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是些什么?戴着大帽子,蓄着大胡子的老头吗?
这个观点的问题在于,神秘学、奥术以及其他的奥秘科学常常与人们的想象背道而驰。大家很容易就能想象一个会朝你脸上呼一个火球的家伙,或者派出一堆恶魔来追杀你,穿着浴袍、手握强大力量的蠢蛋…
大错特错。
首先,最基本的法师也和大家毫无差别:他们知道自己要刮胡子,懂穿搭的人还会西装配领带呢。至于外行们所谓的那些“魔法”,其实比想象要来的更复杂一点。只是挥舞手臂,喊些奇怪的拟声词远远不够;忘掉那些“麻利麻利哄”、“昏昏倒地”和“沙比迪吧比迪卜”吧,真正的魔法可不是这样。用打破滤镜的方式来讲,真正的魔法,是那些花费数个小时、只为得到一点点可怜且荒唐的成果的仪式与祈祷…想召唤一个火球?这需要耗上两个月。一个月用来列方程,三周用来给奇术环和回路制图,还有一周用来测试,最终结果可能只是一个灯泡大小的火球,如果它没有在召唤期间先炸到你脸上的话。要想请一名法师为你施展火球术,如果他的法力很高超,那他定会向你递来一个打火机、一块破布和一瓶烈酒。
真正的火球术,其实是莫洛托夫鸡尾酒:准备过程仅需一分钟,原料简单且人人可得。
注意了,我的意思不是说奥秘科学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它有时的确能撞破可能性的边界;我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人类文明最终选择了电力而非魔法,是有着充分理由的:神秘学在日常生活中毫无用处,比它更不值钱的东西世上鲜有。靠它谋生全无可能;对此我深有体会,因为我就实践过。我担任过7年的“自由职业死灵术士”。
从商业角度来看,大家可能会认为这个行业存在巨大的市场:成千上万的丧亲家庭渴望和逝去的亲人重逢,并愿意为此付出巨款。然而,普通的“巨款”往往也还不够;原料的成本极其高昂。另一个问题是预期:人们总会期望他们的挚爱之人能够焕然一新地归来,伴随着浪漫的背景音乐与拥吻;但现实要复杂得多。要知道的是,虽然我们并不怎么确切了解冥界的情况,但显而易见地,后者会留下烙印。毕竟无论是死后面对的景象还是灵魂被剥离的举动,两者都会造成损害。在死者复生时,它会尖叫直到耳膜震聋,会痉挛直到骨头碎裂。这远称不上浪漫,更何况这问题似乎不会随着时间而自行解决…
那么没错,我们可以尝试将创伤的浮沫撇去,拼凑缝补出某些东西,努力避免让所有事物复苏,但这样一来,大脑很快就会变成稀烂的蔬菜汤。总而言之,死灵术确是奇迹,但几乎从不是人们所期望发生的那种奇迹;所以,除非事先已经对死者进行过处理,在对方生前就布置好了助力复活的蛛丝马迹,否则死灵术的“真实”市场只会由那些愿意花数百万看自己的前夫前妻在死亡中哭喊的超级富豪组成。提醒一句,对此感到乐趣的人的确是有,但总人数终归还是相当少。
一言蔽之,用死灵术赚钱的秘诀,就是千万、千万不要施展死灵术。
那么,要怎么做呢?只要根据一个简单的标准来选择复活对象:懂得闭嘴就行。在这种情况下,比一名哑巴更加理想的对象是宠物们。你根本没法想象那些老妇人会为一只贵宾犬、吉娃娃或是沙龙猫花上多少钱!找到客户后,后续步骤就要简单多了:用简单又便宜的“绝技”,也就是我这种水平能够施展的把戏,吸引到客户,直到他们被说服,愿意把宠物的尸体交给你。
以宠物身体损伤过重为由,声称需要将“灵魂”转移至另一只宠物身上。详细询问宠物的性格特征以便“在冥界进行识别”,并索要宠物生前喜爱的物品。
