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称之为南瑞文领,这是占领此地的祭司们前日签在投降文书上的称呼,但我更喜欢它那个古老的名字——巨兽之地。在流传千年的故事里,那位骑士之王正是于此驯服勇猛的战马,拔出了石中之剑,从最高的山直至最远的海,他的铁蹄引领着骑士团征服了整片大陆。
但让每个读过骑士故事的孩子都感到蒙羞的是,和异教徒的百年鏖战中,这充满荣耀的名字在帝国祖地上已然蒙尘,被其上居住的人们所淡忘。啊,愿祖先的英魂保佑,高贵之人们将于此重新点燃骑士的薪火,带回它的荣耀。
此刻在南瑞文领的某个荒凉村庄,村名姑且不提,就在不久前的当午,村头前杵着几排稀稀拉拉的,穿着破旧的农夫在田间挥洒汗水,有的甩着锄头在刨土,有的不停从庄园驶来的马车上卸下成箱的猩红花卉——蔷薇花,这也正是罗斯·弗洛尔家的家徽。农夫们一捧接着一捧地将这些花的根块埋进土壤,象征着一处又一处小小乡野被光复于这位帝国贵族的庇护下。
这一日并非那些庸碌日子中的寻常一日,对于显赫的弗洛尔家族而言,这是要被郑重载入家书的播种日。据本家那些泛黄的羊皮卷古籍所载,家族的每寸领土都要有花朵的艳丽和芬芳所覆盖。卷中一条写在前言的家训正是如此说:
“不肯弯腰屈膝为土地所累的,任由花朵在疏忽中枯萎的人,其灵魂定是干枯的,其肉体中流淌也绝非贵族之血。”
因此,每当家族有幸收获一片新的封地,便是庄园上下共同忙碌的播种之日,贵族老爷们在会庄园里举办宴会,而封地里的劳力们会被征去布置新的花朵。
是到了日落时分,稍前的荒地已然变作蔷薇的花海,从破布烂衫的农夫们身后,忽地窜出一匹棕鬓小马,拽着缰绳的那人一身护卫打扮,暮光下熠熠生辉的银甲看起来才被侍从仔细护理过,像是位谨慎的绅士。
而其后小马上坐着个身材和马儿相称的小孩子,脸庞清瘦,眼神清澈,身着和这蔷薇花原一般颜色的猩红礼服,不留神便难以分辨衣尾和鲜花的分界。在许多年后我得称呼他为老爷,但现在,男孩正如此刻没入花海的模样,只是弗洛尔家族中不起眼的一朵小花儿。
里昂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他对庄园里的播种仪式并无兴致,那流程繁琐得令人咋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药水的气息,老老少少的贵族都要穿着古老僵硬的礼服,听着大人们对着泥土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
无聊的仪式发言穿耳而过,仍在男孩心中活现的只有那些英雄们的故事,他和这片在故事中听了无数遍的,骑士之王的发家宝地,直到近日跟随领受封地的父亲举家迁居,才算是初次相遇,然而却只能困在庄园里跟着大家筹备播种日的仪式。
从楼上的雕花窗户里看着一车车从闭塞的庄园里运向辽阔的田野,奔向自由了的蔷薇花儿们,他再也按耐不住那颗小小的骑士之心。
于是,也就在不久前,趁着老管家检查那些精致的园艺工具是否锃亮的档口。他牵着自己的爱马“努辞难得”,这是他从某本骑士小说中看来的英勇无畏的战马之名——实际上男孩拥有只是一匹温顺的棕色小家伙。一人一马悄悄从马棚后溜出忙碌的令人窒息的庄园。
他如释重负的奔向田野,背离塔楼就仿佛逃离了巨人的魔掌。户外的微风中像是流动着号角声,任他在这片花海中与爱马驰骋,此刻他便是世间最自由的骑士——直到他在一片村落前停下马蹄,竖直腰板,扮作视察农夫们的领主时,大意的被那位不合时宜的出现于此的披甲护卫握住双手。
那位护卫猛地拽过努辞难得的缰绳,小马儿也从农夫们身后踉跄到田地里。在人群中,护卫无视旁人地单膝跪地,摘下头盔,在散出的金发之下,是一副严肃无比的神情,彻底打断了男孩此前的美好遐想。
“里昂少爷,如果您真有对于领主之位的憧憬,就应该明白绝对不应在家族仪式上缺席。”护卫坚定地说道。
少年眼中那刚刚燃起的,想要摆脱一切桎梏,去征服这“巨兽之地”的光芒,黯淡了下来。“我知道的…参与祭祀是贵族应尽的责任…”里昂眼神飘忽,口中喃喃道。
“厨师先生准备的晚餐是炖野兔,再不随我回去,夫人恐怕就要撤下您的那份了。”护卫眼中透出严厉的目光。
里昂低头从马儿身上跳下,再不敢对上男人的眼睛。随后拍拍努辞难得的屁股,驱使小马先回到庄园。接着失落的像俘虏一样跟在护卫身后,慢慢远离围观的农夫们,爬上拴在村外的白色大马,主仆两人同着日落向庄园远去。
至于这场伟大的骑士梦?也许只有留待下一次管家打盹的时候再续了。但这个充满了蔷薇花香和遗憾的黄昏,想必深深的在少年心中留下了印记,激励着未来的他决心踏上自己的骑士之旅。
其一:春雨,为大地洗尘。
761年,南瑞文领,春,小雨
“我…我想我还没准备好。”盖瑞看着对方手中那瓶,流动着奇异的红色光芒的药水说。
“我现在还可以反悔吗?”那种会发生在肉体上的,未知但剧烈的转变,使他心中越来越不安,表情比四肢还要僵硬。
“怎么,它头上的犄角吓着你了吗?”一旁的威玛学长与盖瑞面前手拿药瓶的长角魔人对视一笑后说。
