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上的灰色又多了。
他蘸了一点,抹在画布上。灰。再蘸一点,抹在旁边。还是灰。他换了支画笔,换了种颜料,甚至换了块调色板。灰。灰。灰。
万物都笼罩上50%灰度,没有明媚,包括他的画笔。
不是纯灰,但也绝对不是他想要的颜色。不是纯粹的蓝色,不是纯粹的红色,没有明亮的黄色,就是灰的。
他烦躁起来。画笔在调色盘上乱戳,颜料溅得到处都是。灰的斑点溅在画架上,溅在地板上,溅在他的白衬衫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斑点,像死去的飞蛾,一动不动。
为什么?
他冲到窗边。天空是调灰的。对面楼房的墙壁是调灰的。楼下街道上的人群是调灰的。调灰的风衣,调灰的公文包,调灰的雨伞——虽然并没有下雨。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洗笔水里,捞出来晾干,然后就成了这样。
“不,”他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昨天——或者前天?或者更早以前?——世界不是这样的。他记得阳光穿透云层时那种刺眼的金黄,记得春天枝头嫩芽那种羞怯的绿,记得恋人脸颊上飞起的红晕。那些色彩曾如此鲜明地活在他的画布上,活在他的眼睛里。
如此明媚。
可现在呢?他的调色盘上,那些曾经鲜艳的颜料,如今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朱红变成了砖灰,钴蓝变成了铅灰,柠檬黄变成了沙灰。无论他怎么调配,怎么混合,最终呈现出来的,永远是不同深浅的灰。
他不喜欢这种没有希望的色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他的心脏。他猛地推开画室的门,冲下楼梯,冲到街上。
行人匆匆。灰的风衣下摆扫过他的裤腿。灰的鞋跟敲打着灰的人行道。灰的伞尖擦过他的肩膀。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走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
“你们!”他站在街心一个废弃的报亭顶上,声音嘶哑地喊道,“你们没发现吗?颜色!颜色在消失!”
行人绕开他,继续前行。一个灰西装的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两颗磨砂玻璃珠。一个灰裙子的女人抱着一个灰襁褓的婴儿,婴儿的脸也是灰扑扑的。
“灰色!”他挥舞着手臂,像一只濒死的鸟在扑打翅膀,“死色!你们不觉得吗?世界正在变成灰色!”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抬头。报亭下的脚步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过去。他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在旋转,灰色的高楼,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面孔,都搅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肮脏的漩涡。
他想起自己的画。那些曾经充满激情的笔触,那些饱满的色块,如今都像被抽干了血液,只剩下干瘪的灰影。他画过的向日葵,不再追逐太阳,只是垂着头,灰蒙蒙的花盘上结着灰蒙蒙的籽。他画过的海,不再是涌动的蓝,而是凝固的、铅灰色的死水。
为什么?为什么色彩在消逝?为什么没人看见?
他低头,看向自己挥舞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似乎也有些黯淡。他抬起手,凑到眼前。皮肤上熟悉的暖色调消失了,呈现出一种灰白。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还在,但颜色灰蒙蒙的。
他踉跄着从报亭上爬下来,冲向街角一家商店的橱窗。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头发是灰的。眉毛是灰的。眼睛……那双曾经被朋友戏称为“装着整个夏天”的、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嘴唇是灰的。脸颊是灰的。他身上那件他最爱的、曾经是明黄色的旧毛衣,此刻在玻璃的倒影里,也只是一片浑浊的灰黄。
他张了张嘴。玻璃里的影子也张了张嘴。
“我……”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我的颜色呢?”
橱窗玻璃冰冷地映照着一切,映照着这个灰色的世界,映照着他自己灰色的倒影。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灰色或许也是艺术,但失去了明媚,人们同样失去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世界依旧前进,只是颜色再无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