然后去最近的宠物领养站找只行为举止最接近的动物。由于经常光顾领养站,我已经成了他们那儿的真正英雄、收养之王了;你瞧,这套流程下来,悲伤烦恼得到排解的不仅仅是客户。最后,只需要在领养的宠物身上画上三四个比神秘学符号更加愚蠢的图案,就能完成伪装了。几周之后,训练宠物习惯识别前文提及的物品,然后把它送回去,大功告成。
将“行为上的微小差异”解释为“过程中可能造成的创伤”所致,然后任由失望完成剩下的工作。最后,甚至可以让他们终生购买贵得要死的安慰剂,借以“避免宿主可能排斥灵魂”。
这招的确有点损,但几乎总能奏效:客户总能恰到好处地选择性耳聋,只听他们想听的。我最后仅仅是说服了钓上来的前两名大鱼客户(对我这个和动物打交道的行当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他们随后就在相关圈子里带着如此的热情推荐我的服务;以至于很快,周边再也没人来敢质疑我的“能力”,让我每月轻松赚取五位数利润了。当然,GOC本可以且本应该对这件事不满的,但怀疑一名受人尊敬的注册兽医又有何益呢?虽然我的确拥有很多违禁的魔法物品,但绝大多数的可疑材料对一家兽医诊所来讲并不违规,而且我从事这一行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娱乐,规模极小,足以不被察觉。
当然我的工作从不涉及人类;从实践和后勤角度考虑,这对我来说近乎毫无意义。无用危险且复杂。空闲下来时,我真正研究的是复活蜗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不会叫出声,而且它们完全能够满足我的好奇心。说到底这只能帮我对某些愚蠢的理论进行验证,并在我没有忙着挥霍我的副业带来的不义之财时,消磨掉周末的空闲时间。
这套程序运转良好、盈利丰厚,生活甚是美好。银行经理喜欢我,客户喜欢我,我也很喜欢我自己,我毫不否认这一点。我以为自己是个天才,既能找到资助我的小工程的解决方案,又能同时保持低调。
但在这家伙面前,我得承认自己感觉就像个傻瓜。他可能也会这么认为,可他已经死了。
我本可以向那三个带来这个决定的傻蛋们再征求一次更换职业的意见,但在看到他们外套下露出的枪管后,显然还是把这个想法憋在心中更加稳妥些,至少暂时如此。
那三个白痴是在大晚上,我正准备打烊的时候光顾的。我确实试过想告诉他们诊所已经打烊了,但你不可能向一个外套上沾着血的家伙说“不”;我也确实试过想告诉他们我不做这种生意,但你也不可能向另外两个神色如同度过寻常的周一一般、把一具死尸扛进你手术室的家伙说“不”。
我当时简直吓坏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地址,甚至不知道和我说话的那家伙额头上巨大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救活他。
— 我…你的意思是…你们知道…他死了吗?
— 对,救活他。他必须说话。
— 我不…说到底我…怎么讲…人死掉了就是死掉了,你们明白吗?
— 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来这里而不是去医院。救活他。
— 你的意思是?你们是怎么——?
— 我们知道你可以救活他。既然你救活了京京,你也能救活Youssef。
— “京京”是?
