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时
评分: +14+x

你拿着那本书走进了花园。这本书的封面由皮革制成,带着橡木的纹理,还有着烫金封皮和金线刺绣的花纹。

花园中央有一棵白色的雏菊。它有一颗黄色的花蕊,很小,也不够坚挺,比高大的洋蓟花和橙色兰花逊色很多。但是它的芯部就像圆润的蛋黄,不仅柔软,还能诞生新生命,尽管它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你会为它提供充足的养料。每当有虫翼掀起风时,那些花粉只能乘着气流落入土里,没能被记住。

小小的植物聚集在你的周围,因为它们无法运动,所以带来了独有的静谧。你把芦苇丛和酢浆草混合在一起栽种,睡莲在其他莲叶汇聚的积水里生根。它们现在不生活在惯常的生境中,这又何妨呢?和雏菊一样,有阳光已经足够了。它们只需要给你提供详适的感觉,不用为了生存而挣扎。所以它们生长得很顺利,色泽饱满又光滑。繁茂的茎像折扇一样在地面上展开,含羞草亲吻你的脚踝,更高一些的草本植物则用卵形的叶片轻拍你的肩膀,这是因为依赖和善意。

粉红色的牵牛花缠绕在任何能缠绕的地方。它们的颜色比樱桃更深,是一种你钟爱的灯带。

除了地面上的植物,打理盆栽的园艺是你钟爱的事情。调试花盆间的位置和距离、选择颜色各异的种子、将土铲成棕色碎块、花一整天盯着同一株嫩芽。它们在你心中的地位并不比你手中的书籍轻。那些精心安排的悬浮容器上,长满了苔藓来衬托它们真正的主人。现在花园本身有无限可能,最小的陶罐可能垂下硕大的南瓜,葡萄从排水孔里冒出来,悬挂着的样子很像灯泡,你用银剪刀剪碎负担过重的或者扭曲的藤条,像是在精心雕琢着夜晚般的发丝。松树会生长在容器里,并且带动周围的三四个花盆生成森林里独有的植物,比如微型乔木和有毒的蓟草,而你在一旁看着它们自动组合,像是拼图游戏。

这里没有门径。这座花园不能依靠门径进出,也无需依靠门径进出。一扇闭合的木栅栏门是一道风景,一扇打开的木栅栏门却成为了一个漏洞,会泄露平和的气氛,让寒风吹进来,还会引来噪音。所以你把篱笆扎得很紧,圈出的地盘也很小。这块方形的地界与其说是园地,不如称为一间布满绿植的斗室,一方能够容身的花坛。你凭借你对书的热爱通行,你凭借你陶醉于植物的情趣通行,你凭借你最本真的欲望通行。

这里并没有风,但是明亮的凉爽感还是像萤火虫一样无处不在,甚至进入你的身体。有时你也会感到温暖。

太阳就在你头顶正上方,那个白色光球保持着在正午时的姿态和位置,照亮了你每页书的暗面。它曾经是世界的一位全能神祇,但是现在只为你提供帮助。古代魔法师的研究表明,对于生物的生长来说,光照适宜比温度起到更大的作用。你的花园因此怡然自得,枝繁叶茂。这颗矮星正在平静地碎裂,撒下了许多像钻石的光球,就像黄昏的远海银鱼一样慵懒。它们是很多块新旧不一的钟和怀表,指针是陈旧的铜,微弱的咔哒声像弹簧和丝线,弥漫在空气里。

你低垂着头沿小路向前走去,坐在桌子前。你手中的那个柔软的薄薄块状物有些湿滑,像是有心脏一样隐隐跳动。在你看来,你的书籍都是躁动不安的兽类,像老鼠一样精力充沛,却用一只手就能托住。这些兽类可能会喷火,可能会展开翅膀飞翔,可能会掉落锋利的牙。但是它们对你很温顺,连丝绸书签也撕不开。你把手指按在封皮上,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那是一本关于海怪的插图古籍,手绘的素描画被安置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这本书被你反复翻阅了很多遍,你甚至对内容对应的页码都烂熟于胸。有的海妖长满了触手,科普者告诉你它们能掀翻行驶中的船只,让你能仔细思考旧时船的型号。另外一些不知种类的海生爬行类长着长牙和尖尖的鳍条,只在月圆之夜浮上近海的水面。看到这里你就会遐想黄金漂浮在玻璃般海水中的画面。诸如此类,相似的内容占据了几百页的篇幅。

