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intessence文章1
所谓怪谈中,常见的舞台设定,或者说导入
果然是“试胆大会”居多。
虽然理由各异,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在于:
体验者是主动去接触怪异或类似东西的。
擅自潜入有禁忌因缘的废墟;
与同伴一起驱车前往深夜的水坝。
并非那一侧找上门来,
而是这一侧主动尝试接触,结果遭遇了某种可怕的现象。
如果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消费者们便能够安心地享受怪谈了。
假设没有做错任何事却遭遇了无端的恐怖体验,
那就变成了不合理且意义不明的故事。
相比之下,如果是主动寻求怪异的、在大多数情况下被描写为行事愚蠢的“去参加试胆的人”所经历的故事,
这种情况下,读者们不仅不会感到良心不安,还可以享受他们面对怪异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甚至可以说,如果以“刚拿到驾照的大学生半开玩笑地去试胆”为开局的话,说不定心底里还会暗暗期待“希望发生点什么”。
这样看来,即使是在乍一看与理性相距甚远的灵异故事里,
人们也喜欢为“不合理”寻找理由和明确解决问题的结构。
大体上,这种结构多用于在故事结尾时提供说明——
例如“那附近似乎有过去发生的事件产生的地缚灵”、
“附近有战争时期救治伤患的设施”之类的说法,
这种做法在对于“怪异本身”的来源进行解释时很常用。
但读者有时并不满足于此,
他们对于“怪异体验者的出身”也会用这种逻辑来进行解释和说明理由。
“原本就是忌讳之地或者特殊家系出身,因此被卷入了村庄的怪异习俗之中。”
这种就属于广义的缘起故事。
“因为踏入了山神的领域,结果导致家人精神失常”
则可以纳入古典传说或因果叙事的框架中。
同理,
因为是想要试胆的人,所以遭遇了恐怖的事情。
或者说,因为是主动追寻怪异的人,所以遭遇了恐怖的事情。
如果采用了这种结构,原因和结果就能简洁明了地传达,
从而成为更易被广泛接受、更具有趣味性的故事lore
怪异与怪异的体验者,这两者之间存在的因果
不一定需要明确的说明。
但或多或少地把这种因果融入怪谈之中,
对于在某个共同体中传承怪异并将其作为故事广泛传播,是一个重要的条件。
基于以上叙述,请思考下面的故事。
这是我以大学入学为契机,搬到广岛市东部后所经历的故事。
虽说广岛市东部由于某国立大学坐落在此,算是大学生相对较多的地方,
不过我所居住的地方并不是那种典型的学生街。
该怎么说呢,这里自然景色虽多,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倒也不是将“乡村”原风景作为观光资源来刻意宣扬的那种,
而是一种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为了追赶都市而揠苗助长、结果至今仍停留在那种状态的,带着这种氛围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附近的露营地会聚集童子军和孩子们,
除此之外的游客,也就是偶尔有背着背包的好事之徒,
举着显眼的相机拍摄团地或公路驿站。
最近告诉了老友我搬来了这边住,
但被问起有什么特产或者观光景点时,我却一时语塞。
不想支付学生街高额房租的我,
就是在这样一个“只能说是普通小镇的小镇”的廉价公寓里,一直住到了毕业为止。
在这个说得好听点是“恰到好处的远离人烟”的地方,
如前文所述,这里有着露营地等适合开展适度集体活动的地方。
小学生时代,很多人都有着乘坐小型巴士花费数小时前往“自然之家”进行共同生活的经历吧,简单来说这里正是适合开展此类活动的地方。
中小学生的话就是自然之家,高中生的话就是宿舍或者廉价合宿设施,
而大学生或社会人士的话,则是研修用酒店或者研讨会合宿设施等。
这个故事发生的舞台,据说正是过去位于广岛市东部周边一带、
某个类似研讨会合宿设施或山林小屋的地方。
之所以用“据说”这种说法来表述,是因为情报来源至今也只有传闻。
关于那栋建筑究竟位于何处、原本作何用途,
甚至它是否真的存在于广岛市东部周边——换言之,是否唯独广岛市东部一带才有这样的设施,
仍然未有定论。
事件的开始,据说是在年号变成平成的几年之后。
当时大学的安保意识可以说是与现在截然不同,
连有没有学生证都不知道的校外人士也能坐在大学课堂的最前排听课,
身份不明的跨校社团也在各处发放宣传册。
当然,在当时过于惹眼的人物或社团也会受到监视乃至清退,但公开进行取缔的情况(毕竟达到那种危险程度的原本就极少)似乎并不常见。
简而言之,就是那种“只记得在入学典礼前后拿过宣传册,之后便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活动”的团体。
在这些团体中,存在某一个社团。
团体名是“对谈之憩·quintessence”
虽然关于它当时被人们被称作什么已经不清楚了,
但似乎是一个以“自我启发”为目的的社团。
即使是查看当时的宣传册,
或是询问与这个社团的成员交谈过的当年的学生,
也至今无法判明这个社团当时在进行何种活动。
根据外部人员的描述,那似乎是个“随处可见”的社团。
“唤醒自己身体中沉眠的力量,以得到宇宙之力quintessence为目标”
“要不要通过和我们的对话,一起去探求新的自己?”