— 灰毛京巴狗,夫人的爱犬。”
面临着致命危险的压力之下,我对记忆好一通胡乱翻找,很快便对应起来了。“de Launey夫人”。一位古怪的老太太。大家以为这老太太在圈子中有些门路,尽管她分不清现实扭曲者和弄弯勺子的杂耍间的区别:她是那种痴迷魔法,却像被掐了鼻子的孩童一样毫无判断力的类型。她虽是一名大把大把花钱的客户,但我几乎能怀疑她是在像期待圣诞节一般等待着爱犬死亡,只是为满足自己对神秘学冒险的小小怪癖。至少,很少有会客户带着冻在冰块坨里的安乐死的小狗来访。当时,这样的客户正合我意:小狗的相关信息越少,诡计越容易施展。
“如果你们是她派来的话,她应该知道作为客户——
— 你一般不会接下这种活,我们知道。夫人和我们说过了。事成之后你的报酬会很丰厚。
— 你们明白的,钱多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 在于原则。我们知道:夫人和我们提到过你的道德准则,我再重复一遍。但是原则是可以改变的;道德更是这样。他必须得说话,我要在今晚前知道把我们出卖给星象宪兵们的狗娘养的名字。如果你复活了他,我们都能赚大发。如果你失败了,我们都得死。
— 但你的意思是——
— 我没在和你商量。要不想被超自然委员会找上门,你就麻利点干活。
— 但是我复活不了人——
— 听好了你个屁眼,我们没法在这里耗上几个小时,我们没时间了!不想复活人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你能复活小狗,你就能复活Youssef。我只需要和他交流个把分钟,我只想知道是哪个傻逼搞死了他。现在干活,否则我就毙了你个混蛋!你倒以为我们在这是开玩笑的吗?
— 我——
— 闭上嘴,傻叉!你觉得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们会来这吗?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 我——
— 你没选择了,蠢蛋!快动手复活他,不然我爆你的头!”
我本想回答他,但那只搭在枪套上的手已经足够说服我闭嘴了。
名叫“Youssef”的尸体仰躺在手术台上。他的全身像布片般苍白。对一个死人来说,这或许很正常,也合乎逻辑。
我机械般地拿起了手术刀,似乎是为了镇定下来,却完全没能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三名歹徒此刻正以教师般的眼神死盯着我。
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会复活蜗牛啊…
那个脸上带疤的家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手举手术刀呆站了许久。他正等着我采取行动。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必须得干点事情,马上。我心想,或许先帮他褪掉衣物是个好主意。但我天杀的干嘛要拿手术刀干这个?绝望之下,我拿着刀刃凑近了他的T恤。划开T恤倒是个好主意。褪去衣物的做法足够专业,还能拖会儿时间。作为第一步行动而言,还算不错。
我用上了所有时间,做出了史上最冗余的停顿。这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它给了我思考的时间,但我想到的事物只有不祥。我带着惊恐,盯着他冰冷的胸膛,在不慎触碰时猛地将手缩回。我没在考虑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我只想着死亡,在我眼前的死亡。我认定了自己会在那个夜晚死去。当我触碰他的胸肌时,T恤已经死粘在了皮肤上,凝结的血液将布料和皮肤黏合在了一处。我一下子掀开布料,露出了心脏位置两处硬币大小的、周围沾着血迹的弹口。透过干涸的血迹,我能自洞口看见下方的手术桌。虽然他紧闭着双眼,我却能感觉他正在盯着我;尽管他紧闭着双唇,我却感觉他正在咧嘴对着我微笑。那一刻他已超越了死亡本身,他就是死亡。准确而言,是我的死亡,它正无声地笑着我,将我的未来如实映照:此刻我俯身看向它的姿态,与它看向我的姿态如出一辙。我凝视着死亡,死亡也在凝视着我。
死灵术士会害怕死亡,这听起来或许很奇怪,但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人都是这样入门的。某种恐惧,对消失的恐惧。对死后的恐惧。我们也不能说他们研究这个领域是错误的举动:整个学科都是以逃避不可避免之事、逃离死神仆从的追捕为基础。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做到,更少有人能长期做到。永生是死灵术桂冠上的宝石,也是虚幻的奇美拉,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死灵术对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个缓冲物,是试图令事物理性化、寻求解脱的手段。归根结底,它不过是令延长自身的哀悼、在无可避免的结局前攫取片刻光阴的方式。这短短的几秒、几小时、几天、几年,正是死灵术士们最基本的动力源泉。