你还有更多描写海洋的书,从讲述鲸鱼故事的古典小说,到科普可捕捞观赏鱼的图鉴。它们由棕色的墨水印出,字体则是细长蜷曲的花体字。至于书的内容,则是比文字的形状更加曲折起伏,那些小说动人心弦,内容主要讲述劳作、冒险与爱情,还有大量的风景描写。关于知识的和关于历史的文字也不断从你的眼中流入你的心中,从覆盖浮冰的冻洋,再到热带的清浅水域。

在被它们浸染之后,你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名洞悉了海洋全部知识秘密的民间学者。对于依靠海洋资源为生的人来说,海神规律的呼吸虽然凶险,但是保障了稳定谋生,每日两次的潮汐涨落如同一年四季,从不错过供给产物的时机。至于只是单纯将住所安在海洋旁的人,会有季风吹过他们的门帘,还有那些瑰丽舞动的气旋,可能导致风暴潮天气,会让乘船的人寸步难行甚至担忧生命。浓重的海水味道在你的脑海里涌动不停,而你清楚海面下究竟有什么。

每天深夜,你熄灭灯光入眠之前,都会把今天没看完的书压在枕头下面,有时还能从书页中间听到杂响。你知道,那其实是潮水的声音。


你从空茫的午睡中醒来了。

你立刻看到晚霞。黄昏与辽远的暮色之下,它在那里展开,那长长的光流进海底,流进天穹的每一处。你合眼时刚到中午,但现在已经是下午和夜晚的交界时刻了。你慢慢从摆在屋门前的竹子躺椅上起身,任凭盖在胸口上的外套温顺地滑落在地上。精灵般的海风从你的衬衫衣领进入,你的袖口欢快地颤动起来,就像一只雏鸟。像这样畅爽宏大的时刻,你曾经有过很多,但每次再临,你都像初次体验般欢欣。

几条云朵从陆地的方向飘来,高空中的长龙乘风飞翔,并逐渐被染色。而你呢,你正在眺望远方的水面。浪潮沉默地退却,但是你非常清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动物们正在变得活跃起来。它们即将在海草的掩蔽之下,在长满珊瑚的礁石缝里,还有水下废墟中的沉船壳里游进游出。留给你的只有无垠的水面,这就足够了,波浪和天空的窃窃私语是最悦耳的,还有澄澈的空气最适合你的双眼。你知道自己完全属于这里,海洋。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你对水和盐分再熟悉不过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拥有记忆起就生活在这里。

目前,你是一名捕鱼工人。你每天的工作内容,是操纵捕鱼机械:用木头和麻绳搭建的,三架陈旧却可靠的大家伙。你要把它们抓到的受困海鱼装进网兜,然后等待合伙者划着小木船来收取你的劳动成果,并支付你相应的报酬。你也许要忍受涌动的潮水和雨水,水花经常打湿你的全身,但是你逐渐学会了利用隔水的衣装,知道了在水边反而能保持干燥的方法;你也许要冒些风险,因为湿滑的鱼尾不停挣扎,它们可能会打中划破你的脸颊,但是通过长期的观察,你慢慢认识了这里常见的海生生物,知道它们的名字,并且学会了欣赏那些或是华丽或是典雅的鳞片花纹。

总的来说,在这份工作里,你知道自己在创造自己的价值。你只是索取一些微薄的产物,不会对可敬可爱的大海父亲造成伤害。在悬崖下工作时,你在风浪中转动机器的摇把,饱受锻炼的双臂充满力量;碧波就在你脚下荡漾不息,像是用于开采蓝宝石的晶莹矿洞。而你就是从深处努力掘出宝藏,并将其带给世界的矿工。

当工作日恰逢大风的时候,你常常见到飞过的信天翁,优美的长喙是牛奶的颜色,羽毛则有天空本身的质感。在晴朗的日子里,你则看到退潮留下的海水池中,有许多带着鲜血红色和白色条纹的虾,胡须和身体一样修长,像几个精致的零件一样跳跃,或者把自己埋在海草里。丰富的生命,体型庞大的生命,还有粗犷的生命。