盖瑞并非不知这是激将之法,但在这隐秘地下室之外,有份他比自己的生命更为看重的承诺需要履行。而一份远超凡人的力量,也是他的承诺所需要的。
“领主大人已经到楼上了?”盖瑞小声问道。
“这真的可行吗?或许我们还可以试着谈谈…也许他是个明理之人…”盖瑞迟疑的说。
“好弟弟啊,难道你见过不偷粮食的老鼠吗?能坐在人头上的,都是些只知食禄的老爷,哪个身上还有骑士的味道了,你打算和一群硕鼠谈什么道理呢。”看到长角魔人放下药水,走上了前往一楼的台阶,威玛略显催促的回道。
盖瑞出生在百年战争的尾声,对骑士和帝国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在他尚未远去的童年里,重要只有两件事,一是在每个夏天与秋天,跟着父亲一起收割庄稼,若是交不齐份额,父亲便会被祭司大人的手下带走,几天后才会拖着满身伤痕回来。
二是与牧羊人家女孩的约定——一起走遍整个世界,虽然两人四足能丈量的土地,只有从北边那片需要渡船的河岸,到南边那处被严密守卫的城堡前的树林。
“粮,你说,那栋石头大屋里有什么?”某个黄昏,两人躺在草坪的斜坡上。牧羊人家的女孩指着远方的城堡问。
“不知道,也许是好多好多粮食吧,说不定是祭司屯的粮食太多了,多到把山洞都撑开了,才会掉下块那么大的石头。”种田的男孩煞有其事的回答,引得女孩一阵嬉笑。
……
“羊,你觉得神明有在看着我们吗?”良久后,男孩如此问道。
“一定会有的吧,也许只是世界太大了,神明大人还没能赶到这里。”女孩若有所思的说。
两个没有姓名的孩子,如此般在痛苦中寻觅美好的生活,直到六年前迎来终点。
风停下的那一天,男孩的父亲,女孩的父亲,许许多多孩子的父亲。都被那位祭司的手下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小镇一日间化作空城,盖瑞与女孩只得躲在父亲挖掘的地窖里。
直至翌日,二人被身着前所未见的闪亮银甲的士兵揪起,带入了用木桩和篷布临时搭建的避难所中。
也许是第一次,两个孩子分享着浓稠到能竖着木勺的粥。
在不久后的日子里,男孩被有着陌生口音的铁匠大叔收养。不过是挥洒汗水的地方从田间变作铁炉。
而女孩却突然失去音讯,再无踪影。
“快喝下它吧,盖瑞,你失去的只有被帝国叛徒们所束缚的枷锁,而得到的会是整个世界的自由。”威玛盯着楼上的动静,一顿后接着说:
“难道还有比用自己的力量拯救爱人更为正义的事吗?”
正义,盖瑞也是最近才学到这个词。
帝国,领主,骑士,荣誉。
一个个看不懂的符号在那座在被称之为学校的高房子里,被灌入他的世界。
在游不过的大河的对岸,千里之外是片极寒之地,那里是魔物们诞生的地方。
在看不透的城堡的后方,不过十里便是帝国的领土,那里有着最高尚的人们,我的祖先也曾是其中一员。
盖瑞的世界越来越大,却没人能告诉他,曾和他立下约定的女孩如今在哪。
毕竟连名字这种区分身份的东西,也是在学校中才获得的。
“我们是帝国的守护者,”
“我们是骑士的裁判者。”
“哗啦啦——”帘布也不能阻拦,雨声与屋内的人声混在一起。
“我们是帝皇之锤。”
“我们忠于誓言,”
“我们惩戒叛徒。”
“兮兮兮——”是笑声吗?是雨声吧。
这便是人类盖瑞的最后一个念头。
在威玛学长为其领读的拥王者1誓言声中,盖瑞闭上双眼,饮下了那瓶奇异的,将改变他的一生的,或者说开启它的一生的魔药。
开始在舌尖上跳跃的只有酸味,然后这酸味跳进它的眼睛,它的耳朵,它的鼻子,钻进它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在了一起,好像能用鼻子看到墙壁交叉在一起,好像能用眼睛摸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酸的味道变成了灼烧感?变成了寒冷感?已不能区分。
何止于此呢?失去了身为人类的最后底线。
魔药的作用下,回忆起这强烈的情感来自何处。
羊,她在领主大人的队伍中。
我不知道她如今被如何称呼。
灰色的长裙上绣着许多蔷薇花,她穿着不曾拥有过的精致服装。
篷车上的一群女孩中,只在她的眼中有着亮丽的光,是她不曾改变的美好。
许多陌生的人在为这些人欢呼,占满了整个街道。
为什么啊,她看不到我。
为什么啊,护卫不准我靠近庄园。
为什么啊,说我的口音很奇怪,明明你们才是后来者。
原来是这样啊?羊在避难所就被领主相中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群沽名钓誉的家伙才不是什么来自高尚之地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威玛学长知道谁能帮助我对抗帝国的叛徒。
原来是这样啊?我会来拯救你的!为什么啊,你会来拯救我的?
支撑着这些价值判断的情绪也不再清晰。
好幸福好快乐好痛苦好不甘好想爱好想杀好想奔跑好想跳跃好想躲避好想吃掉好想进入好想离开好想…..
