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片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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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淡绿色的极光像一条河,穿梭在漂泊游子的心间,隔开了星星与月亮,隔开了我与家乡。

父亲带着我从中国搬到了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这里曾是苏联的海上生命线,也是北极圈内唯一的不冻港。而如今,这里也成为我生根发芽的地方。

孩童时期的记忆早已远去。如今还被我所铭记的,可能六岁的那次交谈算得上是其一。

学前班里的老师总是温柔的,喜欢同孩子们做些活动。当时的一次绘画活动,主题是关于“我的爸爸妈妈”,她特意将黑板上的字翻译成了我熟悉的汉字,期盼着我同其他孩子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

说来好笑,当时的我低着头,稚嫩的笔触缓缓勾勒出了父亲的模样,但到属于母亲的那块时,我却停了笔。思索良久,在纸上本该画着母亲的地方,画出了一个大的方框,方框内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写上了“妈妈”两个字。

自我记事起,母亲似乎就只存在于那张方正的相片框里,我并没有真正见过她,只知道照片里那个有着银白长发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我时常思念着她,即使在印象中,她并没有行使过哪怕一次母亲的责任。

老师古怪的眼神令我不解,回家后,我将这件事告知了父亲。当时的父亲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慈爱地抚摸着我的脑袋,一遍又一遍。

我不禁有些惊疑,于是便仰起头看着父亲:“爸爸,妈妈去哪了?她不爱我了吗?”

“妈妈怎么可能会不爱暮瑶呢?妈妈只是很忙,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暮瑶?”

“妈妈也想来看看暮瑶,但是妈妈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妈妈是超人,守护着暮瑶,也守护着这个世界,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她的责任呀。”父亲一如既往地笑着。

年幼且无知的我并不能理解话中的含义,但我明白父亲一定是在骗我,在五岁时我便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超人了。

哪知在我六岁生日那天,父亲临出门前,承诺说要带给我一个惊喜。这不由得勾起了我的全部兴趣,我痴痴地期待着,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礼物,是洋娃娃还是小布偶。

那一天,夜空暗淡像倒悬的海洋,星河璀璨如鱼群般闪光。这如诗如画的场景令我记忆犹新,但那一晚父亲却没有按时回家,一直到了深夜,父亲才回到家中。六岁的我自然是不乐意的,但父亲拿出的“惊喜”却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父亲不知从哪得来了一台小小的放映机,当我轻轻摁下放映开关时,伴随着放映机启动的嗡嗡声,屏幕上,一位熟悉却又陌生的银白发女人在朝我微笑。她亲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祝贺着我又长了一岁。

我似有些不敢相信,转头看向父亲,父亲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似在肯定我脑海中所想。

“这是妈妈怕你伤心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暮瑶要乖乖听话,不要让妈妈担心。”父亲的提醒在这时竟显得如此悦耳,我早已将他晚归的事情抛诸脑后。

自那以后,每年我的生日都会收到一盘新的录像带,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放映机独占着餐桌旁的一个位置。

六岁的我终归是极易被满足的,那个小小的放映机几乎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


二.

在我十三岁时,我曾有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兴许是叫索菲亚吧,具体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

在印象里,我的初中生涯一直是孤独的。作为异国他乡的客人,我自然是被那些圈子排斥在外的对象。也只有她愿意同我分享一些当地的奇闻异事,逐渐的,我们变得无话不谈。

父亲自我上了初中开始,便开始教导我应当学会独立,希望我能衣食自理。他也常常教授我一些必要的人情世故,希望我可以多交一些知心朋友,可惜我并没有很好的完成父亲的嘱托。

话说回来,索菲亚是知晓我的家庭状况的,她十分同情我,曾不止一次地替我祷告圣母玛利亚。现在想来,倒有些惭愧,我与她已经不再联系了,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

十三岁生日那天,我邀请了索菲亚来家中做客。我向她展示了被我珍藏在枕头下的录像带,于我而言他们每一份都弥足珍贵。我将他们一张又一张地插入放映机中,像是一位急于向客人展示藏品的孩童。

呵,竟忘了,那时的我本就是孩童。

不知是哪一卷录像带,大概是从第四卷开始吧,身旁的索菲亚微微挑起了眉毛,是左还是右已经不重要了。但她的表情逐渐与我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