尽管你的小屋在崎岖的高处,尽管你需要为生计付出相当大的努力,你仍可以在房子面前的那片空地上,瞭望海面和悬崖下面的一片沙滩。这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它们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在被观赏时选择了服从,虽然没人忽视海面下蕴藏的力量。

不过,晚上就要来了,所以不应该考虑工作相关的事情。你回到了屋里,径直走向那个你称之为厨房的角落。为了新鲜,几条鲜鱼被储存在了冰桶里。你挑出一条并将它处理好,又找出其他的食材之后,你从柜子里取出煎锅,准备好油和盐,开始烹饪。

等到夜色彻底降临后,晚饭也已经做好了。你端着盘子坐到桌子前面,借着最后的自然光线点亮了油灯。灯火中等大小,很明亮,是金铜色的,形状像一颗掉落的水珠。但你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拿起了桌上一直放着的一个本子,它又薄又长,是草纸装订而成的。

这是一本画册,包含了数十张风格各异的图片。它们描绘了一个共同的主体:布满了植物的环境。从花园里的池塘,再到茂盛的热带雨林。几乎所有的画中,从上到下由里至外,都密集地生长着乔木,藤本植物和草本植物,还盛开了满溢的花朵。那些枝叶像手臂般驯顺,阳光透射在它们中间,不是简单的植物展示,而是拥抱般的环绕。画作的风格并不统一,有些写实,有些用色块堆积构造场景,有两幅是简单的线条,还有一幅深绿色块的单色画。无论如何,它们都已经协力建起了一处秘境,绿色就像一栋房屋,给人以从画纸侧面冒出来的错觉。

身边的亲人曾经告诉过你,你不是在现在的渔村中出生的,而是来自于一片森林地带。在你的幼儿时期,家乡的大地开始会突然塌陷下去,住所的墙染上了朽烂的痕迹。人们每天夜里都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冒着烟坠落,还要提防身边的矮树会不会碎成灰烬。直到河水开始逆流而上的时候,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顺着河本来的流向远行,来到你目前所在的地方。而画册则是你出生满一年时受到的礼物。因为赠送者祝愿你能够像画中的草木一般,永葆纯真的生命力。

可惜你从未回到过那片故事中的土地,无法考证长辈们叙述的身世究竟是否为真。但画册很吸引你,你沉迷于它的内容,空闲下来就总会随手翻几下。每当你阅览其中的画作,都能感受到那种自然温和宽厚的力量,即使你从未亲身到过那里。你仿佛能够感受到树叶间的微风,还有那些花草汁液清凉的香气。你甚至常常能在梦境中造访它们,花朵的触感比较绵软,草地上的漫步倒是没有想象中柔和。

不论是画册,还是每一幅具体的作品都没有名字,那么这些遐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雷声和雨声隐隐传来。你知道,此刻紫灰色的海面上,乌云那硕大的旗帜在缓缓飘扬交缠,月亮就是因为它们而熄灭的,你知道有粗鲁的雷霆正环绕在云里,间歇性的电光照亮了细钉子一样划过的雨水,它们滴入海中,融入刀尖般的浪花和漩涡。但你被保护的很好,冷风不会从窗棂里吹进来,水滴也不会越过屋顶,这一切与你没关系。

在雨撞击墙壁的背景音中,你开始了自己满足的进食。锡做的盘子虽然有点变形却刷得很光洁,盛着串珠状的海藻,圆球一样的表面泛起一丝油脂的光芒,像绿幽幽的珍珠;鱼肉外表像镀了黄金般丰满,还覆盖着一层微光,因为它在制作过程中被浇上了螃蟹熬炼的酱,即将出锅时你又撒了许多混合香辛料。这是海边特有的方法,如此烹制出的鱼,口味可能像沙子一样寡淡;但如果火候得当,吃起来就会兼具清淡的鲜味和浓厚香气,就比如现在这样。

你有时会边吃饭边慢慢翻看画册,于是一手把它摊开在桌上,用空闲的手拿起叉子,扎进了一块绿藻,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这海洋的蔬菜被烈日滋养而来,又在微光中被你吞下,你知道那含有盐分的苔藓是墨绿色的,牙齿嵌入时,能感觉到它们很湿滑。你咀嚼着,从水罐里喝了一口,又把几块热乎乎的鱼肉盛入口中。你边吃着晚饭,边翻开了画册下一页。尽管你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得很自在,你还是对里面的内容充满好奇。