好想睁开眼好想睁开眼好想睁开眼,可是我找不到眼睛找不到眼睛找不到眼睛。
我睁开眼,或许不想睁开眼,又或许压根不想拥有这具身体。当然,最后我还是得睁开眼,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一一那是我故意为之的,拉上所有窗帘,不准佣人叩响我的房门,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太阳升起,然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被唤醒。
在大人们口中,每个能够准时睁眼醒来的早晨,都是熙和女神2的恩赐,凡人不应浪费她充满“爱意”的阳光。
但在我看来这样更像是一种警示——凡人的意志皆遵循神明们的伟力,不要妄想与之对抗。
便是如此,在大部分的早上,比寻找衣物更让我活动头脑的,就是这样在晨昏之间的被窝里,不自量力的与神明对峙。
虽然每次都以我不甘的失败而告终。
毕竟还是要起床洗漱,去度过属于凡人的一天。
但在这种时候,还有一件更为让我不爽的事。
每次推开房门,全身心为太阳所拥时,总会清楚地感受到,心中那属于败者的忧郁,一下被抚慰到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程度。
“先是一个巴掌揪出躲在梦中的人们,再强行赛一颗温暖的糖果堵住他们的嘴,神明还真是恶趣味啊。”我站在卧室门外,整理着袖扣,心中如此玩味的揣测。
走下盘绕塔楼的旋转楼梯,在通向主殿的走廊里,迷漫着石灰的味道。
那面布满装饰的墙上,挂着一排神情严肃的老头们的画像,画中主角们是我并不都很熟悉的祖先们。
其中大部分都是从老家地窖里带来的存货,画框上有许多无法清除的裂纹和腐蚀的痕迹。就和这些人曾经的荣誉一样长存,一样腐朽。
除了排在末尾那副,那副用的是崭新的乌木画框,此刻还在闪着耀眼的油彩光芒。
这幅画是我们一家人搬到南瑞文领后父亲才托人绘制的,画中主角自然是我的父亲——罗斯·弗洛尔·赛乌斯,曾经的战争英雄,如今的领主大人。
画中的他身穿暗红色的军礼服,但比这抹红色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肃煞的眼神,高昂的鼻孔以及严厉的胡子。
画师描绘的这股子威严,就好像把父亲的五官拆下来每个都能拉去战场指挥士兵,再随手立下战功,搞出来几个用眼鼻耳等等器官命名的弗洛尔分家出来一样。
虽然这个男人正如其长相一般,并不温柔。但仰仗于他和他的荣耀,我和我的哥哥弟弟们才能享有如此优渥的生活。
不必在庄园外与野人一般的平民们抢食,也不必去本家看人眼色,只做个自由自在的少爷。
出于这点,或许我是该对父亲多展示些尊重——如果他不总是试图用那些陈词滥调来干涉我的生活。
思绪在走廊上越飘越远,直到我被饥饿感扯住缰绳,心中的马车才缓缓停下。
通常我是不会选择走这条充满压迫感的长廊的。
但方才云朵一转,突然地下起了雨,没办法和往常一样径直穿过庭院。
明明起床时的太阳是明媚的十分嚣张。
不想因为打湿衣服被父亲啰嗦,也为了及时赶去主厅享用为我准备的那份早餐——也许只是粥和面包,也许有庄园外运来的新鲜水果。
我只好抓紧脚步,跑过这条空无一人,却又能感受到被无数目光注视的漫长回廊。
“雨果,你又迟到了。”
大厅里,父亲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沉稳的像是块石头。
“连早饭都赶不上时间的人,将来又如何能抓住成事的时机。”他没有抬头,用银勺轻轻敲击着瓷盘说。
“呵—呼—,这又不是我的错…明明是突然下雨了,我才只能绕路过来…”我一路小跑,还没喘匀实气,踏进厅门便听到这样的话。
“难道你要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来踩脏大厅的地毯吗!”我收起了才被激起的尊重父亲的打算,不屑的回嘴说。
“砰————”
是父亲把木制酒杯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发出的沉闷声音。
又是这样,他试图把对我的失望情绪传染给所有人,可惜在场的人并非听他指挥的士兵。
入座的母亲和弟弟抬头看向我。兄长雷蒙甚至无视了这声异响,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还在闷头与那碗所剩无几的粥做最后的斗争。
“好了好了,赛乌斯,孩子才刚到,让它歇歇吧。”母亲用缓和的话语为我圆场。
“他已经17岁了,不再是什么小孩子了,你这样放纵他,是要养出一个只会躲在房间里的废人吗?”父亲说话时的眼神有如他手中的银刀,扫过我的面庞。
母亲接过话题,和他讨论起了所谓育人的道理,使得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我不想去听两人的争执,趁机悄悄地走过弟弟里昂身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在弟弟那似乎在努力绷住双唇的作怪表情下,端走了自己席位上的那盘食物。
在庭院中的亭子前,我停下脚步,这里是母亲与其他贵族们的举办露天茶会的地方,此刻被小雨环绕,略显寂静。
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落叶,以及沾染土腥的雨水,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真是品味被打湿的面包的好地方——嗯,多了些令人安心的阴湿味道。
我看到女仆们紧着收拾晾晒的衣物,她们甩动着连衣裙,像是一群受惊的灰雀。
我看到老管家沃里克在检查仓库里的渗水,几个男佣正在其中搬运些什么。
至于我那两个兄弟,此刻应该在教室听老师讲那些无趣的帝国历史。
罗斯家的庄园里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即便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也无法阻止它们有条不紊地,如时钟般滴答滴答的前进步伐。
好像只有我自己游离在这秩序之外。
我把玩着手中的空盘子,试着用雨水冲刷其中残存的面包屑。
只等到了父亲雷打不动的去视察领地的时间,再把它还回去。
虽然我不喜欢这里的规矩,但毕竟也没有无礼到会乱扔用过的餐具。
“雨果哥!雨果哥!”
一阵含有我名字的尖锐的声音穿过卧室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好哥哥!你在屋里嘛!”
会在庄园里发出这种恼人动静的,没有别人,肯定是我那自小被当块宝护着的幼弟。
“里昂少爷,不可这样无礼,雨果少爷可能还在休息呢。”这次从门外传来的是个温柔的女声,大概是某位佣人吧。
我合上手中的书,是本有关在帝国之外所流传的古老魔法的。
生活在边陲之地的好处,大概就是到处都能搜集到帝国内不曾公开流通的知识吧。
不过这书上每个条目上记录的素材和流程,大都是我在国内未曾听说,更不知去何处寻找的,感觉实用的价值并不大。
随后我起身将卧室的门推开条缝,隔着锁链,看到的是攥着女佣的手的里昂。
“到底有什么事来找我…是上完早课闲的话你就去再睡一觉吧。”我无奈的说。
“我想跟着玛丽姐姐去城里买东西!”
“你也一起来嘛!”
