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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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今日,谈起平原公司的“潮汐”号,恐怕掀不起多大波澜了。但十年前,它可谓是又一艘“泰坦尼克号”。承载着曾经最大的钢铁公司最后一线希望的货船,忽然在太平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无疑会成为街头巷尾所热心的话题。

事发几天后,公众的关注点很快从紧锣密鼓的搜寻,转到了对其沉没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揣测中。官方的报告虽始终保守,但市民们的想象力是无拘无束的。很快,许多故作高深,耸人听闻的神秘说法就被炮制了出来,虽然大多不免荒诞不经,但它们还是在无所事事的闲人中找到了自己的受众。

我当时算不上什么闲人,但对此也是大为关注,因为其时我恰好是凭着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功夫混饭吃的那种人,也就是说,我在一家小报社里打工。这种小报社好听点说是热点事件的前锋,难听点说就是专门报道一些来路不明的乡里传言和古怪猎奇的奇闻异事,吸引那些无聊读者的垃圾读物。

不过,即使是垃圾读物,也得恪守新闻及时性的原则。如果奇事大事当前不能始终快人一步,除了极其廉价的劣质纸张和模糊不清的糟糕印刷,这些小报也没什么将自己推销出去的资本了。

如此,你便能知道当有人联系我,说他有“潮汐”号失踪的内幕消息,想要和我见一面时的兴奋了。

世上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总想从一些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中找到疑点,给平凡的事一个不平凡的解释。现在,这些人被称作“阴谋论者”,当时的人们对这个名词还不十分惯用,只是叫他们“怪人”罢了。

方天问,无疑是个“怪人”。且不提他在骄阳似火的夏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厚风衣,扣子系得紧紧的,带着兜帽和口罩,双手从不脱离口袋,好像要把全身包裹在黑色中,就是他唯一裸露出来的那双眼充满神经质的目光,就令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不寒而栗。

在一场冗长而令人恹恹欲睡的记者会后,他的突然现身就像慵懒的午后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我从昏然中醒觉了过来。其时,我还以为《狂人日记》的主角从书本里跃了出来,活脱脱的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他从人群中悄没声地拉住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附耳低声说了句:“里面有你一直好奇的东西。”言讫,便混入人群中,不知道去了哪,留下人群中讶异的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不是我预想中的奇怪传单,而是一个地址,和一行潦草的字:“我知道‘潮汐’号发生了什么,来这里找我。”

当时的我,一则是年轻气盛,什么事都敢尝试一下,一则是主编催稿,的确走投无路,便决定暂时相信天上能掉下馅饼来,为着哪怕一点可能去拼一拼。

出乎我意料,地址上的地方是一间装修中的咖啡馆,外面只装上了一块”求真咖啡厅“的招牌,里面粉尘飞扬,胡乱摆着几套塑料覆盖着的桌椅,除了方天问黑色的身影外,空无一人。

我带上口罩,推开门走了进去。方天问坐在覆着塑料膜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在默念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奇怪的是,在这里他反而摘下了口罩和兜帽。

我坐到他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才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记者先生,你看这个地方多么安静。”然后便是简短的自我介绍,简短到只提了一下他的名字。

我问道:“这里没有人来吗?”

“不会了,现在哪有人这么洋气。”

随后,他不由分说地把一沓文件扔到了桌上,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此时,我注意到他神情中的不安逐渐被狂热取代,口中时时吐出一些难以索解的词句,我也只能似懂非懂地听着。

据他所说,“潮汐”号的沉没,背后有更深一层的原因,而要寻找这个原因,就得到它的沉没地点,也就是红海的沿岸,走一趟。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了:“太荒谬了,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货船在红海沉没,开什么玩笑?”

他却颇为玩味地点了点头:“没错。甚至按我的推想,它也不在海里。”

这实在太离谱了,我感到自己被耍了,不再与他多话,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这间咖啡馆。

就在我以为自己遇到了疯子,白跑一趟的时候。第二天,主编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方天问联系了他,让我同方天问到红海边去一趟。我无法理解这个决定,但主编的态度很坚决,再加上我已好久没有交上哪怕一篇稿子,丝毫不敢对他有所忤逆。于是,我只得在一周后,和方天问一道飞抵麦加。

不知为何,我们一到那里,浓重的雾霭就笼罩了整座城市,弥漫在大街小巷间,阻隔了炽热的阳光。对此,方天问显得十分烦躁,一面不停自言自语地念叨:“雾总会散的,总能看清楚的。”一面不住地揉眼睛,好像这能使他看穿浓雾一样。

大雾弥漫,但还是有小贩固执地向我们推销墨镜。每当此时,方天问总是十分不耐烦,次次都对小贩大喊道:“有什么能遮住我的眼睛吗?你这东西有什么用?”然后粗暴地把小贩推开,毫不顾及自己身处异国他乡的处境。

