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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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坐在办公室里。玻璃窗上结着冰花,层层叠叠的,如同某种古怪的白色霉菌,正从窗框的缝隙里爬出来。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三天,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雪花又细又密,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盐。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昏昏欲睡。

寒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份永远也写不完的报告。他想,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同事老王端着保温杯凑了过来。“这天可真冷啊,”他吹着杯口的热气,“不过春天就快来了吧。”

寒点点头,没说话。

老王总是这么说。去年冬天他也这么说,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但春天总是不来。或者说,春天来了吗?寒记不清了。他的记忆里只有冬天,一个接一个的冬天,像链条一样环环相扣。

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边缘已经发黄,蜷曲着,像是被冻僵的手指。寒走过去摸了摸花盆里的土,冰凉。他想起去年春天——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春天的话——这盆绿萝曾经开出过一朵小小的白花。但现在,它只是一团枯黄的藤蔓,在冬日的寒气里瑟瑟发抖。

“明天会变暖的。”老王说。

“明天?”寒反问。

“天气预报说的。”

寒看向窗外。雪更大了。天气预报?他想起上个月预报说会回暖,第二天下了冰雹。再上个月,预报说寒流即将结束,结果气温又降了五度。预报里的春天永远在明天,在下一周,在下个月。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诱饵。

下班后,寒走进地铁站。站台里的暖气开得不足,冷风从隧道深处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人们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像一群企鹅。

寒挤进车厢,闻到了湿衣服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车窗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他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在童年,他见过春天。草地是绿的,上面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的。但现在,这些记忆模糊得像一场梦。也许根本就是一场梦?也许春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回到公寓,寒打开门。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房间里依然冰冷。他脱下外套,打开冰箱找吃的。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瓶牛奶和几片面包。他倒了杯牛奶,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拿出来时还是温的,不热。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说:“虽然今年冬天格外漫长,但春天终将到来!”寒关掉电视。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风声像野兽在呜咽,在墙壁外盘旋。他走到窗边,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都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方块,里面的人都在做什么呢?也在等待春天吗?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买过一盆水仙。卖花的老太太说,水仙开了,春天就来了。他每天给水仙换水,看它抽出嫩绿的叶子,长出花苞。然后有一天,花开了,洁白的花朵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那天晚上,他梦见春天来了,草地上开满了花。第二天醒来,窗外在下雪。水仙花在窗台上凋谢了,花瓣落在桌面上,像几片苍白的皮肤。寒把凋谢的花瓣扫进垃圾桶,然后去上班。那天特别冷,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现在窗台上空荡荡的。寒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那盆水仙扔掉的。也许是在它彻底枯萎之后?也许是在他意识到春天永远不会来之后?

夜里,寒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树,没有山,只有雪和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停地走,却找不到方向。突然,他看到远处有一点绿色。他拼命向那点绿色跑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看清那是一株小草,从雪地里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他跪在雪地上,伸手想去触摸它。然后他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暖气片不知何时停止了嗡鸣。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三点,温度计图标旁的数字是零下十二度。他缩回被子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春天?那株小草?他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梦终究是梦。

第二天上班,老王没来。同事说老王感冒了,发烧在家休息。寒看着老王空着的座位,桌上还放着那个保温杯。他想,老王昨天还说春天快来了。

午休时,寒走出办公楼。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发黑,混着泥水和融雪剂。他裹紧围巾,走向街对面的咖啡馆。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咖啡的香气。他点了一杯热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行人匆匆走过。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路边的雪人喊:“妈妈看!雪人还在!”雪人已经半融,胡萝卜鼻子歪在一边,树枝手臂也掉了一根。寒想,雪人总在融化前消失。春天?春天也许像雪人一样,只在融化的边缘存在一瞬。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轻快的曲子,钢琴声叮叮咚咚。寒听出是《春之声圆舞曲》。他想起小学音乐课上老师教过这首曲子,说它描绘了春天的生机与活力。但此刻,灰蒙蒙的天空和半融的脏雪让钢琴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您的咖啡。”服务员把杯子放在桌上。寒道了谢,捧起杯子暖手。咖啡的热气熏着他的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擦拭,视线模糊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窗外树枝上冒出了一点绿芽。他急忙戴上眼镜,仔细看去。还是光秃秃的树枝,覆盖着未化的雪。

寒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回到办公室,寒继续写那份报告。他输入文字,删除,再输入。报告永远写不完,就像冬天永远过不去。他想起大学时写论文,也是这样对着屏幕发呆。那时宿舍窗外有棵樱花树,每年春天都开得灿烂。

但为什么他想不起樱花盛开的样子了?只记得花瓣落在键盘上的情景。粉色的花瓣,小小的,像指甲盖那么大。

“寒,你看这个。”同事小李凑过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朋友圈的一张照片,“南方的朋友发的,他们那里花都开了。”照片上是一片粉色的花海,阳光明媚。

寒看了一眼,没说话。南方的春天?那离这里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这里的冬天是永恒的。朋友圈里的春天,就像电视里的美食广告,看得见摸不着。

“真羡慕啊,”小李说,“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暖和起来?”

