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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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羽把漱口杯放回原位,回到房间,又检查了一遍挎包。手机、身份证、化妆品、充电宝。她没有多少要带的,但也许会忘记。她把挎包甩到肩上,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洗锅的声音。水流很急,撞在不锈钢锅底上,溅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客厅中央等了等,那声音没有停。她拉开门,夏天下午一点的热浪扑进来,撞到她脸上。

高铁站是新修的,离老城区有五六公里。她叫了网约车,她出小区时刚到,一辆银色新能源,牌子她不认识。赵羽拉开车门,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手指悬在支架上的屏幕前。赵羽报出尾号,于是手指动起来,输入四个数字,然后移到变速杆上。后视镜里赵羽又看到那双眼睛,想起T恤是斜肩的,不自然地挠了一下。车里冷气开得很足,窗外的热浪如有实体。她掏出手机,没有立刻按下电源键。她的狼尾短发刚修剪过,屏幕里,发尾整齐地扫在颈后。她捻起一缕,揉搓,指尖传来顺滑的触感。她对自己的头发一直很满意,但还不够特别。她想要的那种蓝色,县城里染不出来。去年夏天同学染过,成品是一种廉价的亮蓝,洗两次就褪成灰绿,像团塑料丝。

高铁站前的广场一片空旷,车和人都寥寥无几。司机停住车,说声好嘞,赵羽嗯一声,开门下车。进站口到安检的距离很短,她把挎包放到传送带上,走过金属探测门,站到台子上。安检员的动作有些懒散,粗略扫了几下便放她过去。高铁站规模不大,只有两个检票口,向南或向北。候车区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人,有两三个学生模样的,赵羽猜想他们是去旅游还是别的什么。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机插上充电。她看到屏幕上的时刻表,还有十分钟开始检票,检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但她决定坐着等。

检票,上自动扶梯,走到月台。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位置,缩进棚檐的阴影里。高铁进站时的风吹起她的刘海。她随队列走进车厢,有个女孩堵在连接处,似乎想找空位放行李箱,但迟迟没有放好。赵羽皱了皱眉,轻声说请让一让。女孩反应过来时有些局促,赧笑着让开了。赵羽找到座位,靠窗的F座。身边是一个沉默的男青年,戴着造型独特的有线耳机,视线越过她看向窗外。斜后方,一个中年女子用中原口音的普通话地打电话,语气慢条斯理。她留心听了一会儿,大意是让“老大”不要强迫“老三”做不喜欢的工作,和老人的财产、抚养问题。她猜想女人也许有个刚大学毕业的弟弟和一个强势的哥哥。她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于是戴上耳机,听到张悬的声音:

你要如何原谅彼时此时的愚蠢,
如何原谅奋力过但无声。

她转回头,高铁起动,窗外的风景向后倒去。


父亲不希望赵羽打扮得太出格。他有时候发脾气,就说要把她那些衣服都扔了。高中的时候,她总是默默站在旁边,等待父亲消气,一边想象衣服真被扔掉的情景。她知道父亲并不会真这么做,但这种话听起来还是不好受。有时候父亲就是会说一些让人不好受的话。

她第一次提起想染头发是在前几天的中午,那时父亲很平常地接了一句要染什么颜色,她说是蓝色。父亲笑了笑,说蓝色不太好,花花绿绿的颜色都不太好。她愣了愣,想问父亲为什么不好,但没说出口,话题于是到此为止。

第二次争论发生在昨天,她在午饭时又说起染发的事,父亲的回复则在她意料之中。

“染什么蓝头发?”父亲把筷子搁到碗上,“弄得不三不四的像什么样子。”

赵羽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我觉得蓝头发蛮好看。”

“弄成这么个死形样子哪外好看?”父亲的声音抬高了些,“你望望街上那些的染的花花绿绿的,都是些混社会的,你要跟他们学啊?”

“染个头发就是混社会了?”她放下碗,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还是个学生,不要弄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我不是学生你就同意了?到时候又有其他理由。”

“小羽,爸爸也是为你好。”母亲说。

“为我好就不让我做想做的事?染个头发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想做的事多了。”父亲点起一支烟,母亲皱了下眉,“衣裳我就不说你什西了,天天把个肩膀大腿露外来,现在又要染头发,明年子是不是还要弄几个钉子打下子?赵羽啊,我告诉你,女匣子要有个女匣子的样子。”

“女匣子什么样子?”她看着父亲,“你告诉我哉,女匣子是什么样子?”