你合上了膝头厚厚的书,为傍晚而长叹了一口气。平静的生活就如同一条溪流,既清澈又宜人。只不过,它显得越来越像是冬天的溪流了,因为你感受到了拖累,感受到了冰雪夹杂污泥。你的脚步越来越疲软,双臂也变得无力,甚至会因为搬动书箱而觉得费力。你躺到了摇椅上,望着窗边的夕阳与你告别。那颗橙色的明火有自己下沉的明确方位,而你的心灵却空虚迷茫。

所幸,你认为自己知道解决办法。墨水画的航海图由于是羊皮纸画的,已经卷边,所以你用古朴的大头针将它钉在木桌前。你开始用一块结实的帆布当作窗帘,尽管上面涂的油已经失效了。你还有一个放收藏品用的抽屉,而那个钟表般的铜罗盘已经在里面放了很久了。远行的梦一直萦绕在你的心中,你会领略飞鱼在海浪中翱翔的情景,也一定会知道究竟什么才是蓝色。

你订购了船票。这条客船会把你送到有真正海洋视角的地方。当然,你也在行囊里塞了几本书。

在码头上,你提着一个行李箱走过嘎吱作响的木板。这里潮湿又嘈杂,人们匆忙不安。有人正把捕获的海产倒进桶里,大帆船和镶着鱼竿的游船停在一起,还有售卖瓶装砂糖和五颜六色水果的小摊子。一个瘦子背着箱子从你身边挤过,害得你差点掉进水里。这里有依托海生活的人,路过的海边的人和为海而死的人。在踏上甲板之前,你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红日的光晕,还有桅杆和船头的背影。

窝在船舱里,你开始觉得有些烦闷无聊。用锁链挂着的安全灯晃来晃去,上层有时传来酒瓶掉在地上的声音。而舷窗很脏,向外望不到什么。你试着登上甲板看了看,但是这里除了木桶、水手和航标什么也没有。好吧,其实有很多浑浊的白浪扑到船舷上又被摇下去,在晦暗的暮色中像一簇簇的雪。

事情真正恶化,是从午夜开始发生。在板床上打盹的你被剧烈的摇晃唤醒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罐头在飓风中翻滚。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似乎有一团猩红的黏液在你的身体各处滚动。船体的底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闷响。感觉不适的你试着摇动用来联络的铃铛,也没有回应。所以等待后,你恐慌地登上窄小的楼梯,揭开舱板,想看看甲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事后曾努力过,但你确实已不能准确地想起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在对舱室外的一瞥中,你只记住了风、雨和黑夜。那种石油一般浓稠的暗色涌入你的身体,你的鼻腔里挂满露珠,脸庞上结了霜。就在一瞬间,你被颠得失去了平衡,滚下了楼梯,舱盖也掉了回去。疼痛让你只能扶住墙壁,船体的剧烈摇晃又让你摔倒了。你起身时,舷窗正恰好面对着你。

那是一只眼睛。水的眼睛,有自己的瞳孔纹路,也会转动视线。这是暴风雨中的海洋为这艘小船烙下的印记。

你缩回床上,无助地看着水从船板的缝隙里透入,在你脚下积起一层。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全力对抗惊惧感,连祈祷都没有闲暇来做。你仍然不敢看向那个舷窗,正在一边尝试稳住身子,一边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头疼,喉咙干涩。你回想起十字状的风车、庭院里的果树、天体、还有你的那个罗盘。在充满了金属色闪光的幻觉中,你慢慢陷入了昏厥。

无数不安稳的幻觉平静下来,那发烧一般的梦境消退了。第二天,清醒过来的你走到甲板上,只看到了海面上灰色的清晨,平静得令你怀疑。船长告诉你,昨晚发生船体进水,但是水手们通过努力修复了问题,阻止了船沉没,仅此而已。他的皮革帽子是干的,甲板也是干的。你是最早醒来的一批乘客之一,很多人都还在睡眠中。你独自一人来到船尾倚靠着栏杆,本能地想要辨认出海面上某些大型水生动物的痕迹,却总是无法集中目光。