“暮瑶,你妈妈一直这么年轻吗?”索菲亚如此问着,脑袋微微倾斜,蹩脚的中文发音显得有些滑稽。

我霎时间愣住了。

那时的我早已不是儿童了,那些天真与侥幸早该离我而去,这点蹊跷我本应更早些注意到。但我忽视了它,亦或者说,我刻意让自己忽视了它。十三岁的我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假之梦里,知晓所有,却又不愿醒来,直到血淋淋的现实被彻底呈现在眼前。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一直教导我应当学会独立,这或许本就是一个征兆,一个暗示。

这没有问题,妈妈就是这幅年轻美丽的模样,妈妈 一直都是 这幅年轻美丽的模样。我偏执地想着。

后来的事,大都已经忘却,或者是其他什么。无所谓了,不是么?我只记得经此一事,我失去了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索菲亚离开后,我无意识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放映的动作,像是一个在水里不断挣扎的可怜虫。结果后来我非但没有再次骗过自己,反倒是看出了——

从九岁寄来的录像带开始,屏幕里的妈妈便再也不会变老。

失魂落魄的我,一直等到了午夜,父亲今天又一次没有按时回家。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父亲经常在某些日子里抱着两三瓶酒悄悄出门,一直等到很晚才拖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

我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到了深夜,父亲终于带着一身酒气归来。当他推开门时,我几乎没有思考的,质问便已脱口而出。

“爸爸,妈妈在哪?”

印象里,那是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慌张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父亲并没有选择继续延续这个谎言,因为他知道,无论再说些什么,承认也好,蒙骗也罢,都已经无济于事了。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不是么?

父亲静静地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似在思考些什么。接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我轻声开口道:

“暮瑶,穿好衣服,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爸爸,我们去哪?”

“去看你妈妈。”

我穿好衣服时,父亲就站在门口。身前是几近埋没一切的苍茫白雪,身后是值得托付终生的温暖小屋。几片鹅绒般的雪花无声飘落,我的目光顺着雪花,落到父亲发间,这才恍然,白的不只是雪。

在大雪中是极难辨明方向的,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父亲与我行至一处墓园。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的,父亲便走了进去,而我也紧随其后。

没绕几个圈子,父亲便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雪花静止在他的肩头,将父亲的身姿衬得有些苍白,他轻俯下身,用手扫去碑面及一旁的积雪。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摆放着几支已然凋谢的花,墓碑旁散乱着几个空空如也的酒瓶。

父亲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碑文,不知怎的,接收到真相的我竟比预想中的还要更为平静些。我只是沉默地站在父亲的身后,大脑一片空白。

从感官上,我已经无从判断时间的流逝。不知何时,雪便停了。摩尔曼斯克那令无数人痴迷的星空依旧动人心弦,宛如于夜色中展开的一张星河长卷。

印象中,父亲闲时常常领我至一开阔处,与我一同展望星空。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父亲与我科普的那些关于“天枢”、“玉衡”、“摇光”的古老故事;关于希腊神话中猎人俄里翁千年传颂的传奇;关于中国神话里牛郎织女矢志不渝的浪漫爱情……

而每每当我沉浸在美轮美奂的星光下时,父亲都会告诉我,与我一同仰望这片星空的,还有妈妈。但不知从何时起,父亲便再也没有带我去过那片观星地,也再也没有与我说过关于母亲的事。

就像是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直到那时,我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妈妈已经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暮瑶。”

我回过神,父亲倚坐在墓碑旁,布满胡渣的下巴上有着几颗冰粒。

“还记得你六岁时,我告诉过你,妈妈是个超人的事么?”

“嗯,还记得,怎么了爸爸?”

“我知道你一直不信我说的,但现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关于人类的4000年,与250000年的故事。”

直到东方破晓,故事落下帷幕。就像是叩开了新世界的门扉,父亲用简单的话语勾勒出了一个神秘组织的轮廓。那些老人、面具、女孩与乐章,那些雕像、电脑、蜥蜴与医生。名为“毛骨悚然”的感受爬上了我的脊梁。而这一个个似只存在于噩梦中的诡异,却真实存在。

父亲说,妈妈是一个英雄,她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牺牲,而像妈妈这样的人,在这世上还有很多。他们平凡,却也伟大。