父亲一时语塞,赵羽看到他看向别处,深呼吸了一口。最后他说:

“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

赵羽没说话,起身把碗放到水池边。

回到自己房间,赵羽关上门,仰面躺在床上。门外,母亲小声说着什么,父亲闷闷地“嗯”了几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她知道是父亲出车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来分钟,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把关注的穿搭博主都刷了一遍。回过神已经快两点,母亲也去上班了。她坐起身,对着落灰的电视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张宁发消息:

“在家吗?来玩。”

张宁回了个狐狸点头的表情,说等他十分钟。他用的表情包和她完全不同。

赵羽起身,走到桌子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苍白,眼皮因为熬夜而微微浮肿。她打开化妆包,开始涂粉底。动作有点重,海绵在脸上拍出轻微的响声。

敲门声响起,赵羽画眼线的手一抖,在眼尾拖出一道细痕。她啧一声,对着门外说等下子,用棉签蘸了卸妆水擦掉,又照了照镜子才去开门

张宁站在门外,穿着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手里拎着一袋桃子。赵羽没立刻放他进来,双手抱胸,似笑非笑。

“你带的?”

“我妈让我带的。”

“你真老实。”

赵羽白了张宁一眼,侧身让他进来。张宁换了拖鞋,把桃子放到茶几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中午跟他们吵过架了。”赵羽说。

“怎么了?”

“我想把头发染成蓝的,我爸不让。”

“这个嘛,老一辈毕竟保守一点。别太往心里去。”

“可是我想染。”她转头,看着张宁,“你说我染蓝的好看吗?”

“我觉得还挺帅的。”张宁想了想,“就是有点亚比。”

“滚啊。”她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直说好不好看吗?”

“那没话说的,你本来就好看。”

“骗人。”她笑起来。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张宁放假之后被父母催着准备考公。她说下学期开始就没课了,不知道干什么。张宁说要不你也来学这个。她愣了一下,说算了吧,人家不会要大专生的。

张宁临走时发现鞋带松了,他系鞋带的手法不太熟练,拆了又系。赵羽在旁边看着他。他起身,拧开门把手,刚走出门,又回头打了声招呼:

“我走了啊。”

赵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张宁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躲开了她的视线。最后赵羽笑了起来。

“没事了,谢谢你陪我。”

门轻轻合上。赵羽回到客厅,拿了颗桃子,冲洗,削皮。是她喜欢的脆桃子。她坐在沙发上吃完一颗,把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高铁抵达南京南站时是下午三点二十三分。赵羽跟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出站口的自动扶椅,下楼。她去年来南京找过一次同学,还记得换地铁是往下走。检票出闸,中央走道内人流如簇。她从四号口下,在支付宝翻出之前开通的地铁卡。地铁站人更多,男女老少,夹杂着她不认识角色的coser和造型前卫的亚比。一号线到站,她在门开的瞬间就往里挤,抢到一个空座位,身边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的手环住女生的肩。她用余光瞟了两眼,戴上耳机。她要去的那家理发店在建邺区,中途得换乘十号线。

出站时她有点晕,地下通道错综复杂,指示牌密密麻麻。她跟着六号口的箭头上到地面,热浪再次包裹过来。出口正对着购物中心的正门,她走进去,坐自动扶梯到三楼。

理发店的装修不算花哨,只有黑白两色,这让赵羽印象不错。冷气开得很足,前台的女孩抬头对她笑了笑:“您好,有预约吗?”

“有,赵羽,四点的。”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查:“哦,阿峰老师马上就好,您稍等一下可以吗。”

赵羽点点头。女孩把她领到等待区,黑色皮沙发上坐了不少人,她猜想这种沙发是不是全国理发店通用。旁边杂志架上堆着些时尚刊物,她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赵羽?”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应一声,抬起头,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前,穿一件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短发看起来很精干。

“我是阿峰。”他说,“来,这边坐。”

她跟着他走到镜子前,坐下。阿峰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狼尾剪得不错,”他说,“想染什么颜色?”

“午夜蓝。”

“那得先漂。你之前染没染过头发?”