据说当时的宣传册上也罗列着这类虚无缥缈的语句,
然而恰恰是这种抽象的表述本身,反而成为了对外界揭示他们真实状况的证据。
此处必须事先强调的是,
他们恐怕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团体。
没有邪教惊悚类恐怖电影中常有的,
那种耗费精力与时间考据而创造出来的宗教仪式体系,
也不存在依靠精神领袖支配达成的高度人心掌控理论,
恐怕连高度组织化的集体管控也完全没有,
充其量只是个同好会级别的自我启发社团。
据当年为了节省晚饭钱而参加过quintessence社团迎新活动的新生们说,
他们只是用质感廉价的薄薄塔罗牌占卜取乐,
或三四名高年级生在居酒屋里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讨论,最终得出“梦想必定实现,要活出自我”的结论,
总之,给人留下了“无论好坏,反正是个人畜无害的团体”这样的印象。
就是这样的他们,在新成员已经稳定下来的梅雨时期,
似乎策划了社团首次的夏日合宿。
由于接下来的信息多来自曾与他们闲聊过的社团外朋友或者纯粹的传闻,
自此之后的内容可信度已无从考证。
平时至多只是按约定时间碰面,最长不过数小时,
但趁暑假大家一同在外留宿,可以畅谈平日无法深入的话题,通过共同生活增强成员间的凝聚力——似乎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他们像普通学生社团一样制定了合宿计划。
而被选作合宿地点的,是离学生街区稍远的一栋类似大学生或社会人士用来开研讨会的建筑。
不只是quintessence,但凡是某个团体想通过合宿加强团体纽带的情况下,
郊区的研讨会馆几乎必定会被列入候选。
这种与外界适度隔离、只需专注于内部集体生活的设施,可以说是让人毫无违和地沉浸于非日常体验的最佳环境。
更何况quintessence本就是一个以获取“宇宙之力”为目标的自我启发类社团,选择这类场所似乎不足为奇。
如上面所述,他们一直进行着人畜无害的社团活动,
大概在暑假结束后会分享些“通过合宿重新体会到了努力的重要性”之类的话吧。——总之,周遭的反应大致都是:“哦,挺好的呀,玩得开心点。”
然而,这样的预想与实际结果略有出入。
据说,以暑假(很可能是他们顺利举办的夏季合宿)为界,“对谈之憩 quintessence”的成员们都开始说起诡异的话来。
比如:“我能看见幽灵了。”
他们虽然将“宇宙之力”这类词汇用于社团活动,玩点塔罗牌或占星术一类的,进行一些带有所谓灵性要素的社团活动,但使用如此直接的表达却很少见。
换言之,无论他们的思想信条如何,此前至少没有过突然和社团外的人进行以“幽灵”存在为前提开始的闲聊。
说到底,他们原本进行的终究只是自我启发——对努力的重要性、活出自我的意义等这类事物的“探求”,灵性相关的知识与言辞不过是被用作达成目标的工具罢了。
然而,暑假结束后,他们开始反复说出“终于能见到幽灵了”“那里就像自己的家一样令人安心”“今后也要继续增强力量”一类的话,借用当时同学的说法就是“仿佛他们内在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变质”,他们开始不断重复各种“神神叨叨”的话。
或许是这个原因导致的,那些曾与他们闲聊的社团外人士,也逐渐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不知不觉间——至少是第二年的新学期开始的时候,
“quintessence”的成员几乎都没在校园里露过面了。
从“几乎”这种说法也能看出,他们并不是完全的销声匿迹了,似乎仍有人能够设法联系上他们。只是学生中没有人特意去联系他们,因为即使联系上了,似乎也是无法进行有意义的对话的状态。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处于实质上的失联状态。
那么,社团外人士是否完全忘记了他们呢?并非如此。
不如说,很多人反而是被他们此后采取的行动而在脑海中深深留下烙印。
他们即使不再来学校,似乎也依然继续着社团活动,定期张贴一些前文提到过的宣传册或海报一类的东西,并附上团体名称和联系方式。
但或许是因为无法使用校内的公告栏吧,他们将宣传的阵地转移到了校外,因此有不少学生在外出时久违地看到了那个社团的名字。
或许有人会想:大学里成立的社团居然会用校外的公告栏招募成员?但在那个时代,这倒并非完全没有先例。
即便现在,或许仍能在当地的谷店或俱乐部一角看到张贴的招募社团成员或乐队伙伴的告示。在那个为了征集笔友而敢在全国性杂志刊登自己住址的时代,这种风气更为浓厚,以寻觅同好交流为目的的告示张贴遍布各类店铺。
“在昭和町举办茶话会, 漫画同好快来相聚”
“本人主唱,招募乐队成员(职业意向)”
在贴满这类手写或简陋打印招贴的公告板角落,
从某个时期起,开始出现quintessence张贴的告示。
然而,即便在当时,那也只能用异类来形容,
至少看到的人应该无人会抱有好感。
告示上大致写着两行字:
Q 这个看起来像幽灵吗?
觉得像的人请联系
还附上了可能是个人电话号码的一串数字,
以及“对话的闲暇 quintessence”的名称。
当然,根据场所的不同,应该也存在需要店主或窗口许可的公告板,但或许是因为仅凭口头许可等规制存在许多模糊之处,似乎也有一定数量的告示得以长期张贴。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让人觉得诡异的告示都会被很快撕掉。
而这个“Q 这个看起来像幽灵吗”的文案,显然在当时看到它的人们脑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当名为“quintessence”的社团的传闻开始流传时,好像有相当一部分人首先会谈起这件事。
此外,让人们觉得更加诡异的是,在它为数不多的可以持续张贴的地方,告示的内容经常会发生变化。
具体来说,张贴的告示大概每隔半个月会定期更换,每次更换时内容都会有微妙的变化。
而且,改变的并非是文字内容。
“这个看起来像幽灵吗”“觉得像的人请联系”以及社团名称和电话号码,这些内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最初写着的“Q”这个字母,却一点一点地、确确实实被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最初,确实应该是英文字母的Q,或者说上面印着的是一个纵向较长的椭圆形,其下部有一条向右弯曲的曲线那种形状。
不如说,如果在“看起来像幽灵吗”这个疑问句旁边有这么个图形,任谁都会认为那是Question的缩写Q。
可是首先,Q的椭圆部分略微变粗了。
一个用略粗的线条画出的椭圆,以及从其下方延伸出的稍细曲线。与其说是线条均匀地变粗,不如说是像印刷的墨水在那里晕开一样,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线宽,起初,人们还以为是贴久了所导致的变化。
接下来,构成Q这个字符的所有线条,都不规则地膨胀了起来。
举个例子,就像用蘸满墨汁到快要滴下来的毛笔书写文字那样,或是像强行把尺寸较小的线稿放大复印那样,那个字符变成了轮廓十分有颗粒感的显眼样子。
