轮盘,一场赌局。再远几英里,也只有钱币的叮当声与游荡者无意义的嗡嗡声。
我已经玩了上千次这个游戏了,但人与命运的较量从来都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衣领上渗着汗渍,鞋底下粘着血污。有个地方很痒,但我挠不了,不是够不到,而是我已经忘了哪里痒。耳鸣不断,但一切声响都在绝望的喧嚣中淹没了彼此。
酒吧的某处,一个商人结了他的最后一次账。他回不去家了,我不会记挂他的。
紧锁的门后某处,武装警卫正往一辆自卸卡车里装钱,这些钱我永远都见不着。
再转一次,游戏结束。红色还是黑色,都无所谓——两个我全押。无论转到哪里,小球一停下,赌局就结束了,世界就安静了,我就终于能去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