“没有。”

“那底色会干净些。不过我要提醒你,漂发会伤头发,而且这个颜色掉得比较快,洗几次就会变浅。”

“没关系。”

“好。”阿峰拍拍她的肩,“那我们先去漂。”

漂发的过程很长。助理先在她头发上涂上一层厚厚的膏体,然后用锡纸一绺一绺包起来。赵羽看了一会儿微信,家庭群没有新消息,她走之前发的那句“我去南京染头发了”还是沉在最下面。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镜子。漂发剂开始生效,头皮传来些许刺痛感。助理走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其实不太好,但她不想说。

等待的时间里,她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去上海,看世博会,那是她第一次出省。会场人山人海,各国馆里的商品都很贵。她站在橱窗前全神贯注地看,希望能把想要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当晚在外滩,她看见黄浦江对面的东方明珠,在夜色里闪着粉紫色的光。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小羽啊,好好读书,将来到大城市工作。

到现在她也没去过几次大城市,她想。

阿峰过来检查漂发情况,拆开一绺锡纸,对着光看了看。

“差不多了,”他说,“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被带到洗头区躺下。温水冲过头发,手指在头皮上按摩。她闭上眼睛,听见旁边有人在聊天,说的是南京话,她只能听懂一点。

漂完的头发是淡黄色,显得有点脆弱。阿峰走过来,用手指捻了捻。“底色很干净。”他说。

阿峰开始调染膏,几种颜料挤在碗里,混合,搅拌,最后变成一种更浓郁的蓝色。阿峰动作熟练,她的每一绺头发都均匀地沾上颜色。出乎她的预料,染膏的气味并不刺鼻。镜子里,她的头发逐渐被蓝色吞没,从发根到发尾,一点一点,直到完全覆盖。

“要等四十分钟。”阿峰说,在她头上包上保鲜膜。

这四十分钟里,赵羽没怎么看手机。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被保鲜膜裹着,蓝色从边缘渗出,额头完全露出来,这让她感到有些陌生。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个颜色,

时间到,再次冲洗。阿峰的手法细致,动作和水流不疾不徐,第一遍的水是蓝色的,阿峰给她用了护发素,又冲了一遍。最后,她坐回镜子前,毛巾包着头发。

“准备好了吗?”阿峰笑着问。

她点点头。毛巾取下,镜子里的蓝色就是她想要的那种,分毫不差。

“喜欢吗?”阿峰问。

赵羽张开嘴,想说“喜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开始给她吹干。吹风机的风扫过脖颈,蓝色的发丝在气流中飞舞。阿峰帮她重新弄好发型,喷了点定型喷雾,然后退后一步:“好了。”

赵羽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头发有些干涩,但颜色和质感无可挑剔。

“很适合你。”阿峰说,“想颜色久一点的话,洗头不要太勤,用固色洗发水。”

她点点头,到前台付了钱,数目不小,几乎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走出理发店时已经是八点多,她没有在商场里多作停留,直接离开了。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行人如织,而她记忆里的苏北城市,过了八点街上就没多少人了。她站在路边,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蓝色头发在夜色里变成更深的靛蓝,在路灯的光线下泛起一层幽微的光。她看了很久,从各个角度,侧身,转头,低头再抬起。一开始是欣赏,她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但慢慢地,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她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她试图做出一个微笑,镜中人也笑了,但看起来有些勉强。她忽然觉得累。

她举起手机,对着玻璃拍了一张。照片里蓝色的头发,模糊的灯光,和她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赵羽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她从元通站六号口下去,坐二号线去新街口。去年来南京时,她大部分时间在朋友的学校附近度过,甚至没来得及在新街口逛一圈。

从地铁站出来,赵羽停下来环视了一圈。和元通不同,新街口的高楼都是老建筑,很有年代感,让她觉得亲切。她不饿,也不想逛商场,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茶百道,她在门口纠结了一会儿,进去点了杯最贵的,加了很多料,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店里在放一首她没听过的流行歌,其他人似乎都有伴,除了她。她想给张宁发信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奶茶喝完,她走出来。夜更深了,街上行人少了一些。她打开手机订酒店,找了一家便宜的,在建华大厦,大床房九十元。她步行过去。路过罗森,她进去买了个饭团,边走边吃。

到酒店,办入住,进房间。赵羽放下背包,脱掉鞋子,仰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有几条新消息。母亲发的是语音,她皱着眉头点开,是问她到没到南京,晚上住哪,让她注意安全;父亲发的是文字,朴实而简短:“钱够不够?”

她把手机撂在床上,走进浴室,看向镜子。浴室的灯光更白更暖,蓝色头发显得有点陌生。她凑近,又仔细看了看。颜色很正,染得也均匀,没有斑驳,确实是一流的染发技术。她洗了脸,素颜,皮肤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涌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泪珠滚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她伸手想要擦去眼泪,却听到一声再难掩抑的抽噎。

赵羽蹲下来,哭得像个大梦初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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