再后来,尚且保持着椭圆和曲线的轮廓开始呈现出更复杂的形态。
椭圆的上部像头发一样散开、被拉长,椭圆的下半部分则变化成从脸颊到下颌逐渐收窄的轮廓线,
这变化看起来,显然越来越像一张人脸的轮廓了。
据说,原本的图形是(或曾是)字母“Q”这一点,已经到了几乎难以辨认的地步。到了这个阶段,据说有些告示板甚至发布了禁止擅自更换告示的指示,但似乎这种更换行为还是持续到了最后。
至于它最终变成了何种形态,说实话,很大程度上附着了怪谈性质的夸张渲染,所以无法断言。
但据说,它最终似乎变成了一张某人面部照片。
因为是黑白印刷,在没有使用灰色进行层次渲染的情况下,完全区分为黑与白,即所谓的二值化处理,所以似乎很难分辨照片的细节。
但据说,即便除去因这种处理导致的印刷质量低劣因素,那依然是一张“完全搞不懂意思的照片”。
首先,那上面并没有可以称之为面部五官的东西。
当然,由于将色彩浓淡全部转换为黑白两色的二值化处理的特性,就像二值化处理下拍摄天空的照片会变成一片纯白、不明所以的玩意一样,也可能存在五官被省略掉的可能性。
如果就像玩“福笑”游戏前那个空白的脸型底板一样,轮廓内部是完全空洞的状态的话,我想那张告示还勉强能被理解。
但是,在那张脸的内部,在人类不可能长有五官的位置上,
像眼睛和嘴巴之类的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洇染开来。
刘海的正下方,如同轮廓辅助线般被拉长的眼睛。
溶解在脸颊附近区域的嘴唇。
连在哪儿都搞不清楚了的鼻子。
就像胡乱做出来的“福笑”或黏土工艺品一样,一张扭曲变形的脸跃然纸上,
而且,如果构成Q的那个椭圆确实是一张人脸,那么在其下方的曲线,就该是连接脸与身体的颈部了吧,
但是,这样的话,也还是太奇怪了。
人的颈部不可能伸得那么长,也不可能扭曲成那个样子。
可是,如果那真的是人类照片的话,就只能这么认为了:
由于只拍摄到了颈部以上的一部分,也就是所谓的头部特写状态,所以身体或颈部的轮廓线看上去不太清楚,但至少照片中人的颈部,呈现向照片右侧弯曲的状态。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张站着的人的全身照,只将那人的头部完全固定,然后在此状态下将颈部以下全部向右弯曲九十度,形成一个扭曲的L字形。如果此时只对脸部进行特写拍摄,或许就能实现照片中那种弯曲方式。
不过,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
即使假设照片是通过图像处理制作出来的,也无法理解进行那种处理并制成告示张贴的行为有何意义。
正因如此,看到公告板的人们,也只能将其形容为“完全搞不懂意思的照片”吧。
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论多么详尽地描述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结果都只是会变成令人费解且毛骨悚然的信息。
Q 这个看起来像幽灵吗?
觉得像的人请联系
只是这样一段文字中的“Q”这个字符,
逐渐地,变成了扭曲变形的人脸一样的图案。
而张贴这种传单的,是一个据说曾经存在于广岛某处的自我启发类社团,名为“对谈之憩 quintessence”的组织。
他们原本并非特别倾注心血于灵异事物的团体,但在某个夏天于某处研讨会馆举办集训后,留下了“变得能看到幽灵了”一类的话语,社团几乎全员都实质性失踪了。
整件事,无论从哪一部分截取,都找不到任何能令人信服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让人产生调查真相的动力。
因此,无论是认识quintessence成员或见过他们张贴的告示的学生,还是通过这些学生听闻此事的人们,都只是将其作为都市传说级别的谈资,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后来,随着曾经直接接触过那个社团的人陆续毕业,与之相伴,“曾经存在过的社团,以及失踪的他们留下的奇怪话语”这种内容,逐渐作为一则校园怪谈而固定下来。
“哇,好可怕。”
“那个研讨会馆在哪里啊?是附近的大学发生的事吗?”
“我朋友的哥哥的女朋友,好像见过那个社团的人。”
“欸,那难道是真事?不不,应该不至于吧。”
渐渐地,与朋友间的对话中开始谈论这个传闻的人慢慢变多了。
当然,要去探究“据说是某个地方发生过的事”这种级别传闻的来源,并非易事。即便真的能了解到社团的详细情况,能获得的好处也无非是今后当这个话题再次被提起时,能附和一句“我稍微查了一下,这事儿好像真发生过哦”罢了。
更何况现在是各地地价下跌导致被弃置的公寓和民宅越来越多的时代,那个研讨会馆被使用的具体时期、它的地点以及目前的状况都不清楚,要锁定它的位置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还是出现了计划去那里试胆的学生们。
这是一个在失踪事件发生时还是大学新生的人,已经成长到了在公司拥有后辈的年龄时发生的故事。
他们似乎是通过已经成为社会人士的附近毕业生,或是在自己所属社团中作为资深成员活动的研究生等各种途径,自行展开了调查,并最终锁定了那栋大概是事件发生地的建筑。
那是一栋类似平房的山中小屋一样的建筑,租金廉价,四周绿意盎然。它以能够进行合宿或小型露营,若根据需求也可连续住宿一周为卖点,是一处面向学生群体的简易别墅。
虽然地处交通不太便利的地方,但曾经(尤其是在夏天),似乎也零零散散有来住宿的客人。然而,大概从那个社团失踪事件前后开始,房主突然变得不愿意再对外出租。如今,那里已经几乎处于没有人管理的荒废状态。
这作为夏天的恐怖回忆已经足够了吧。即使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仅仅是潜入几乎被遗弃的郊外小屋,也足以构成一次试胆了——下面的故事似乎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而开始的。
虽然也有数名朋友因为害怕或担心非法侵入的风险而没有参加试胆,但最终,以两男一女的三人组形式,他们驱车前往了那栋建筑。
提议进行试胆大会并负责当天驾驶车子的A,以及他的女友B,还有凭借前辈的人脉收集了社团相关信息等,最终顺着话题决定参加的C。
在这里,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将以试胆大会的提议者A的视角为主线来展开叙述。
虽然当天决定由A开车,但要去那栋本就位于远离学生街的山间建筑并非易事。而B不会开车,更多是以陪同参与为主,因此当天的向导工作就拜托给了收集过这个故事和相关建筑情报的C。
不仅在这次试胆大会,C平时也标榜自己是与大学内外联合社团的校友有广泛联系的“信息通”。所以这次,寻找建筑候选地点、通往小屋的路线等前期勘察工作也提前交由他负责。例如,之前提到的小屋处于近乎废弃状态的信息,据说就是他通过老牌活动社团的人脉打听到的。
他们把各自带来的磁带放进车载卡带播放器里播放音乐,把罐装冰镇果酒塞进布质保温袋,就这样驱车前往目的地,气氛完全像是前往夏日露营或海水浴场的路上一样。