劲风推动着船,你们很快就靠岸了。一直等到人流散尽,你才跌跌撞撞地走下码头。此时的你还是眩晕震颤的,走上了一条沙质的无名小径,觉得沿着它就能走到你落脚的地方。风吹在你的布衣上,慢慢清醒过来的你才发现自己其实走到了更荒僻的地方。你意识到自己走到了石崖的边缘。随后你转身。

接着,你看到了人生中最为美丽的霞光。从那玫瑰般的灿烂红色再到牵牛花一样柔软的紫色,不知不觉中中,彩虹已经浸透了这世界边缘的天空。黑夜和星空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就如同缓慢优雅的温暖舞曲一样升起。而海水呢,正从温顺的黑色变成活泼可爱的蓝色,这是一种足够让人随着时间流动,穿越过去与未来的纯净颜色。海潮涌上礁石,拥抱生机勃勃的浅滩。你逐渐可以透过表面看到内部的动物巢穴,还有海洋生物本身。

石斑鱼在打转,早晨的潮汐让它想要退缩,准备返回深海。而鹰正乘着来之不易的气流盘旋,准备飞向更远的地方。

此刻你终于意识到,你离海太近了,原先盲目的幻想很有可能摧毁你。你最迫切需要的是敬畏,了解最为隐秘晦暗的知识,给你觉得美好的事物足够的尊重,而不是单纯地让它们为你提供浅薄的乐趣。地位比你高的事情有很多。接触真正的现实场景也十分重要,必须了解真正的知识,才能吸纳更纯正的力量。智慧和更宽宏的美会隐藏在生活经验当中,伪装成童谣,只为等待别人来发现。

而在剩余的时光里,你可以继续享受美,永远不忘记海洋的优点,并把它们传播给他人。只不过,你应当采用的方式要是适合你自己的。阅读或是掌握知识,更缓慢更从容,用你最擅长的语言讲述海洋的故事。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算什么,只是表示敬意。

剩余的时间里,你除了阅读自己带来的书,就是在这块湿润的地界游荡,了解你应该知道的一切。你请来一位向导在红树林中摇船,经过被树影笼罩的青色海水,观察它们独特的叶片和根部,紧张地远观一条漂浮着休息的咸水鳄。你还观看了鱼市上陈列的的冷水海洋鱼,没有艳丽的颜色,但是在那健壮的躯体上,闪光的银鳞片和眼睛分外高贵。你在雨后饮酒,在傍晚垂钓鲈鱼。

你还会专门到你所落脚的渔村中去,和那些划船的桨手,以及在远洋帆船上待过的老水手交谈,好奇地询问关于海上生活的细节;你也回到那些撒网的捕捞者聚集的餐馆中去,听听他们工作中的趣事奇闻。终于,你知道了海边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你非常尊敬那些善于与生活搏斗的船民们。你忙碌于与人交流,常常在这个小村中穿行。


最近,在你穿行往返于渔场和住所的路上,有个想法在慢慢侵入你的脑海。像你这类人,总会想办法让自己的日常内容变得更多样。你知道你不可能完全被捕鱼的疲惫吞没,你的生命从开始起,就浸润在有力的海洋气息中。所以你总会尝试做点什么喜欢的,永远不会让生活彻底荒芜。正巧,最近由于海上气候变化的缘故,鱼虾们都减少了自己的活动。渔获的捕捞量降低了。于是在外面生命活动减少的时候,你即将在自己的屋子里添加更多生命。你开始尝试栽种植物。

画册给了你灵感,如何规划你的花园不成问题。你已经想好了,只需要在外围种上那清凉的楝树,夹杂以浆果灌木,茴香叶在下层,藤蔓作点缀,最后青草铺底即可……哈哈,只是个不切实际的美梦罢了,但是至少它给了你行动的动力,还是从盆栽开始吧。

你找来了陶瓦做的罐子,还有破损的瓷缸来栽种。它们装过清水,也装过刮下来的鱼鳞,现在被用来装适合培植的泥土。

对于种子的来源,你尝试到野外的花朵中采集,或者循着鸟雀和野鼠的踪迹寻找草本植物的种子。这一带常常下雨,所以你这样做的时候,被保存在野地荒草之间,未被晒干的雨水会沾在你俯身时,沾湿你塞着种子和泥土的包裹。花朵的开放时间不同,所以你为了探索更多种类,嗅闻过不同的沿海松林气味。你尝试用废弃鱼叉的尖头来疏松土壤,利用日光蒸馏海水来细致地浇灌。这些工具都是你依靠自己的本职工作合理地回收的,基本都磨损了,现在用起来正合适。