里昂向我挥着和女佣握在一起的手说。
“咿呀…为什么,我才不要,城里的平民好脏,况且外面雨还没停下呢。”我不住的挤眉,想到泥洼的道路和浑身是土,操着别扭方言的平民就浑身难受。
顺手将保险链取下,随后把门推出更大的角度,在那位女佣后退的脚步之外,她的脸上似乎也是一副苦笑的表情。
“玛丽姐说这雨下不久的,你看,太阳还在呢!”弟弟指着走廊窗外,飞快的回答了我。
“嗯…你怎么不找雷蒙哥,或者伯希瓦尔叔呢。”我继续找着接口。
“大哥和爸出门了,瓦尔叔叔也在一起…”
“家里可靠的大人只有会用帅气魔法的二哥你了,你不去的话,玛丽姐姐就不同意带我一起去,呜——”
“我……”我想拒绝来自弟弟的恭维,但话尚未出口。
“呜——!呜——!”弟弟发出的怪腔调声就打断了继续找借口的我的思路。
这家伙真的是,跟老爹学来的吗,靠气势来控制别人的情绪。
“呃啊,好了好了,不要再发出这种声音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被迫跟着提高音调,我喊出这句话。
“好耶!——”弟弟大喊一声后,转身便扯着女佣的灰色裙摆跑下楼了。
“咳,啊,那我们先下去了,雨果少爷——”女佣踉跄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真是吵闹。
不过说回来,只是巡视田地和市集的话,用得着得大哥,父亲和瓦尔叔一起行动吗。
心中生起不安的预感。
真是的,还说什么我是大人了,结果也没一点消息透露给我。
“我们在马车那里等你——”这次是从窗外传来的弟弟的喊话。
“好好好,我很快就下来。”一边大声回复着弟弟的呼喊,一边拿起桌子上装着施法素材的挎包。
魔法虽不比剑术方便,但在可能遭遇的巷战里,创造几条意想不到的逃跑路线,还是要比决斗个你死我活更为可取。
看了看刚才开门时合上的那本,读了半截的书。
也带着吧,去城里还有段无聊的路程可以消遣,但愿车夫行驶的别太颠簸。
我们三人换上朴素的衣服,披着雨篷,一起坐上前往市集的马车。
石板路被行人和往来板车的车辙磨得发亮,商贩们的雨棚相交之处,雨水流下的缝隙中,几根菜叶不知要向何方漂泊。
但这晴雨之下的空气并不潮湿,有着各种烤制品的麦香和肉的焦糊味,虽然细品之下更多是牲畜的腥臊味和香料与药草混合在一起的,甚至有些催人泪下的气味。
各路叫卖声不绝于耳,商贩之中有几个连兜帽也不能掩饰的,不似人形的古怪家伙,但在这数年之前还被野人占据的市集里并不奇怪,也许我们才是外来者。
玛丽看着手中的清单,不时抬头寻找着对应的店铺,弟弟里昂像条小狗似的,紧贴在玛丽身后。周围人似乎也在打量着这个满脸兴奋的男孩。
而我则故意保持着距离,监视着那些不时向这边张望的,不怀好意的眼神。
“雷蒙,伯希瓦尔,你们在外面等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
“遵命,父亲/老爷。”身后二人齐口回道,伯希瓦尔还摆了个敬礼的手势,他斗篷下穿着的护甲与内衬发出摩擦的细微声音,在这只有雨声的僻静小巷里却听的清晰。
面前的门上有着古怪的雕刻,被一圈神秘的符文环绕着的,是颗犄角扭曲的羊头骨,那无神的眼中闪着幽幽的绿光,似乎已经知道了门外有人存在。
深吸口气,我按着羊角,并非首次的,推开了这扇充满亵渎气息的门,走进一间窗户被遮挡的密不透风,只有一桌烛光点缀着的宽敞房间。
可咔可咔,随着一阵骨头碰撞般的声音,那扇门在身后自动关了起来。
“珂度利卡,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的?”
“我的人已经在港口蹲了四个晚上了,这批的运粮船在哪呢。”我朝坐在桌后的长角商人生气的问道。
“哎呀,哎呀,你也知道的,最近我那边风声很紧。”
“从祭司大人手里偷东西,可不是次次都那么安稳的呀。”他晃着脑袋,头顶的长角似乎画出个什么图形,用缓慢的语调说着。
“不要绕圈了,只要是还能运得来货,那就直说吧,你想抬什么价。”为了对冲他的节奏,我刻意加快语速的回道。
“别着急嘛,对大客户我可是很慷慨的。”
“不过呢,粮食的事先放一下。”
“其实邀请领主老爷您大驾光临,是为了分享一件更重要的情报。”
“我们还是先来谈谈这个价码吧,是和那位祭司大人的计划有关的哟,听到了就会知道为什么运粮船会迟到了喔。”他似乎没被我影响到,依旧踩着缓慢的步调,在自己的节拍上说。
我拎了拎藏在大衣中的铁口皮袋,握住一把金币。
随后将十二枚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有分量的金色圆块,整齐的排在桌面上。
“两枚为你的情报,两枚为这批船的加急费,还有八枚是下个月的货款。”我一边码开金币,一边回道。
去年秋天的收获季,时隔多年的,城中沦入与发起偷袭的异教徒们作战的火海,从帝国移民来的农夫们听闻后便逃了大半,致使许多良田荒废。
整个冬天,救济院和士兵的粮食全靠罗斯庄园里的存粮供应着。
虽然蒙帝皇保佑,熬到开春才见仓底,不至于饿死城中百姓。但距离能让粮食供应恢复平衡的夏季收获日,还有两个月的缺口。
发往帝国的粮食调令迟迟不见回信,在黑市上的寻找到的供应商虽然头上有着魔人化的迹象,但据情报看来,他似乎在这片算是有口皆碑的守信之人。
至少在前一个月,他从未晚点过我所需的货物。
“如此慷慨,如此耿直,那便不废话,请随我往里来吧,赛乌斯老爷。”魔人点过钱后漏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样说道。随后挥手邀请我走入桌后隐藏的地下室通道。
“不必了,有话就在这里说,有我在这,难道你还怕有人在屋外偷听吗。”他的笑,即便是在黑市商人的营业表情里,也实在令人生疑。
“嗯哼嗯哼,真是抱歉,在下习惯了抱头鼠窜的生活,竟然忘了您才是这里做主的人呐。”
“那么,请您再靠近些,毕竟,这情报实在容不得大声讲出来。”他逐渐收起了咧开的嘴角,漏出难得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
我一边用右手握住大衣下挂在腰间的剑柄,熟悉的蔷薇花纹护手的触感伴随着,一边起身向魔人的方向走去。
“那情报就是——”
他刻意放慢了语调,耳贴耳的细声说:
“拥王者将于今日,斩下叛徒后裔赛乌斯的脑袋。”——
闪电之间,我抽剑砍向魔人的位置。他似乎释放了早准备好的转移魔法,但在他消失前的瞬间,仍被剑尖刺中,我举起剑,摆出防卫的架势,只见黑色的血液从剑锋不断滴落到地板上,却又都漂浮了起来。
轰!!!