考虑到车辆故障或发生其他意外情况的可能性,他们实际上似乎选择了预计到达那里时还是白天的时间带出发,也正因如此,去程时开车穿过夏日的郊外和山区,感觉就像是当天往返的旅行一样,大家兴致都很高。
实际上,在光线尚好的时段,并且还喝了些酒的状态下,即便前往那个已成遗址的小屋所在地,也几乎和一日游露营没什么区别吧。如果到了那里之后还想进一步感受氛围,只需在附近稍等片刻,等到太阳落山即可,如果因那里曾经的传闻而感到任何不适或想要回避,直接原路返回就行了。所以,我觉得这个选择本身应该是并没有错的。
他们驶过人烟稀少的街区,缓缓拐过蜿蜒的山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虽然杂草茂盛,但还保留着足以让车辆通行的道路,周边是“能看出原本是片简易广场”程度的广阔草地。
“哇,真是一片草地啊。”
“感觉现在这里也还能玩球类游戏呢。”
“早知道就带点类似东西来了。”
“不过三个人在这儿玩球还是有点难顶吧,哈哈。”
三人下了车,拨开潮湿的野草,向小屋走去。
看得出这栋建筑多少有些因疏于打理而显得脏乱,但还不至于被称为破败的废墟。从旁边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是会议室一类的地方,从包含窗内景象在内的整体外观来看,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荒凉之感。
它与那些因年久失修而玻璃破碎或者一不留神就可能踩穿地板而名声在外的老旧民宅不同,换言之,它给人一种还算整洁的印象。当然,这也可能和到达时天还亮着有关。
“怎么进去呢?玄关那里肯定上了锁吧。”
“后门的窗户,虽然上了锁但锁好像坏了。嗯,好像使劲摇晃摇晃就能打开。在一楼所以高度也不太高,应该能行。”
于是他们绕到建筑后面,从一扇连接着大概是简易厨房或烧水间之类房间的、稍大一些的窗户进入了屋内。据说摇晃窗户时他们曾注意到,从窗户看向里面看到的房间和走廊意外地整洁。当然,灰尘和霉菌之类的这种长期闲置房屋特有的污迹还是有的,但设备和家具等感觉看上去还算整理得井然有序。
根据C的说法,房主是因为“突然不愿意对外出租,后来就废弃了”,所以他们本以为里面会因为某些原因被弄得乱七八糟,或者有没打扫过的异常污渍散落在各处,但并非如此——或者说恰恰相反,那里的状态就像是随时可以使用的出租空间,只是蒙上了灰尘而已。
三人进入室内,环顾着这个带有水槽和碗柜的房间。
“意外的干净啊。”
“是呢,感觉就像是单纯被闲置着。我还以为会更有灵异氛围呢。”
“灵异氛围是什么啦——总之,咱们先从走廊开始到处看看吧?因为是平房,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还是说等天色再暗一点?”
“算了吧,这样不挺好吗?厕所之类的地方,说不定会更有恐怖的感觉呢。”
“怎么办,万一那里突然出现个尸体什么的呢?”
“好啦好啦。”
于是他们暂且从厨房走到走廊,开始了对小屋的探索。
这栋被遗弃在人烟稀少之地的建筑内部自然是十分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空荡荡的屋子,虽然与最初预想的阴森恐怖的试胆大会形象不同,却也别有一番氛围。
他们看到了摆放着两三个因日晒而褪色的卷纸的厕所,以及深处百叶窗折断、既无法升起也无法降下的共用寝室,不时发出“诶”“哇”一类的语气词。
如果他们是为了观赏这类废墟而来,或许会对眼前展开的内部景象感到满意,但他们的目的是试胆。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这可不像试胆,倒像是看房……下一个门也打开看看吧,好像是仓库。”
“仓库啊,那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呢?比如奇怪的卷轴之类的。”
“我觉得应该没有卷轴,不过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怎么样?”
“啊,门很普通就开了——嗯,里面放着清扫工具呢。竹扫帚什么的,现在都没人用了吧。”
“哇,别突然晃来晃去的,灰尘都……咳、咳!”
“喂,快把窗户打开!”
他们接连探索着建筑内部,试图寻找能让人害怕的东西,却迟迟没能如愿以偿。
由于他们事前获得的信息仅仅是“这里可能是那个失踪社团合宿时使用的建筑”这一点,所以事实上,这次行动本身就带有很大的盲目性。
如果传闻是“在隧道中途停车按喇叭会发生点什么”,或者“兽径的尽头有祠堂”这类的话,或许更容易设定目标,但这次并没有这类元素。
总之先去试试胆吧——他们大概就是以这种程度的目标开始的,所以也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建筑内闲逛。
他们在来程的车内以及进入建筑的过程中还兴致勃勃的氛围,随着深入也逐渐冷却下来,变得有些尴尬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们一边聊着,一边沿着走廊走下去。
总之先大致探索完屋内,然后回到车那边去吧。既然大家已经了解了内部结构,等周围暗下来之后,再各自或者分成一人和两人组进去转一圈。在那之前,无论是喝酒聊天还是怪谈大会,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就好了。
他们决定采用最初设想的方案,以应对万一完全不觉得恐怖的情况。也就是说,他们打算将现在的状态视为正式试胆前的侦察,等天黑后再来一次。
决定了之后,他们便穿过了刚刚查看过的仓库、厕所、浴室等地方,开始查看剩下的房间。
“呃,接下来是这里吧。这里还挺宽敞的。从位置上看,估计是客厅之类的吧。”
“嗯,写着‘大厅’什么的,应该就是吧。”
“好,那我就开门了——”
打开门后,里面果然只是一个稍大的、像会议室一样的地方。
或许可以想象成在社区中心或町立民俗资料馆里,除了铺着榻榻米的和室之外的,那种铺着地板、摆着桌子和折叠椅的大房间。打开门之后,可以看到长桌排列成长方形,每张桌子下面都收着两把折叠椅。
房间角落立着一块可移动白板,光洁的白色板面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嗯,是大厅啊。”
“可能吃饭也是在这里吧。”
“既然是作为研讨会馆来使用的话,大概吃饭或者开会都会集中在这里吧。”
“说起来,这里是不是少点什么东西啊?比如白板上的留言之类的。就‘绝对不许离开’那种。”
“那是哪部电影啊——背面也很干净嘛,也是哦。”
“喂,太刺眼了!你别突然把白板翻过来啊,窗户那边光线很强的。”
这时,某个人(大概是一边抱怨着一边看向窗户的C)注意到,这个会议室正是他们最初从外面看这栋房子时,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房间。
当时他们下了车,走了一小段路,从房子的正面远远望向窗户里面时看到的景象,正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大概是因为他们绕到木屋后面,从后门进入房子开始探索,这个房间才被留到了最后。
“啊,说起来这就是一开始从正面看到的那个房间吧。看,那边是咱们开来的车——”
正在说话的C的声音,突然不自然地戛然而止了。
“哈?”