很可惜,这样的栽培效果并不理想。你每天从海角的工作场所回到居所时,想要甩掉一身的劳累,却看到天边的落日余晖一天比一天壮丽,而你呵护着的养子们却一天比一天蔫萎直至死亡。你感到一阵阵惋惜,就像在傍晚退潮时昏暗的窗边,看着潮水被染成晶莹的粉色,却仍在皱缩着一样。也许这种束缚对植物的生长来说影响很大,也许你本来就不该干这一行。于是你开始尝试把种子洒在室外的沙土上。

你的房子后面有一小片废弃的空地,它被你用来放破了的渔网。你把那些垃圾清理掉了,随后尝试把花种和草籽埋在那里干涩的泥土中。

它们没让你立刻就失望。表层土很容易突破,些许毛刷状的芽冒出了土地,是那种可爱的嫩绿色,带着隐秘的气息。那一粒粒的幼叶排成整齐的队列,稚拙地尝试长出两片新叶。不过如此,你想。随后你浇上更多清水,并且尝试使用肥料。

但是你还是低估了海洋气旋的威力。在一个早早收工的风暴之夜,多亏了凉爽的空气,你能在屋里畅快地酣眠,而你最为喜爱的植物却被普通的的天气摧毁了。杂物被风吹进了园地,木材的棱角犁过园地,翻开了泥土,也砸垮了或挖出了一根一根矮小的的茎秆。等到你挂念起植物安危而去查看时,只看到一地狼藉。云朵和太阳在大地上做它们应该做的事,却完全忽略了如此脆弱的生灵存在。

重新清理了花园的你,随后又进行了其他的尝试,但还是没能取得进展。你的园艺学尝试全部带着不甘失败了。有时它们的叶子显出缺乏营养的迹象,那些病态的黑黄斑块告诉别人,有盐渗出的地表是多么严酷。而另外有些时候,它们就是单纯地枯黄蔫萎,没活下来。这也难怪,毕竟海边对于这些可能属于温暖地带的生灵太严苛了。

当然,生活仍然在继续,只不过没发生任何变化。你还在勤恳地工作赚钱来养活自己,你的住所附近也还是缺少绿色。

直到某一天,你路过给路人出售植物的摊子时,发现他们似乎引进了树苗。你只听说富有经验的农夫才能栽活树类,所以压根没有打过它们的主意。但是,他人的推荐和鼓励实在悦耳动听,那为什么不试试呢?这不会给你造成什么损失。虽说你也没放在心上。于是你用麻绳带了一棵品相中等的柳树苗回家。最近,你屋后的篱笆正好因为腐朽而破了个洞,有一小部分倒塌了,你就把它安插在了那个空隙处,现成的篱笆坑里。

又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很快就来临了。你在屋里舒服地核对着自己的捕鱼工作统计报告,累了就看看画册。你心不在焉地感叹天气总是不稳定,对你的计划妨碍太大了。至于你刚种下去的柳树嘛,也许是从中间被折断,也许是直接随着狂风无影无踪。你独自猜测了半天,也没得出结果,最后沉沉睡去。

在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如常从平原上升起,而在那朝阳之光的下方,那棵柳树依然挺立着,像一块瘦弱的雕像。只是一尊普通的雕刻品被放在了荒野中,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暗沉残破还缺了几块,除了保持站立,别无其他。

你每向它走近一步,投洒在树苗上的阳光就变得更明亮,直到让你睁不开眼。

你立刻将几乎全部的时间投入了维护这棵树苗中,从绳索固定再到水肥养护。在这种照料下,它挺过了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不论是恶劣的土壤环境,还是昆虫饥渴的叮咬。每天清晨,树梢的露水就会看着你,像随着金光眨眼的玻璃。随着时间推移,你发现它微微摇摆的形态很受人喜爱。