从原本的地下室入口的位置发出暴鸣声,紧接着,一道红色光芒击穿了地板和窗户,直奔天空而去。
短暂失重后我跌倒在地,背靠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想要看清此刻所发生之事。
“呃啊!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烟尘还未消散,我原本握着剑柄的右手,竟然被一把缠绕着魔法符文的匕首穿透,死死的钉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拔出。
但比手上的疼痛更需要我关注的是。
面前,或者说倒在地上的我的头顶前,立着一头似有人形的妖异之物,浑身暗红色的鳞片,五官的位置上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巨大的空洞,他一动不动的像座雕像,似乎在等待命令。
必须起身,我任由匕首划过手掌,鲜血横流,失去了两根手指,只得用左手重新握剑,割开大衣,用布片把右手临时包扎起来,随后再次摆出战斗的架势。
雕像身后的暗处中,走出两人,左边是用手捂着肩膀伤口的珂度利卡,右边的男人并不认识,但是居然穿着城中学校的制服。
“你可真有血性啊,老头。”魔人说话时的表情难掩他的痛意。
“少说废话,你们究竟是何人!”我抢先发问,为门外守候的雷蒙和伯希瓦尔争取时间,他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在下就不必介绍了吧,珂度利卡,有着魔物血统的…咳…小小商人而已。”魔人吃力的说。
“我是威玛,只是众多拥王者中的一名普通的队长。”校服打扮的那人抢过话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让您这么狼狈,可真是抱歉呢,赛乌斯大——人——。”自称威玛的男人不怀好意的拖着长音说。
“但是对于你们这些留着所谓“骑士”之血的叛徒,用任何手段都不足为过!”他眼神坚定的接着说。
“啊啊,对了,今天要邀你做客的人并非是我。”他神情一转,又如此说道。
“喂,盖瑞。”
“那边就是你心心念念领主大人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和他谈的吗。”校服着装的男人抬头对着雕像说,得意的说。
“我看不到—看不到—不到。”从那空洞中传来带着回声的话语。
“笨蛋,用恶魔的能力啊,感受下周围的情绪,最合你口味的那个就是了。”男人不满的回到。
魔兽脸上的空洞中升起了红色的魔能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它低下身,四肢并行的将脸拱向我身处的方向。身上的鳞片与地面噌噌噌的摩擦着,那团红光照的我难以睁眼。
“嘶,你又是什么东西了。”我深呼吸,试图忽略右手的伤,如此问道。
“为什么要伤害羊—伤害羊—害羊”
“伤害羊?什么羊,难道你在魔界里的主子是个小气的羊头恶魔吗。还不准伤害羊了。”我继续找话拖延着时间。
“真是无耻—是无耻—无耻。”
魔兽话毕,房间里还回荡着余音时,它已起身发起了攻击,扭曲成爪状的手力大无比,在已经破烂的地下室四处挥舞,击碎了所剩无几的家具,指尖利刃划过之处都留下了好似血迹般的猩红色魔力痕迹。
我心有余悸的四处躲闪,仍受到几次擦伤。
它身边的魔人和队长也见机发起了行动。
珂度利卡掏出法杖,在台上挥舞着。
威玛则拔剑,在魔兽重新搜寻我的间隙,冲了过来。
但到底是存在经验上的差距,我只用左手持剑便偏开了威玛的攻势,顺着剑护推开他的身体,在漏出的侧身空隙,以右肘给予了迅猛的一击,使他吃痛的退到魔兽身后。
紧接着魔兽再度扑来,跟随的还有珂度利卡放出的飞弹,能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小。我正打算硬吃一击,以换得爬上一楼残存的地板时——
砰——!
“老爷/父亲!快闪开!”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家人的呼喊,一楼的门终于被打开,刻着羊头的门板似乎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直直地飞落在我身前,挡下了一发飞弹。
“羊!!!”魔兽大吼着,它面庞上的火焰剧烈燃烧起来,收起了攻击的意图,楼上的人群中外似乎有着格外吸引它的目标。
片刻过后,却像是彻底失控一般,魔兽口中只重复喊着“羊,羊,羊”,接着从鳞片夹缝中也溢出光芒,浑身肿胀,几乎彻底失去了人形,化作一头鸟身马足,眼中冒火的酷吏魔3。
我们主仆三人在市场上接着转悠,这里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恶劣,至少还没看到什么明面上的斗殴。
听见身旁摊位里,某个满身披着宝石项链的秃顶老头发出赫赫的笑声,似乎谈成了什么大买卖,只见得大把银币丁零当啷的从另一个壮汉的手中坠入他干枯的指间。
一枚缺角的硬币漏过其中,坠地后又弹了起来,溅起微弱的水花,稀沥沥的滚向路边。直到被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法杖拦住,接着浮空而起,飘入一位脖颈间漏出鱼鳞痕迹的兜帽人口袋中。
秃顶老头还在和壮汉告别,他身边存放钱币布囊却瘪了下来,内容物似乎都不见了。
等老头发现时,壮汉和兜帽人都已不见踪影,他气的不停猛拍桌子,身上的项链也跟风铃一样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随后在众目睽睽下,他的项链和光头都闪起一道道反光——喔,原来是太阳,不知何时,雨停云散了。
阳光洒在市场里,终于为今日照出原本的色彩,只可惜老头的心情怕不是一阵阳光就能抚慰的了。
我在弟弟和女佣二人身后这样想着,却忽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来不及反应,我一个箭步上前把二人护在身后。
原来那突然散开的云层只是前兆,只见诡异的红色光芒从远方某栋房子中迸射而出,在天上留下一道诡异的波纹。
“哇!那是什么,是雨果哥你认识的魔法吗。”弟弟满眼期待的看向我。
“可能是某个笨蛋在调配魔药的时候搞错了配方吧,虽然穿透云层的力度和那光芒颜色都比较夸张就是了。”我一边回复弟弟,一边试着回忆,那个颜色,那道波纹,好像最近才听闻过。
周围商贩和客人在短暂惊讶后又归于日常,继续进行着有来有回的欺诈与买卖。
我翻出包中那本书,在有关异界恶魔的章节停下。
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让我撞到了。
“等等,玛丽,今天赶紧回去吧,你看好里昂。”我语气焦躁的说。
女佣看向我,神情中似乎在思考别的,片刻后回答:
“好的,雨果少爷,采买也差不多了,我和里昂少爷把这些搬到马车上就回去。”
但是货物旁并没有见到弟弟的身影。
“里昂!里昂?”见鬼,这家伙去哪里了,刚才还在和我说话。
“八章十一节,化体囚妖。”
弟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服此药者,体通异界,以身作鼎,炼妖为用。”
“把书还给我,里昂!”应该是在我和女佣交谈的时候,这小子拿走书,跑到了身后巷子堆放的杂物上。
“啊,终于有说人话的字了。”
“备——注——:若使用者相性低下,可能招致反什么。肉体与精神将受到不可逆的改变…即通常称之为魔什么化的症状,请谨慎什么附体的魔物种类…”
坐在箱子上的里昂一字一句,似懂非懂读出的内容,正是我刚刚用书签所标记的页码上的,那行备注则是来自书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手写的潦草笔迹。
“哥,你看,这个插图上的颜色和形状,跟天上的波纹一样欸!魔化是什么,是有人在召唤恶魔吗?恶魔长什么样子啊,我们去看看吧,去吧?去吧!”