他看向窗外,只发出了这样一个音节。
其他两人对C明显异常的举动感到诧异,便也从会议室看向窗外。
茂密草丛的另一边,他们来时乘坐的汽车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而就在车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如上面所述,阳光正对着窗户照射进来,因此汽车和那个人影都因为逆光的缘故只能依稀看到轮廓,但他们觉得那应该是男性。是男性,并且直觉告诉他们,那并非人类。
男人在汽车的左侧,即驾驶座那一侧,直挺挺地站立着,恐怕正面向这边。然而,他的身高着实过于巨大,而且脖子以绝非常人能有的角度弯曲着。人类的颈部是不可能弯曲成直角甚至更大的角度的。然而,那个头部仿佛向右弯折的剪影——一个身高需要普通人骑在别人肩上才能勉强触及头部的男性黑影,就站在他们停下的汽车旁,望向这边。
他想问“那是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自己口中发出声音来,只能默默地盯着那个东西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
如果这是发生在夜晚的事,或者只有其中一个人经历的话,或许还能找出各种理由来解释一番。
但这是在阳光依然明媚的傍晚,所有人共同目击的某个东西。
刺耳的沉默仍在持续。
心里想着“不管是谁都好快说点什么吧”的A终于忍耐不住,
正要用颤抖的声音开口打破沉默的那个瞬间。
远处传来一声“咔嚓”的开门声。
声音从他们刚才三人一起巡视过的地方传来,
是厨房附近。
紧接着,从他们刚才巡视过的各个地方、从本应确认过无人的所有地方,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开门声。
伴随着愉快的闲谈声,吧嗒吧嗒的众多脚步声,
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好了,下午的谈话会要开始了哦,集合啦——”
“啊前辈请稍等一下,茶需要准备几瓶呢?”
“冰箱里有两升装的吧,中午打开过的那个,爽健美茶。”
“啊,那个我记得好像只剩两杯左右的量了。”
“是吗?那不好意思,拿两瓶过来吧。”
“明白了——”
简直就像是一直在使用这个地方的、大概与他们同龄的学生的谈话声。
从音色和对话内容来看,可以推测出这是一个由数名男女组成的小团体,将这个地方作为合宿或其他活动的场所。
如果忽略这里已经是无人使用、如同废墟的地方事实,对话本身或许会让人觉得平淡无奇。
“打扰了,外面的打扫完成了——”
“辛苦了,去洗洗手吧。谈话会结束后就直接吃晚饭了。”
“好的好的——啊,前辈在用厕所的洗手池啊,那我去用更衣室的水龙头好了。”
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这样逼近了三人所在的、想必是用于研讨会或用餐的房间。
连接大厅和走廊的门开了。
几个穿着居家服T恤或运动服的男女走进来,各自拿着透明文件夹、饮料、塑料杯等东西陆续落座。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呆呆站在房间角落的三人,又或者是主动将他们当做透明人,并没有与他们搭话,但这三人,此刻既无法逃跑也无法动弹。
很难想象,在理应空无一人的废屋里竟然会藏着那么多人。毕竟作为试胆的一部分,他们已经巡查过所有房间,确认了没有人在。那么,既然如此,突然现身于此的他们,或许已经属于“非此世之物”的范畴了。
然而,他们却有着与人类完全相同的姿态,身上没有沾染血污,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而是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脚踩室内拖鞋。正是这种异常感让三人恐惧到全然无法行动。
“那么开始吧。今天下午quintessence的议题是……”
那位被称为“前辈”的披着浅棕色开衫的黑发女性,仿佛在确认是否全员都已落座般环顾四周,然后开口说道。她一面起身说话一面看向身旁的白板。那块明明刚才还一片空白的白板,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样啊,是上午陷入僵局那部分的后续呢。那我们继续吧——”
要怎么做,才能看见幽灵呢?
她这样一问,坐在下面的其他人便“嗯——”地沉吟起来。
“果然,还是得提升‘灵力’或者说‘灵觉’吧?不是之前玩过的塔罗牌那种,得磨练更专业的占卜技术才行。”
“比起磨练技术,‘灵觉’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某种资质一类的东西。听说有专门针对它的心理测试,还有据说有灵觉强的人特有的手相之类的说法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手相和占卜啊,还有心理测试。”
伴随笔尖轻轻敲击白板的声音,白板上被陆续添加上了一条条列出的清单。
“不不,当然这些也很重要。但是我认为迄今为止我们为了得到quintessence所做的努力,也一定不会白费。互相讨论、疗愈疗法之类的基础部分也必须继续下去。”
“哦哦,你说得对。就是这样,我们迄今为止的活动一定会在某处开花结果的。”
“是的。难得有这样一个像自家一样能让人安心的环境。在令人安心的环境下,做自己一直在做的事,这才是最能深入感受quintessence的方法。”
旁边坐着的像是后辈一样的人一边听男子的讲述一边做着笔记。
“原来如此,重新认识到坚持的重要性……”
“没错。重新思考对话、言语的重要性,我认为这才是体会‘对谈之憩’的关键之处。”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热烈的掌声,‘前辈’也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谈论的话题,依然是一些随处可见的话,以及那些隐约带有“灵性”印象的词语的大杂烩。给人一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稍微偏向灵性疗愈方向的自我启发社团会议的印象。
当然,前提是忽略“如何能看见幽灵”这个议题,以及这些本不应存在于世的“人”们,突然出现在理应无人的空屋里,并理所当然地进行着对话这一点。
“……为什么”
这声音并非来自此刻就座的那些“人”,
而是来自在房间一角颤抖着注视他们的三人之一——C
C泛紫的嘴唇微微发抖,用旁边A和B勉强能听清的音量,费力地挤出话语。
“为什么会这样……”
起初,听起来像是对眼前发生的这些异常现象的疑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明明……”
然而,接下来C颤抖着说出的话,
与其说是让人难以置信,不如说是让人不想去相信。
“他们根本没住过吧,这个房子。”
“——什么?”
回应这句话的,是策划了本次试胆的A。
但C仿佛没听见A的话,他无法抑制地吐出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让他无法忍受只有自己知道的荒谬真相。
那个平时在朋友间自称“消息通”、这次也查明了与恐怖社团有渊源的建筑、并在当天负责了现场勘察和带路的C说,
“我……我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哪家研讨会馆,就随便找了个最近变成废墟的合宿地点。所以之前来踩点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怪事。这些人根本就没在这里住过吧,为什么他们会……”
“等等——等等,什么?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那个社团用过的地方?”