父亲还说,他将选择权交到我的手里,无论是选择成为“基金会”的员工还是继续当一个普通人,父亲都会支持我的选择。

老实说,那时的我并不理解什么控制收容保护,更不理解这个决定背后所背负的责任,那些玄之又玄的概念于我而言都是一知半解。父亲让我不要着急,好好想想,毕竟这个决定,将改变我未来的人生轨迹。

呵,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如果当初的我选择了继续当一个普通人,父亲便会让我忘却这段记忆,用他口袋里的“记忆删除药剂”。诚然,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无忧无虑也是一种另类的幸福。

既然我能在这里讲述往昔,那么我后来所给出的答案便无需多言。但既已在此谈及,便再稍提一嘴,印象中的那一次回答,带着青春期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幼稚。父亲的一再警告我虽有听取,但兴许是叛逆心作祟,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加入基金会。

后来父亲也曾问过我,对于小时候的决定,会感到后悔吗?坦言说,我不知道。但若重回那时,我想,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回答——

我想像妈妈那样,爸爸。


三.

与凛冬告别,我返回了故乡,选择接受基金会中国分部的教育。而父亲他选择留在了摩尔曼斯克,继续履行他未尽的职责。

我开始主动接触这个庞然大物,这不由得使我感到心惊了,先前我所了解的,均只是这个组织所展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它远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为神秘。

无数个昼夜更替,化作了我进入基金会的敲门砖,以此为引,Site-CN-163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我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抛砖引玉”?

初至163站,我竟有些紧张,基金会内部不乏学术翘楚与尖端人才,而作为一名外来者,我有些惴惴不安。但与我想象中的不同,那些职场霸凌,孤立新人与背后抹黑等行为并没有出现,相反的,大家十分欢迎我这名新人,给予了我诸多照顾。

不由得有些感动,在当天,我的入职手续便办理好了,我正式成为了163站执行部的员工,加入了基金会。

十分幸运的,我所在的员工宿舍有一扇窗,正对着那片大海。而美中不足的,这里的星空远不及摩尔曼斯克那般绚丽,即使它们本无区别。

正发呆时,熟悉的铃声骤响,将游离的思绪拉回。我接通了通话,视频那头是父亲,面容已不似之前那般年轻,与五年前相比,雪白过早地占据了他的发间。

“女儿,恭喜呀,爸爸都听说了。”屏幕里的父亲笑着,一如曾经那样。

一阵寒暄后,父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挂断通话,这令我有些疑惑。毕竟印象中,父亲似乎总是忙的,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往往在他的桌上堆成小山,即使父亲一天中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桌前,那座小山却丝毫不见少。而今日却一反常态,大概是有些其他的话要说。

屏幕中的父亲用手揉了揉眼睛:“暮瑶啊,爸爸对不起你,你受苦了。”他的眼眶有些红,“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让你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接触了那些东西……”

父亲有哭过吗?印象中次数是极少的,父亲一直以来似乎都是个内心坚强的人,替我挡住了风风雨雨。但现在的他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我面前叨唠着,流泪着。

我的鼻子没由来地感到酸涩,似有什么要从眼眶中溢出:“爸,没事的。”轻轻擦去险些滴落的眼泪,再度开口,“爸,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屏幕中的父亲将头转向了某个方向,我仿佛从父亲的眼眶里看见了摩尔曼斯克那片熟悉的星空。

“印象中,您常在我小的时候带我去看星星,讲那些星星的故事。您曾说,如果我爱看,那么便天天带我去看星星,可您后来再也没有带我去看过星星。”

“您曾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想,妈妈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一颗吧,我从来没有恨过妈妈,也没有恨过您。如果我没有加入基金会,或许关于妈妈的事,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很喜欢摩尔曼斯克的星空,因为在那片星空下,您在,我在,妈妈也在。”我的目光看向窗户,视线似透过防弹玻璃,看到了那片璀璨夺目的星河。

“爸,谢谢您,我从来都不后悔。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的责任,而现在,我正沿着妈妈的来时路。”

……

通话在一片静谧中结束了。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了那台陈旧,却装满回忆的放映机,摩挲着它的外壳,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天真无知的时候:妈妈还活着,爸爸也年轻,坚信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

插入了第十三份录像带,也是最后一份,母亲熟悉的脸在那块小小的屏幕里显得有些失真,她微微笑着,模样还是那样年轻,时光似乎在她身上永久的定格,竟给我一种母亲一直都在的错觉。

嗯,话好像也没说错,妈妈与我,一直都在同一片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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