“恶魔吗?”女佣似乎用细微的声音说了句。
我原本打算目送他们两人坐马车离开,再自己去实地探查的。
“不行!”我斩钉截铁的说。
“这事要告诉父亲,让他派遣卫兵去处理才好。”
“你们先回去等父亲,我要去看看现场有没有伤者。”当然,伤者只是我为好奇心找作借口的谎言。
“小气,小气,自己去看却不准别人去看。”里昂气鼓鼓的。
“不行。”出乎意料的,玛丽突然发话。
她这一路都好像在紧绷着,现在却和突然泄了气一样。
“我必须得去那里……”
“感谢罗斯弗洛尔家这几年的照顾……”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泪光。
“哪里?什么?”我和弟弟二人两头雾水的问。
玛丽没有回话,从手中召唤出中一颗水晶,随后猛地捏碎。
一瞬眩目后,此地留下的只有一道如水中之影般晃动的人形,随后归于平静,她就这样消失了。
“那个,我说啊,哥哥,玛丽姐指的那里应该就是说刚才爆炸的地方吧。”
里昂两眼一转。
“欸嘿,这样一来,我们俩也必须得跟去了吧。”
我还在惊讶于自家女佣何时成为的魔女,又听见弟弟棱着眼睛对我说些没心没肺的话。
真麻烦,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要跑的这样仓促。
傻弟弟也是,一点危险的感觉都没有吗。
还没等我回话,里昂已经朝着发生爆炸的地方,甩开腿跑了起来。
我只得奔跑着紧随其后。
“等下,等下,呵——呼——你哥我,不善奔跑——。”
跟着弟弟跑过数个转弯的街角,快要喘不上气。
不远处的里昂忽然停下脚步,身边有两个看起来十分熟悉的人,在不停地对着某扇门拳脚相加。
“大哥,二哥也跟来了”。
“二哥,大哥也在这呢。”
“啥?”刚缓过劲,又被弟弟编排的模糊语序绕了进去。
走近才看清楚,对着门撒气的居然是雷蒙和伯希瓦尔。
“父亲没和你们在一起吗?”我问道。
“雨果,这封锁魔法你认得吗?”大哥略过了我的发言,反问道。
“我认得,我认得,我才在二哥的书上看到过!”
我们默契的无视了弟弟的呼喊。
“见是见过,但这是帝国外的粗野魔法,我还没怎么实验过。”我回复大哥。
“别管用没用过了,刚才的爆炸你们看到了吗,老爷就在这屋里,抓紧的,你有办法打开它吗?”伯希瓦尔摘下兜帽,漏出那头金发,然后深吸口气,向我发问了一整段话。
“啊?那让我试试吧。”父亲肯定没事的,虽然脾气不好,但在南瑞文领找不到比他更勇猛的人了。
这样想着,我对照着那本旧书,在挎包里寻找对应的素材。
这门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但还是能感受到不寻常的震动从屋内不时地传来。
“虽然缺了几样素材,不过至少阵法是对的,大家离远点,我来解锁试试看。”看向周围的人,我如此说到。
“不行。”
一句熟悉的女声叫停了我将要施加法力的手。
玛丽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
“现在还不能打开这门。”她接着说。
“为什么不能打开,玛丽,你都知道些什么?”大哥雷蒙先一步发言。
“赛乌斯老爷会死在今日,南瑞文领也会重归祭司大人的怀抱。”
“港口那边,大人的手下很快就会拿着老爷发的通行许可,毫不费力的乘船入城。”
“城里的,村里的,那些卑劣的来自帝国的人们,马上就都会死在痛苦的折磨中。”
“就是这样,而你们对此无能为力。”玛丽的表情冷若冰霜,眼神如死般的说道。
听完这骇人的发言,大哥和瓦尔叔都拔出剑,两道寒光朝向玛丽。
“这样说来,你是祭司的眼线吧。”
“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大哥手中的剑并没被威慑到,仍镇定的向玛丽发问。
随后又回头朝我们说:
“伯希瓦尔,你带着我弟弟们先走,去通知卫兵们增援这里和封锁港口。”
“说了也无妨,这里不是神明眷顾的地方。”玛丽说着,手中凝聚出一把红色长矛,准准投在了转身将离开的瓦尔叔面前,接着开口道:“你们这些帝国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们两个,躲在我身后,不要出来。”瓦尔叔躲闪后回身挡在我和弟弟身前。只能从银甲的缝隙中,看到大哥仍在与玛丽对峙。
“不必如此,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们只要留在这里等待就好。”
“有我保护,祭司大人会放过你们的。”
保护我们?从她的神情中,我看不出这话的具体含义。
“那爸爸呢?玛丽姐不能也保护他吗?”躲在角落里的里昂向玛丽发问。
“老爷必须死,唯独这点是必要的。”玛丽低头,咬着牙回复。
雷蒙抓住时机,腾空而起,大步跃进,毫不拖泥带水的挥剑砍下。
却只听到水晶碎裂的声音,和先前的把戏一样,这里只有一阵摇摆的幻影。
随后玛丽又现身在巷子的另一角。
“住手吧。”她说。
“你都说父亲会死了,我还怎么可能住手。”雷蒙强忍愤怒的说。
接着他一个翻身,踩着墙面跳起,一头利落的红色短发从下垂的兜帽中闪出,又是一击重劈挥向玛丽。
大哥和玛丽二人在你追我跑的战斗着,大剑划过空气的声音和被击中之处破碎的声音交替循环。
“里昂,你举着这个法杖不要动。”
在瓦尔叔的掩护与里昂的协助下,我在一旁继续翻书,尝试着破解封锁了这扇刻着羊头骨的沉重大门的魔法。
奏效了?羊头雕刻的眼中的绿光愈发明亮,环绕着的符文圈不断转动,散发出越来越烫的热浪。
“不行!”玛丽在躲闪中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大喊道。
这次,她放弃了躲避,以腿硬接并反身踢开雷蒙的剑击后,改变了闪现魔法的目的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直直挡住了大门。
电光火石间,那股热浪汇聚成团,从羊头骨的眼窝中迸发出巨大的魔法冲击,一股绿色的魔能射线就冲着刚才对其施加破坏的我而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那里是奏效,是触发了防御装置啊,书上明明没写会这样。
可恶,怎么可能会不这样呢,创造这些粗野魔法的人都是些小气的烂人,最后我的结局就是被这羊骚味的射线穿成筛子吗,讨厌讨厌讨厌。
正在不甘的和世界告别的我,在冷静下来后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是玛丽!她保护了我?