于是你又尝试了更多的品种,果树还有景观树。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身姿扭曲显瘦,枝干上有几个曲折的树瘤,但树冠却是饱满蓬松的鲜绿,叶片是可爱的心形;有的则有像眉毛一样狭长的紫色叶子,树干颜色灰暗粗糙,上面还布满了瘢痕,但是当它被月光照射的时候,就会映出金属的光泽。在这群各异的同伴之中,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活了下来,并且生长得很旺盛。苔藓和寄生类的小花也依托着幼小的树干冒出来了,还有几棵真正的草幸运地分得了营养,在这一小片树冠下存活下来。

到了现在你才知道,原来你和这些幼小的树木一样,都归属于自然。你们在狭窄的空间里都会觉得憋闷,呼吸苦难,没法做成受限的事,这就是盆栽枯死的原因。而最适合你们的地方,应该是广阔的室外。你们同样强劲、蛮荒,生命不息。为了微风和雨水的滋养,你们不惜在养分易流失的贫瘠之地扎根,即便如此依然能抓住生活的契机。正因如此,你和你的树木们都能轻松的挺过风暴。而你最后的归宿,应该是在浩瀚的海洋旁边,在砂石因风窸窣作响时,通过天幕,仰望着星空。

湿润的繁茂生机固然很吸引人,但是温室植物不应该被栽种在这里。归根结底,这里还不是你的出生地,而正确的行为,应该是根据地域的特色,来让最适合在海边生活者生活,而不是为了一己的喜好而强求,这只会令无辜的种子浪费般地枯死。必须发挥出所有的天赋,然后尽情拥抱你们的天命之地。

现在呢,大约有七八棵树苗在你的小屋后面生活。每棵树木的底部,都被你用石子围出了一片小坑,得到了养护。松土的铲子和肥料袋就堆放在一旁。你想,等你老去的时候,大概这些树木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了。它们一定会用绿荫和果实滋润三十年后的你。


你们在清晨的气氛中醒来,下床,洗漱。鸟鸣是妥贴的铃响,羽毛摩擦的声音掠过窗前。你们望向窗外的海。太阳尚未升起,只有雾霭在神性地漂浮着,轻纱幽深而凉爽。

你用一杯凉掉的咖啡当作早餐;你吃了一点昨天买来的甜面包。这是你在这里的最后几天;这是你一个不用捕鱼的休息日。你今天的目标是要去海边继续寻找一些灵感;你今天需要去村子里买个真正好用的浇水壶。你把自己的书本放回抽屉里;你把珍重的画册压在钟表下。你需要更轻便的衣装,所以换上了更利索的旅行衬衫;早晨可能稍有些凉,你把朴实耐穿的粗糙布衣服披在肩上。你关上了旅馆的窗户;你走出了小屋的门。

早晨的海洋生机勃勃,景色相当不错;被海造就的周边地区十分辽阔,风光也很优美。海洋上时时骤起的浪涛吸引着你的目光;陆地远处那独特的松林吸引着你的目光。那块蔚蓝的镜面把你的心绪托举起来;那抹模糊的碧绿把你的思潮引向别处。你知道,你的灵魂温润平和;你知道,你的灵魂自由不羁。你有最珍视的东西,是你充满书斋气质的藏本;你有自己最喜爱的东西,也就是你妥善保管的画册。但你还有更有价值的梦境,浸润在你泛着咸腥气的故事里,但你有自己独特的幻想,就反射在你童年的旧梦里。经过航海的波折和在终点的探索,你对海的理解发生变化;在种植花草和树苗的不断尝试中,你与自己从未经历的故事慢慢和解。你学会用理性的方式看待虚构;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陪伴者。你的梦想升格了;你的梦想升格了。

你们走上了那条土路,你们要去往自己最好奇的地方之一。你们可能对自己的现状有过一丝不满,认为它总有缺陷,但是你们后来想到,你们的生活表面普通平常,其实是世界另外某处某人最向往的。既然如此,你们就该向生活表示接纳,并且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演绎偶尔闯入的明天。不必为任何人感到羡慕,不必为不曾上演的剧目情流泪,因为有着自己独特属性的人,总会有自己最依恋的事,只需要不断倾注最美好的爱。现在,你们的心灵更加强健,你们为了可预见的未来而欢欣鼓舞,你们在行路时总会加快本就有力的脚步。

最后你们擦肩而过。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