寒没回答。他想,小李是新来的,还不明白。这里的冬天不会结束。或者说,结束过吗?他记不起来了。下午开会时,经理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季度计划。幻灯片一页页翻过,柱状图,饼图,曲线图。寒看着那些上升的曲线,想起温度计里上升的水银柱。但温度计的水银柱从未上升过,至少在这个冬天没有。

“我们要在春天到来前完成这些目标!”经理挥着手说。春天?寒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打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春天在经理的幻灯片里,在朋友圈的照片里,在老王的保温杯里,就是不在窗外。

会议结束,寒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关掉灯,黑暗瞬间吞没了长桌和椅子。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隐约的轮廓,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冬天是什么?春天又是什么?概念而已。但寒冷是真实的,从脚底升起,穿透鞋底穿透地毯直抵骨髓。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照着飞舞的雪花。寒走向地铁站,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滑雪。那时的雪是白的,蓬松的,像棉花糖。现在的雪是灰的,硬的,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

地铁里比早上更挤。寒被挤在门边,脸贴着冰冷的玻璃。车厢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站台的灯光。玻璃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他看到一个疲惫的男人,眼袋浮肿,头发凌乱。这是谁?他吗?还是冬天里的一个幽灵?

回到公寓,寒打开灯。暖气片又开始嗡鸣。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架旁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一月的那页。寒走过去,撕下一月二十五日那张。下面是一月二十六日。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还在继续。他打开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牛奶盒空了。他摇了摇,只剩几滴。面包也只剩最后一片,干巴巴的。寒把面包片放进嘴里,干嚼着。碎屑掉在桌面上,他懒得收拾。窗外风声更大了,像有人在哭嚎。

寒走到窗边,看到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像黑夜里的孤岛。他想,那些亮着灯的房间,里面的人也在等待春天吗?还是他们已经放弃了等待?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最近怎么样?”母亲问。

“老样子。”寒说。

“要注意保暖啊,听说你们那里特别冷。”

“嗯。”

“春天就快来了吧?”

寒沉默了。又是这句话。春天就快来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没有人见过它。

“也许吧。”他说。

“记得多穿点,别感冒了。老王就感冒了,发烧好几天。”

“我知道。”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好。”寒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暖气片的嗡鸣显得格外响亮。他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刺骨。冬天,无处不在的冬天。

夜里,寒又做梦了。这次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森林里。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来,形成光柱。他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听到鸟叫声。他往前走,看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他蹲下身,想捧起水喝。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蒙蒙亮。寒坐起身,感到一阵寒意。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停了,天空泛着鱼肚白。楼下街道上,清洁工正在铲雪,铁锹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寒打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他看向远处的屋顶,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树枝依然光秃,但寒似乎看到了一点什么。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是冰凌,挂在枝头,晶莹剔透。春天?没有。只有冬天,永恒的冬天。

寒关上窗户。暖气片嗡鸣着,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他走到厨房,烧开水,泡了一包面。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拭,眼前一片模糊。但春天?他想,春天也许存在过,在很久以前。或者春天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降临,像一场意外。但更可能的是,春天只是一个传说,一个人们为了忍受冬天而编造的故事。

电话又响了。寒接通,是经理。

“寒,今天早点来公司,项目有变动。”

“好的。”寒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空亮了些,但依然灰蒙蒙的。他吃完泡面,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空花盆。去年那里有过一盆水仙,开过花。也许明年他会再买一盆。也许不会。

走出公寓楼,寒风扑面而来。寒拉高围巾,走向地铁站。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眨眼,雪花融化,变成水珠。

地铁站里人很多。寒挤进车厢,感到周围人体的温度。他想起小时候,冬天里一家人挤在暖炕上的情景。温暖,但短暂。到站了。寒走出地铁站,向办公楼走去。路边的雪人已经彻底融化,只剩下一小堆脏雪。几个小孩在堆新的雪人,小手冻得通红。“春天快来了!”一个小孩对另一个说。

寒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孩子们的笑脸在雪地里格外鲜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办公楼里,暖气开得很足。寒脱下外套,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是那份报告,他打开文档。

老王来了,戴着口罩,鼻子通红。

“早啊,”他声音沙哑,“今天好像暖和点了。”

寒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是吗?”他说。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变暖。”老王擤了擤鼻子。

明天。又是明天。寒想起那个梦,那片雪原和那株小草。他摇摇头,开始打字。报告写不完,冬天过不去。但春天?也许在明天的天气预报里,也许在朋友圈的照片里,也许在孩子们的想象里。也许它根本不存在。

寒继续打字。窗外的雪下个不停。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暖气片嗡鸣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些,蜷缩着,像冻僵的手指。但春天?寒想,但春天。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照着飞舞的雪花。

雪还在下,没有尽头。但春天。寒站起身,穿上外套。明天还要来,还要写报告,还要听天气预报,还要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他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0,9,8…像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下降。

但春天。寒走出办公楼,风雪迎面扑来。他拉高围巾,走进雪中。

春天在明天。永远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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