玛丽以身做盾,挡下了第一波冲击,然后不断使用那个水晶把戏,与来自门板的魔法攻击达成同频,就这样顶着射线出手破坏掉了大门。
她似乎因此透支了所有力气,失去意识,从半空中落下。
瓦尔叔见状,向前一步,伸手将昏迷的玛丽接入怀中。
但大门倒下后,展现的却是更危急的一幕。
一只脸上冒火的诡异野兽,从破开的地下室将要爬上一楼的地板,而父亲的目光却不在野兽将落下的爪子上。
“父亲/老爷!快闪开!”
我们兄弟三人和怀抱着玛丽的瓦尔叔看到这幕,齐口喊着。
“羊!!!”
忽然,那头野兽停下了挥到半空的爪子,从它口中传出了令人恐惧的,又好像透露着悲切的,来自异界的颤动与叫喊。
“羊?”
“你看,我找到好漂亮的蔷薇花,给你带上吧。”
“羊”
“别哭了,爸爸肯定还会回来的,就像以前一样。”
“羊!”
“他们说会安排我们一起工作,以后你不用放羊了!”
“羊…羊…”
“我在这里!你之前都去哪里了?庄园里的日子还好吗?羊…一次也好,看向我啊…”
不行…
“嘘——不要出声,不然现在就掐死你。”
“哦,你找到好苗子了啊?”
“喂,那个女孩。”
“忘掉过去的事,从今天起,你就叫玛丽吧。以后跟着我学习魔法,嘿嘿,我可是这片最厉害的巫师了。”
“别害怕,这角是很久以前的事故了,你看,就是这瓶神奇药水的效果喔。”
“不是说过了不准擅自行动吗,你去帝国人那边的避难所是做什么!”
“玛丽,你的父亲和族人都很信任你哦,祭司是不会亏待忠诚的人的。当然,也不会放过背叛的人。”
“你要是伤了就没法当女佣了,真可惜。”
“都是因为你不听话,你父亲的手指只能再减少一根了。”
不行…
“你叫…玛丽,对吗?”
“以后在庄园里要听管家的话,挑件衣服,先跟着其他女孩做一天活吧。”
“玛丽姐姐,玛丽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你泡的茶很好,退下吧,孩子。”
“别惊讶,这蛋糕和裙子是你来到庄园一周年的纪念,以后每年都会有的。”
“玛丽姐姐,玛丽姐姐,今天也可以跟你出去买东西吗?”
不行的啊…
“我的女儿,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不必再为我担心了。
祭司的人已经在准备进城,你与粮那小子尽快找机会逃走。
我和其他族人会尽力一博,不论生死。
绝不能让家园再度沦陷。
永远爱你的,父亲。”
“哈哈哈哈,还爱你的,父亲。”
“喂,玛丽,你自己动手吧。”
“效忠祭司还是父亲,自己看着办。”
眼前带着面具的男人,抛出了残酷的选择。
“当然是效忠祭司,鸦羽队长,你不必怀疑我的忠诚。”我从手中唤出长矛,了结了和其他参与动乱的族人一同悬于木架上的,奄奄一息的父亲。
“喂,玛丽。”
“叫“粮”的那家伙和你什么关系?”
“作为忠诚的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哦。”
“多余的事…不必告诉我。”
“别扫兴嘛,粮其实也在计划里,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不过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变成恶魔们公用的马桶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啊!”
跑马灯在眼前闪烁,仿佛今生的情绪全挤在在心中翻涌,不知为何,我竟大笑起来。
“喂喂喂,孩子,你醒了?”
“现在可没时间给你回味噩梦了,快起来吧。”
眼前是熟悉的硬朗面孔。
“瓦尔先生…啊…真是抱歉!”
我从金发男人怀中挣脱而出,扶靠着墙面,尝试着驱动无力的双腿。
“羊!!!”骇人的喊声不停从墙后那座,几乎变成废墟的房子里传来,其呼唤的,正是我曾使用的名字。
“咳,那就是,恶魔吗。”我自言自语的说。
“大概是的,据雨果和老爷所说,那是服用了能让异界恶魔进入身体的魔药后,反应失控而诞生于世的恶魔。”瓦尔先生如此回复。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玛丽,但看在你保护了我愚蠢的弟弟们的份上,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的。”雷蒙看着我身旁的瓦尔先生和两位小少爷说。
“不过,你若还是对我父亲出言不逊,那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对你拔剑的。”
“嘿嘿嘿,玛丽好徒儿,别只顾着和那边叙旧呀!”珂度利卡在地下室朝着室外的众人挥手。
“你看到了吗,这一大只就是你的粮喔!”长角魔人不断在魔兽旁比划着双手。
“本来还想着你俩能说上两句话的,没想到这小子一看到你就兴奋的六神无主呀。”
“真可惜,他大概已经被来自异界的主人压在屁股底下了吧,只剩个被随意摆弄的皮套了。”威玛队长附和着说。
“羊!!!”又一声凄惨的叫声后,曾是粮的它,合上嘴巴,开始活动四肢。庞大的身躯歪歪扭扭的从地下室爬入街道,冲我而来。
“杂种,给我下来,我们的仗还没有打完。”听见楼下的赛乌斯老爷冲着魔兽大喊。
“老头,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呢。”威玛丢出一把缠绕着咒文的匕首,直奔赛乌斯后脑而来,但还是老将的反应更胜一筹,侧身而过,只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珂度利卡与威玛再度摆出战斗的架势。
“父亲,我来助你!”
雷蒙少爷见状,大吼一声,跟着跳进屋内。父子与那对祭司的手下,展开了二对二的战斗。
“羊?”曾是粮的魔兽朝我伸出爪来。
我应该有怎样的心情?