A这才终于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这栋C找到的建筑,除了C本人外,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所以大家也没有特意去怀疑他当时“终于找到了”那番得意扬扬的话。
可是现在……
“这里……这里只是个赚不到钱倒闭了的小屋而已啊。因为赚不到钱,拆掉还要花钱,就这么被扔在这里好几年。”
他几近狂乱地说着,A也确实也快要半信半疑了,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确实,如果这个地方只是个没有任何传闻、单纯被废弃的小屋,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那个据说从某个时期开始拒绝房客预订、最终被废弃的“有故事”的建筑,之所以内部依然井井有条,仿佛随时可以使用,或许是因为它根本不曾有过拒绝预订这样的过去。
作为与本地相当有名的灵异故事相关的住宿设施废墟,之所以没有明显被后来人破坏或污染的痕迹,这首先就可能是因为它压根就和那个有名的灵异故事无关。
之前巡视屋内时,感觉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空房子,那也是因为它真的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空房子。
但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些”又是什么?
至少,至少希望C不要再说出更可怕的事情了。A不希望自己身上发生的荒谬的事继续增加,他只希望C能说些“传闻原来是真的”之类稳妥的话,和自己一起发抖。
他像是恳求一般,对C说道。
“不,那个,没事的,你,你是搞错了吧?你肯定是哪里有点不对劲了,哈哈。这里就是那个社团住过的房子,他们在这里进行暑期合宿,然后肯定发生了什么,对吧?”
“不对啊,因为,时间也对不上啊。这里在让他们变得奇怪的那个暑期合宿之前,就一直暂停营业、筹措资金。之后在营业和暂休之间反复折腾,最后倒闭了。到他们上大学那会儿,这里早就关门了。”
“不对……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吧,一定是传来传去把年代传错了,其实他们真的在这里待过。所以别再……”
“你在巡视这里的时候也说过吧,说一点也不像试胆。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在空房子里转悠,说着好可怕好可怕而已。所以我才提议等天再黑点、更有气氛了再来转,你也明白这里什么都没有吧?”
“不,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就开始害怕了,所以才那么说的,只是逞强!是逞强,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只是装作无事发生那样说‘好像什么都没有’,对不起对不起。所以其实幽灵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对吧?这里一直有幽灵、有恐怖传闻什么的。”
“没有,幽灵也好恐怖传闻也好,这里怎么可能有啊!”
这时,A大概也到了极限。
他像耍赖般,近乎吼叫地喊道:
“吵死了,那你倒是说说,
那你倒是说说,现在在这里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幽灵啊。”
说出这句话的既不是A,也不是C。
而是本该和他们一起在房间角落发抖的B。
那位陪着A来参加试胆大会的、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B。
她没有看向A和C,也没有看向突然进入会议室的那群人,
而是死死盯着会议室的窗外。
被B这突如其来的发言且异常冷静的语气所吓到的两人看向她,又被她的视线牵引着,缓缓望向窗外。
仅仅隔着一扇玻璃的窗外,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
直觉告诉他们,这就是数分前还站在他们停好的车旁边的那个男人。
男人依然非常高大,从会议室的窗户只能看到他肩膀以下的部分。虽然那异常扭曲的颈部以及其上的面孔都隐藏在视野之外,但他们觉得就是那个男人。
那时因为逆光只看到轮廓的男人的肩膀以下的部分,如果忽略那过于离谱的身高,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大叔。格纹、领口有些松垮的短袖T恤,以及褪了色的灰色长裤。“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并不是丧服或白装束啊——”A那放弃了思考的脑海里,竟有一小部分掠过了这样的念头。
B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被逐渐西沉的夕阳映照着的那个男人,说道:
“你不觉得这看起来像幽灵吗?”
她如此说道。
那个瞬间,会议室里突然爆发起一阵笑声。
在会议室里就座的那些“人”全都看向这边,放声大笑。那简直就像是恶作剧成功时的笑声,有人拍着大笑、有人笑出眼泪般地,发出堪称爆笑的笑声。
“对吧,要是连那个都看不出是幽灵可就糟糕了。”
“就算不愿意相信,起码也得承认眼前存在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那你们到底看的什么呀,啊哈哈哈”
“啊——太搞笑了,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嘻嘻——”
笑声、拍手声、呛到一样的咳嗽声,
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三人。
A和C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呆站在哪里什么都做不了。
B仍然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站着的那个东西。
吧嗒、吧嗒。
之前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在房间里靠近,
那是披着浅棕色开衫、黑发及肩的“前辈”穿着拖鞋踏出的脚步声,
她咧开嘴巴,露齿笑着走近三人,
“那么,换个问法吧。没办法,这可是特殊优待呢。”
她面带微笑说道,
“从现在开始,要发生什么程度的事,这才会被认为是幽灵?”