而我的动力来源,则是像傻瓜一样看着蜗牛不断死亡又重生。某种纯真的好奇心,某种对理解的渴望。我自始至终认为,该学科先驱们的“伟大动机”,也就是延长生命,是徒劳的:万物终有一天会逝去。于我而言,单纯的求知欲就已经足够,它还能让我骄傲地自认为拥有比那些老疯子们更加崇高、更加健康的目标。但今天,我理解了他们。面对这深渊,仅仅复活短短几秒就似乎值得我付出毕生研究的代价。可这些研究,我从未完成过。
这具尸体永不会复活了。我只是个理论家、骗术师、业余爱好者、兼蜗牛死灵术士。Youssef不会说话了。我今晚就要死了。
我放下手术刀,抓起一支记号笔。我得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我开始随意画圈,涂鸦些看似古老封印的随机符号,如同给送还的动物们身上画的那些一样。
我今晚死定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三个男人焦虑地望向我,仿佛在望着一位操纵着他们命运的大法师,而在他们眼面前的实质上只是一个正往他们死去的伙伴身上画些略似阳具的鬼画符的小屁孩。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过来的。在那之后我该怎么办,唱起歌来吗?我只会像狗一样被杀掉,宇宙之主会用上另一只来自领养站的狗来替代我,而那狗也会一样地死掉。死者的两处血洞像水槽的排水孔一般将我的视线吸入,这就是结局了。我的结局。
其中一个家伙(不是带疤的那个)带着比其他人更加急切的眼神看向我。那是一个金发男人。他很紧张。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要是我失败了,他也会死。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死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记号笔尖被干涸的血黏住了,但我不敢把它弄出来。他问我是不是真的能成功。
我向他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是的,当然。”“我是专业人士…”诸如此类的屁话。纯粹的机械反应令我的大脑意识到,很快尸体上就没有什么空白可供涂鸦了,而我最后画下的螺旋线正随着我的目光缠向尸体的心脏四周。线断。最后一幕。
然后是死亡。
在我左侧传来一声清脆的炸响,是枪声。好极了,我死了,他们已经明白了一切。我近乎处在呆滞状态下,下意识抬起了头。我看向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他的面部变了形,多了一个弹孔。我接下来的命运就这样展示在了我眼前。这很残酷。也很漫长,极其漫长。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枪声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响,在我脑中循环往复着。脸上带疤的男人倒在了地上的血泊中。惨烈至极。我转过头,金发男人也倒在了地上。四处都是预言着我未来或过去状态的映影。我转向了第三个人。鲜血自他口中涌出。瘫软在墙边的他正呢喃着什么,如同溺水般张着嘴。我如同置身于时间之外般向他走近,想去听听自己最后的遗言是什么。我站在那,如同傻瓜一般,手中拿着Velleda牌的黑墨记号笔,看着那家伙流干最后一滴血。而他的遗言是:
“混蛋叛徒…”
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寂静迅速笼罩了房间。我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我一人站立着。我再次看向地上的那人。他死了。
那不是我。
我还活着。
这不在我的预料之中。倒不是因为这是坏消息,而是因为大脑没能跟上事态的发展。我站在原地,停顿了许久。时间足够我清空思绪,理解所发生的一切。Youssef想说出的名字,无疑属于那个金发男人。他因为害怕被发现,便杀了其他的同伙。他们自己把自己干掉了。我竟在完全不明白状况时躲过了流弹,简直可谓奇迹。可我的诊所里现在却已经躺着三名黑帮分子和一名政府眼线的死尸了。
我活下来了,可我的职业生涯却被毁了。联盟从不会手下留情:这是在我们领域首先该学会的道理。我没法逃脱他们,至少独自一人无法逃脱。
但我还活着,而且我决心活下去。我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号笔,我一直以来用着它,蒙混过关直到今天。即便我没法与联盟抗衡,也有人能够做到。我曾经是理论家,现在也仍然是。虽称不了顶尖,但至少算得上了解颇深。在他们眼中,我也许是宝贵的资源;而对我而言,他们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狼狈地逃了出来,上了车驾驶了近一小时有多。我连诊所都没打算收拾。我在城中停下了车——这里人多,有些混乱,但最重要的是,它处在监视之下。我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圈,又添了三支指向圆心的箭头。我在那图案前的人行道坐下,等待着。
他们会来的。他们永远都会来的。
细雨下了起来,将我的脸庞濡湿。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