明明所有的代价我都接受了,但为什么,却没有拯救任何一个人。
明明反抗就会死,为什么父亲不理解。
明明强忍情感不想粮被发现,他却钻进了这种圈套。
明明不想让珍视我的人陷入危险,今天却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笨蛋,笨蛋,全是笨蛋,我也是笨蛋。
魔兽忽然加剧动作,它的脸上涌起火焰,浑身流淌出红色的魔能液体。浸染之地皆被腐蚀的破败不堪。
紧随后,它抬爪朝我袭来。
“闪开!”瓦尔先生举剑挡下攻击。
“玛丽,不管这家伙曾是什么,现在的它只是一只会从情绪中汲取力量的恶魔。不要被它欺骗了。”雨果少爷说。
“不准靠近玛丽姐姐!”里昂也站了出来。
“玛丽,你还能释放法术吗?”瓦尔先生转头问,似乎他就要抵挡不住魔兽接连的攻击,魔能的侵蚀在它闪亮的银甲上留下道道黑色疤痕。
我紧握双手,传来的只有无力的,枯竭的感觉。
为什么还有人会保护这样的我…
父亲,族人,粮。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能遇到罗斯家,遇到瓦尔先生,我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将拇指深入口中,摸索着那颗嵌在牙床上的最终保险。
珂度利卡老师,那个混蛋亲手制作的,大概和粮饮下的是同一个配方。
强行拔下了我的牙齿,塞了这种东西进去,说什么无力回天的关头,就咬破药瓶,然后闭上眼就能杀出重围。
他可没有说过还能不能再次睁开眼。
“呃啊!”传来瓦尔先生的惨叫声,雨果在一旁试着施展治疗魔法。
“没用的,这伤不是你所了解的法术能治愈的。”我面朝魔兽,对着雨果发话。
“带着瓦尔先生和里昂少爷走吧,这里交给我了,请当作是我最后的赎罪吧。”
“玛丽姐…?”
“快走!”我咬紧牙关怒吼。
咔擦,是血的味道,然后一股酸味透彻心扉。
开始在舌尖上跳跃的只有酸味,然后这酸味跳进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鼻子,钻进我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在了一起,好像能用嘴巴看到天空在逆着旋转,好像能用脚趾吞下自己的所有骨头。酸的味道变成了针刺感?变成了锤碾感?已不能区分。
我的骨头重新长了出来,没有双手而是不被允许飞翔的翅膀,没有双腿而是不被允许游动的尾鳍,没有皮肤而是不被允许保护肉体的绒毛,我的脸上没有可以尖叫的嘴巴,我是人类之罪的象征,我当永远在地面匍匐。
我应当为我的懦弱赎罪,应当为我的无知赎罪,应当为我的贪婪赎罪,应当为我的怠惰赎罪,应当为我的愤怒赎罪,我必须是痛苦的是痛苦的是痛苦的是痛苦的是痛苦的是痛苦的……
这绝不是应当在人间出现的场景,但它确实就这样发生在我的眼前。
一只从情绪中汲取力量的酷吏魔。
与一只被神明惩罚,体会着永恒痛苦的罚苦魔4。
纠缠在街道上。
它们只是紧紧贴在一起,贪婪的互相汲取着。
一方渴望感受痛苦,一方渴望施加痛苦。
这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一种缠绵。
海格在上啊,为何如此造孽。
不久后,地下室内的战斗似乎随着手下二人组的逃跑而告终。
大哥背着失去意识,遍体鳞伤的父亲,从坑里爬了出来。
“海格在上啊,竟然如此造孽。”看到此景,雷蒙兄长说出了我心中的话。
“我现在要去组织港口的防守。”他接着说。
“雨果,保护好瓦尔叔和里昂,你们快回庄园,给父亲找医生。“
“咳咳,我还行的,咳。”伯希瓦尔强撑着说。
“你们看那边,它们怎么不动了。”里昂手指着说。
天突然黑了下来,莫非是神也为之侧目吗?
在两只恶魔缠绵之处忽然泛起一团黑雾,周遍环绕着紫红色的光晕。
然后,仅在一瞬之间,天空再度恢复光明,而留在原地的,在破片残瓦之中,只有相拥在一起的两具白骨。
玛丽姐口中的袭击并没有如期而至,也许是逃跑的二人让祭司改变了计划。
大哥不顾战斗的劳累,在城中为此奔忙到太阳西落,也没见到一艘可疑的敌舰潜入港口。
奥蒙德医生为父亲和瓦尔叔仔细包扎了外伤,对魔兽留下的腐蚀痕迹却无能为力。
瓦尔叔和老管家一起,在庄园里做着防备工作,曾经在庄园塔楼上,终日高扬着的蔷薇家徽旗,也换上了代表坚决迎战的三角花旗。
父亲的右手落下了残疾,对曾以剑术谋生的他或许是个重大的打击。
看着卧床昏迷不起的他,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画像上那威武的人了。
至于弟弟里昂,他似乎不愿接受,或不能理解玛丽姐的死亡,在母亲安抚中消磨完了精力,沉入梦乡。
罗斯家的庄园里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即便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敌袭,也无法阻止它们坚韧不拔地,如士兵般整齐划一的前进步伐。
就连我也不能游离在这秩序之外
坐在窗边,为父亲守夜。
应当抱有怎样的情感呢?
或许我曾期待过一切都发生剧变的,不会无聊的日子。
或许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象过父亲的离开,甚至包括,如今确实发生了的这种情景。
真麻烦。
明明不止一次的和父亲说过不要相信野人,他却还专门雇佣战争孤儿在庄园里做事。
明明不止一次的和父亲说平民的命不比粮食的价值高,他却还要铤而走险去黑市走私。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混蛋,无法拥有不掺杂悲观的情感,无法骗自己产生同情之心。
“不是这样的,雨果。”
“父亲!?”
大概是我碎碎念的声音不自觉从嘴巴涌出,被父亲捉个正着。
接着,他自顾自的开始了说教。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骑士们还不是大权在握的庸碌贵族时。”
“在那个过去的世界里,没有人拥有任何自由,大家终其一生都被贪婪的神明与祭司所榨取,毫无意义的,失去自己仅此一次的人生。”
“直到“阿瑟兰·海格”,在你脚下这片土地举起骑士的旗帜。”
“骑士之王,始皇帝,雨果,你可能听过太多和他有关的荒诞传说。”
“但,仅一件事是绝无虚假的。”
“那便是,在他之后。”
“人类才拥有了应当反抗压迫成为共识的天空。”
“才拥有了可以像你这样,只为了自己所爱好而生活的大地。”
“只是时间走得太快。”
“骑士们忘记了自己的誓言。”
“这片土地也忘记了自己的荣耀。”
“但神明不会忘记,它们始终高垂于天。”
“在每一片丧失人性,秩序崩塌的土地上,重现于世,妄图从人类手中夺回权柄。”
“直至我们失去整个世界!”
“咳咳咳!”
“神们,不会停止仇恨人类!”
父亲仰天大喊道,接着口中吐出鲜血。
“咳咳咳!”
“如果只是受骗,只是付出鲜血,就能再现海格大人留下的秩序与荣光。”
“那真是太值得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微弱的几乎无法辨析。
“父亲!父亲?”
“奥蒙德先生,妈妈,快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