话音刚落,窗户就“砰”地一声被猛力敲响了。
明明已经什么都不想再看了,但巨大的声响却让他们下意识地转了过去,视线还是捕捉到了那个景象。
窗外以立正姿势站着的男人的两只手掌,
像要黏住一般紧紧贴在窗户上。
他的上半身,理应隐藏在肩膀以上的、看不见的位置,
仿佛在直立的状态下,只有脖子上下颠倒般扭转、旋转一样,
他的头部、额头正慢慢地从窗户的上方探了出来。
那张从松垮T恤胸前附近的位置垂落下来的上半张脸,死死窥视着这边。
刘海下方,像阿米巴原虫般被不规则拉长的漆黑眼睛暴露出来时,一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B突然猛地睁大了双眼,
用欣喜若狂的目光看着两人,
“变得能看见幽灵了。”
她说道。
听到这句话,两人这才如被弹开般冲出了会议室。
据说,无论是打开会议室门时,还是拖拽着B的手在走廊奔跑时,乃至从最初打开的简易厨房窗户逃出小屋时,那些突然出现在屋内的众多男女仍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气喘吁吁地奔跑的样子。
无论是正在浴室淋浴间清洗手和脚的男人,还是在走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女人,抑或是在厨房准备餐点的一对男女,都没有追上来,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距离不远的小屋大厅一路狂奔到停车处,喘着粗气,冲上车子。
无论是刚才还在屋外的那个像男人一样的某物,还是从正面窗户可以看见的大厅里那群人,在驱车快速驶离山路迂回处时,都已全然不见了踪影——然而,即便如此,想要说服自己那一切不过是由于恐惧产生的幻觉,恐怕是绝对做不到的。
以上,便是作为前情提要的故事。
而关乎整个故事的最为诡异、最令人不安之处,主要集中在接下来要记述的部分。
正如最初所说,以试胆为主题的怪谈故事中,体验灵异事件的人物越是主动,故事在市井间就越容易流传开来。
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遭遇了恐怖事件”这种更容易嵌入各类传说的因果叙事模式,更容易作为一则有趣的故事被大众广泛接受。
我认为,那个曾经在某个县的某个地区活动,后来不知不觉间改名消失的“对话的闲暇 quintessence”这个团体,恐怕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我听闻这个故事的地点,是前述的离学生街稍远的、一个自然条件尚可、略显偏僻的乡村小镇。那里缺乏繁华街区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众多利用远离人烟这一特点而打造的建筑,比如合宿用的研讨会馆、少年自然之家等。
据说他们——A、B、C三人,也是在那样的建筑里经历了上述事件。
一处曾经使用过,但因资金周转不灵而关闭的深山小屋。他们将小屋附近、原本也租借给学生使用的广场作为目的地,前去进行当日往返的露天烧烤。
他们并非去小屋试胆,
而是去附近的广场进行露天烧烤。
这个小团体由两男一女组成。他们乘坐着为庆祝考取驾照而购买的二手车,意气风发地驾车出发。因为是当日往返,所以从午后稍早的出行时间就带上了酒水、食物和烧烤用具等出发了。
他们认为,既然停车场附近的广场那里为了方便进行户外游玩或露营而被整修过,那么即使建筑本身关闭了,广场应该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
包括我在内的数名朋友,对于在已经关闭且无人管理的地方使用明火有所顾虑,因此谢绝了邀请。但他们原本的计划似乎是,只要凑足几个人就会成行,所以他们似乎就这样,按原计划以稍少的人数进行了当日往返的小型旅行。
那之后的几天,他们都处于音信不通的状态。
我们也很担心,但那时手机远没有现在这么高性能的时代,社交媒体别说普及了,连存不存在都还难说。
因此我们也没法采取什么大张旗鼓的行动,只能干着急。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回来了。因为他们没受什么伤,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回来的他们,对包括我在内的友人,
兴高采烈地讲起了上述的“去试胆时发生的故事”。
当然,当时我也感到疑惑:他们不是去烧烤的吗?不过,他们露天烧烤的地点就是那个小屋附近的广场,所以,玩得兴起的他们,顺着话头提出去那座已成废墟的建筑试胆,也并非那么不合情理。
我们也曾听说过“quintessence”这个可疑团体曾在这附近活动的传闻,再加上这些细节听起来颇为可信,我当时更多的是带着好奇,一边听着他们的恐怖经历,一边感叹着好可怕。
事实上,三人讲述的这段体验多少有些令人不适,所以我被他们的叙述方式和事件的冲击力所吸引,当时并没有太去考虑“此次旅行的目的与原本说的不同”这种程度的违和感。
明显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他们所体验的“怪谈故事”,在这之后也时常被提及。比如,我们听说这件事的第二天,与社团的朋友之间也聊过:“这人之前遇到了超恐怖的事呢。”还有后来我们一起去露营(正规场地)时,他们的经历在深夜的怪谈大会上也大放异彩。
当然,这样一来,就会有他们的朋友反复听到这个故事,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在朋友之间被反复谈论的同一类故事有很多,所以最开始也没人在意。
直到某一次,有人察觉到了。
他们所讲述的内容,实在是太精确了。
比方说,故事中的A、B、C这三个不同的经历者,讲述的内容本身确实存在差异。但是,A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无论讲多少次,都完全一模一样。
即使是经常拿出来讲的趣闻轶事,也理所当然的会出现细微的表达差异。比如“那家店”变成“那家便利店”,“周六去了游戏中心”变成“周末去了ROUND1”,这种细节和助词的些许偏差,几乎每次讲述都会出现。
但是,他们的故事真的是完全相同、一字不差的。
就好像他们各自在背诵“自己的经历”一样。
无论何时讲起这件事,从助词到微小的台词处理,全部都完全相同。
这类怪谈故事里,常常会有人提出疑问:为什么经历者能记住这些细节,甚至能把每句对话都写成文字记录下来?我在最初听到这个故事时,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怀疑,但我只觉得可能是他们可能在每次讲述的过程中都对细节进行了补充和完善。
我从来没想过的是,这些话语竟被一字不差地刻进了他们脑子里。
接着,又发生了的一件可以称之为转折点的事件。
起因是前述故事中那位C的女朋友。
据她说,C自从那次“试胆”回来后,
言行举止就变得有点古怪了。
还以为他难得地在看书或读新闻,结果却发现他只是盯着某个特定位置的文字,呆呆地愣了几十分钟。
他似乎开始沉迷于以往并不太热衷的音乐鉴赏,无论昼夜都在自己房间里拿出收音机,有时候甚至戴着耳机闭目倾听好几个小时。
她曾趁C洗澡的时候,试着摆弄过那台收音机。
他常用的是磁带播放功能,那时里面也正好装着磁带,于是她打开电源,戴上耳机,在他最近播放的位置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的,
是用陌生男声讲述的“那件事”的录音。
那里面持续播放着的,是她迄今为止从C那里听来的、讲述方式和用词都一字不差的,“C亲身经历的事件”的录音。
她惊恐地心想这是什么,于是便停止播放取出磁带,
据说磁带标签栏上手写着“quintessence音频3-5”的标题。
从她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朋友们,这才终于意识到:
虽然无法清楚解释,但这恐怕是什么非常不妙的事情。
直接说结论吧,从那天起失联了一段时间的那三个人,
都持有多盘来历不明的磁带。
A的是“quintessence音频1-1”到“1-6”。
B的是“quintessence音频2-2”到“2-6”。
C的是“quintessence音频3-1”到“3-6”。
我们试图询问详情却总是被搪塞过去,想播放或复制那些磁带时又遭到激烈拒绝,如今他们三人都不知去向了,所以那些磁带是出于何种目的制作、又如何到他们手上的,我无从得知。
不过,有位朋友曾找到机会将“quintessence音频1-1”的一部分复制到了另一盘磁带上,我们大家一起听过。
磁带收录的内容,大概相当于现在所说的NLP(神经语言程序学)或米尔顿催眠模式吧,即一种针对人类容易受暗示影响的特性、旨在诱导听者进入意识改变状态的语言。总之里面似乎就是这类音频数据的导入部分。
当然,我们当时听到那段音频时,也并没有立刻判断出它意在如此。所以,可能现在也有读者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但继续读下去,大概就能理解了。
目前,米尔顿催眠模式仍在商业理论和自我启发的领域,以“有心理学依据的引导技巧”、“人人可学的谈话术”等名目被宣传、利用。这段音频,或许也源于类似的系统。
实际上,这段磁带里的音频,同样使用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措辞,以及将心理测试、灵异、灵觉等常见的“灵性”元素混杂在一起的语言。在有些人听来,或许会对其中的音频片段嗤之以鼻。
但是。
当时我们听完后,便决定不要再更深入地介入他们的事了。
这并非是在场的某人的提议,而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如此念头。
接下来要展示的,是当时朋友录下的音频的文字化数据。
那个人也和你一样,觉得这里可能有点什么哦
你察觉到,你正在无意识中被植入“quintessence是个可怕的团体”这个前提了吗?