终于,我们雇到了可靠的向导和翻译。当方天问拿着地图,指着沙漠中的一块区域,示意给向导看时,向导表达了疑惑:“那里除了漫天黄沙外什么都没有,你去那干什么?”不过看着一脸坚定的方天问,和桌子上丰厚的酬金,他还是义无反顾带我们踏上了旅途。

在浓雾中行进十分危险,看不清脚下的路,很容易陷入流沙,迷失方向。我们蜗牛般在沙漠中蠕动,时刻保持着警惕。奇怪的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雾似乎变得越来越厚,我们愈发难以看清彼此。

当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时,几乎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清楚。而诚如向导所说,那里只有漫天的黄沙。

向导被一路上的艰险折腾得够呛,现在不耐烦地拍拍身上的沙土,骂了几句阿拉伯语的脏话,急着要打道回府。方天问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向远处,似乎要用双眼刺破迷雾。

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知为何,我们对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都侧耳倾听起来。

忽然,一阵嘹亮的雾角声凭空响起,狂热的神色又在方天问的眼中浮现出来,似乎被雾角唤醒了一般。

他兴奋地大喊起来:“看见了吗!”我感到疑惑,眼前仍是一片浓霭。他又大喊起来,似乎在回答我心中的疑问:“聆听它,面对它,感受它,接纳它!”

忽然,我能看见了,雾霭荡然无存,澄澈的夜空中,繁星在大漠上投下银色的光芒,把沙砾映成苍白一片,我眼中的世界从未如此清晰,纯净。

又一瞬间,一股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我发觉自己置身于大洋之上,月亮投下皎洁的光辉,在微风的吹拂中照出了波光粼粼。远方,一个黑影缓缓靠近。

我看见一艘背负着孤注一掷的希望的轮船向着远方启航,我看见船员们紧锣密鼓地忙碌着,我看见漂流瓶中一本破旧的书被打捞上来,我看见船长点起灯小心地翻开一页又一页,我看见大雾掩没了海面,我看见船只调转方向,开进弥天大雾中,最后,又是一阵雾角声穿破夜空。

我明白了一切,又变得无知起来。有什么要发生了。一道形同虚设的帘幕出现在面前,我的心中产生了一钟无比强烈的愿望,驱使我推开这一道薄纱。我握住帘幕的一角,手上好像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雾划过,又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似乎触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摸到,总之轻若无物。

我强自压下一把扯下帘子的欲望,只是微微地掀开了一小块。目光落向了无光的黑暗,黑色挤占了虚无的位置,充实着这片空间。忽然又一阵掩抑的雾角声从中响起,旋律和先前一样单调,却不知为何勾起人的一种期待,宛如下一刻它就会开始变化,将古往今来的乐曲全数试演一遍。黑暗也不仅是黑暗了,世间的一切色彩似乎都蕴含在其中,跃跃欲试地静候着,预备在一瞬间一齐绽放,爆发。

我想象着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隐藏在耳闻目见之下的东西,它立即便浮现了出来。我没有看到,我没有听到,但我知道什么在主宰着帘幕之内的领域。最狂乱的乐章,最绚烂的色彩,不足以娱其视听;最广博的学识,最聪颖的头脑,不足以究其面目。

我明白了,走入黑暗,你便能见识诸神背后的诸神,一切背后的一切。祂有许多名字,没法一一列举,但你只需要知道,祂只有一个最终的名字:真实。

我几乎便拂开了那道并不存在的帷幕,我几乎便走入了那片包罗万象的黑暗,我几乎便跪伏在了祂身前。但我没有,我退缩了,因为我害怕黑暗,更害怕黑暗中隐匿的一切。我只知道我眼前唯有一道帘幕,我不想知道它背后有什么。

于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大雾再度降临,却让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听到向导、翻译、还有方天问三个人一边大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言语,一边狂笑着。

我惶恐地向后退去,想要逃离他们,逃离这一切。方天问没有转过头,却宛如洞察了我的行动一般,大喊道:“跑吧,跑吧,没有用的。雾角将越来越响,总有一天,你要知道……”他的声音愈发怪异,话声中又夹杂着狂笑,到最后,我已听不懂他不知所谓的叫嚷。

我只想逃,逃出大雾,逃出沙漠,逃回我熟悉的那个世界,那唯一真实可感的世界。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中,一如驶入雾里的“潮汐”号。远方,仍然是雾角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尖锐,嘹亮。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坐在了报社的办公桌前。窗外的绿叶告诉我,距我离开还没过多久。主编不知去了哪里,同事们告诉我他早已辞了职。没有人再提起我的出差,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热度消散后,平原公司迅速倒闭了,我也不用交我的稿了。

或许这只是一场狂乱的梦,因此我才能向你们,而不是精神病院的疯子和监狱的囚犯,讲这个故事。我的无知与胆怯也许救了我一命,也许没有。但每到雾天,我还是会惧怕“潮汐”号的雾角再次响起,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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