[以下为「quintessence音频1-1」部分的文字转录]
(持续十几秒的白噪音)
非常感谢您拿起这份磁带。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致谢。
想必您现在,是怀着或多或少的恐惧,
带着不安感,听着这番话吧。
这是很自然的。毕竟您听说了关于那座房子的可怕传闻,
然后一路追寻至此,并且此刻正在倾听我的话语。
听着这些话,大脑记忆着它们,在心中默读。
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这样就好。
这是非常自然的事。
例如,即便我现在以各种巧言令色,
对您说“我们不会伤害您”、“不会做任何可怕或讨厌的事”,
您也只会对我们投以更深的怀疑目光,并与我们拉开距离吧。
您会保持怀疑反而更加正常,甚至我们也很高兴您能这样。
此刻,您正一边怀疑、一边恐惧地听着我所说的话,
这正说明您正非常认真地、
仔细解读我们的话语。
如果您放弃去了解我,
无论是“恐惧”还是“怀疑”,就都不可能产生。
您并非不加思考地接受我的话,
而是真挚地、认真地对我所说的话感到恐惧。
这让我很高兴。
怀疑也好,恐惧也罢,都能成为一种信赖关系。
此刻,您正在证明这一点。
所以,我也要向您请求。
请保持这样,哪怕继续怀疑、继续恐惧也没关系,
请继续听我说下去。
因为这样做,便是让我感到至高喜悦的了。
您现在正凭自己意志在做出的行动,让我感到高兴。
即使感到害怕,也请您继续读下去。
正在倾听这个愿望的您,
在无意识中已经信任了我的话语,信任了我本身。
您现在,正在协助我。
仅仅感到安心并非是信赖,
无法安心而感到恐惧,反而是最深层次的信赖。
而且,您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继续看下去的。
就像参加试胆一样,您渴望感受恐惧,
渴望被不安笼罩,所以此刻仍在聆听我说的这番话。
从最初开始,您就在无意识中协助着我。
或许您的头脑还未曾察觉,
但您的潜意识,从一开始,就信任着我。
您是凭自己的意志,前来试胆的。
我再说一遍。
您是凭自己的意志,前来试胆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要试胆的话,场所当然是必要的。
您,去过什么样的地方,还记得吗?
没关系,即使没法清晰地想象出来也没事。
您的潜意识应该还记得,
您只需要去回想。
您虽然感到害怕,但还是在回想。
凭借您自己的意志,将它回想起来。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来着?
和我一起,来想象吧。
能听到哐当哐当的声音。
像汽车引擎一样的声音。
实际上听不见也没关系,只要想象自己能够听到就可以了。
声音正一点一点地变大,
您意识到,想象中的自己正在驱车前往某个地方。
请回想起来,您现在正在前往某个地方的车上。
从车窗往外望,可以看到许多树木和杂草,一片绿意盎然。
于是你回想起,您一开始正在一片山中。
越过山丘,穿过树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那里有什么来着?
对,那里有一栋房子。
您本应不清楚那栋房子的外观,
却不知为何知晓那栋房子。
曾有人告知您,那栋房子是如同自己的家一样让人安心的地方。
您在那栋房子里遇到了很多人。
你源源不断地回想起这些事。
真了不起。我很高兴哦。
明明我只是在向您提问,
您的内心却接连不断地给出了答案。
出于自己的意志,与我进行对话。
并不是我单方面的提供信息,
而是您主动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现在我还几乎没怎么说关于那栋房子的事,
您却主动的和我对话,
并且持续地追寻我尚未提及的记忆。
那么这次,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可以请您为我带路,进入这栋房子吗?
虽然下了车来到房子前面,
但正面的玄关好像上了锁打不开。
从这个正面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大厅的样子。
但无论用双手怎么用力敲打窗户,怎么窥视里面,
这扇窗似乎都打不开。
但是。
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或许会知道该从哪里进去。
没关系的,即使不发出声音,您的心也已经清楚地传达给我了。
那是房子后面的窗户,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打开窗户,就能从那里进入房子。
那么,让我们去后面看看吧。
在绕到后面的过程中,在沙沙作响地踩着杂草时,
再次想象一下这栋房子吧。
虽然已经废弃了,但外观还很整洁的空房子。
有人说这里,和自己的家一样令人安心。
在想象中,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您在信任我、怀疑我,
并试图去描绘想象这个图景。
接下来,您将会打开那扇窗户,进入屋内,
想象您在那栋房子里走动。
就像我最初说的那样,这是一次试胆,
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东西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请一边感到害怕,一边进去看看吧。
您怀疑着里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在那里,你究竟会邂逅什么呢?
那么首先,摇晃那扇窗户,
打开锁,进入屋内吧。
[文字转录到此为止]
有一种所谓用于判断一个人是否具备灵觉的著名测试。
内容是想象自己进入儿时的家中,走遍每个房间,打开窗户,然后再关上。
如果在想象中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相遇或擦肩而过,则被视为具备灵觉。
这个测试在网上也很有名,但可信度不高,
作为判断依据,我认为其可信度与面向儿童的心理测试差不多。
即便在想象中发生了些什么,也绝不足以断定此人就具备灵觉。
只是,这件事暂且不论。
虽然如今已无从得知,
但我至今仍不时会想:
那三个人,究竟被灌输了什么样的潜意识呢?
以上便是「quintessence文章1」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