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诺转头对我说:“嗳,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嗯?”
她打量了一会,转过头去,支颐看着与轻轨轨道同高的居民楼。“算了,”她说,“我本来是想着,这样找找灵感的。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恋爱。还是挺棒的写作素材的吧?”
“那我要是同意了呢?”
“嘛。那就陪你玩一会吧。你这种很想严肃对待感情的人要是被人以‘玩玩而已’的态度对待,那心情应该是挺美味的。”她从挎包里拿出小本子,掀开硬皮,像一个看到大新闻之后决心写点什么的记者,然而仅仅是发起呆来。
我看着她可笑的样子,问道:“你真的没有什么可写的吗?”我知道她其实是有的。就在几天前,她还在给一个绿型测量休谟;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顾手上的体液就抓起来,以一种混合着迷惑与紧张,或者些许激动的样子看着它。她拿给我看,是一条短信:“走路别玩手机,不好看哦🙈🙈🙈看手机时,脖子低太狠,同样不好看哦 还有你的束脚裤”。并不是微信,或者QQ,而是手机短信;那种白底蓝色的信息一定给了她不小的陌生感,因为只有送货员,还有国家机关才会用这种短信,那种短暂的或总是不需要回复的信息一定让这种显示一长串号码作为用户名的短信显得异质了,让人本就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看啊,有人在视奸我!”她说。
“好奇怪啊,”我从放倒的椅子上坐起来,“就像什么私生饭一样。”
她一边嘀咕着诡异诡异,一边回复起来:“啊你是! 好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谢谢 可惜我那个宽一点的裤子只有一条只能这么倒替着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可是并没有回复。
当天她走路时仿佛带有微小的震颤,从体检室,沿着走廊到食堂;她习惯的姿势就是双手交叉环抱在前,将自己的包携在左手的臂弯处,还因此被我嘲笑过像是个小孩;右手看着手机。然而那天她果然把手插进外套,手机没看一眼,不时向后看着。那个恶劣的玩笑搞得她有点焦虑了,感觉在人群里或者背后的哪个路人就是那个发匿名消息的人。更何况,她的电话号码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是谁搞到的呢?这种事无法细想。
第二天那个号码回了她:“好像这样是很阴暗 对不起 不好意思啊, 只是心血来潮,提醒一下。开个玩笑而已。你还是好奇我是谁吗 你问我就敢答”
她:“没事没事哈哈哈我自己不是很在意这个 我还是挺想知道的 不过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也无所谓就是)”
这样,这次谈话又断触了。相同的事情在第三天早上发生:“早上好! 有个问题憋不住啊,你这么好的性格谈过几个 其实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当然她完全没有头绪,但对方似乎并不相信,因为这就是最后一次谈话了。甚至她还真的在淘宝上买了一套阔腿裤,并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号码,如同这是什么值得邀功的任务;可惜也石沉大海了。
“这会不会是什么人暗恋你啊?”我问。“你看他还问你谈了几个。”这种猜测让她更有些兴奋,不必说,她是带着些喜欢展示自己的特质的,因而从这样的视奸中,她似乎感到新奇而不是被冒犯。
直到最后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我的恶作剧,我打开拨号界面,向她展示自己的两个手机号都不是那个号码。于是她又带着这样的好奇在员工系统里查询,当然也没有结果。
当我伏在桌子上打瞌睡时,她过来拍醒我:“嗳,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干的什么?”我略微抬起头,依然感到自己的睫毛还没有从昏沉的小睡中恢复,让她的形象即使在眼镜中也有搏结的似无法辨别的细丝遮挡着。“你发的信息啊。”她说。我并不十分想要回应,但担心趴回去只会让她继续打扰,想到这里边不由得烦躁起来。我拉着她的衣角扯了两下,似乎这样就表示自己无心漫谈了。随后就感觉到她的衣角从中溜走,滑脱,或许她已经按同样的方式去打扰别人。在那之后,我也常常能看到她无所事事地滑动手机,左翻一下,右翻一下,点击视频,退出来。然后,打开短信,重新读一下那次对话。这似乎让她重温了有什么神经在悬置着,眼睛从她的背后,至少也是后颈看着她的感觉,这样的想象也足够让她体验那种微弱的不满与兴奋。
直到她给我递过来这一批绿型的体检单,我把它一张张输进Excel里。但她俯身从我的椅背后,张开手摁住了我的脖子,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在甲状软骨的两端慢慢压迫下去,让我不得不仰头,感受到气息摩擦气管发出的轻微的呼哧声。她的力气加重到让我怀疑是不是按到了颈动脉,因为我的额头已经感到紧箍般的阵痛了,使我不得不停止敲键盘,转而用手轻扶在她的手上。醉酒般的轻微眩晕感像玻璃纸一样放大了触觉,让我的指尖滑过丝绒一样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她的手柔软而确凿地扼住我的喉咙。她带着狠劲一样继续询问我:“那个信息是不是你发的?”当我准备说话时,喉结一动就感受到一种发痒的刺痛,让我突然哭了出来,并且泪水沿着脸颊一路不断地流到她的手上,使她不仅放开了扼住我的左手,也拿开了准备勒住我肋骨的右手。我咳嗽起来,准备回应她,可是先前的泪水似乎让她误解为了我被袭击的惊慌,于是她就不再追究我的嫌疑了,径直离开。
于是我咳嗽之后,提醒她:“你用过电脑分析吗?嗯,你作为基金会的员工这样做确实是出格的,但是没人会知道,况且某种意义上你还是出于自卫。或者如果你不敢这样,用我的电脑也好。”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去做了。
在等待结果时,我带着她散步去了废楼,这栋楼的一楼二楼开着肉夹馍、青旅和颇明亮的海汇,但三楼向上就完全无人。不过电梯依然可以通行,我们这样乘坐着电梯走了一楼一楼,但每一层都大同小异,我们看见漆黑的楼层,即使目无所见也知道那里空无一物;有城市的微光从阔大的一溜窗口中照进来,这种窗口让我想到写字楼。她跳出电梯,像晒太阳一样沐浴着黑暗,快活地伸出手转了个圈,然后打开手机照着墙壁,灯光所及都被面条一样的喷涂涂鸦占据了。从电梯直通的大厅走向两边走廊,直到涂鸦渐渐稀少,或许因为走廊里没有窗子,白日光临此处的小混混和艺术家也不热心来。这鼓励着她一步一跃地很快走到了走廊尽头,看到墙壁上画着一个火柴人,手臂非人地长。在火柴人头顶上有一串号码,很明显就是发给她信息的那个号码。
她完全不知道这意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停下来倚在两侧墙壁上,看着火柴人的手臂像爬山虎的藤的末端半卷着。但很快我懊恼地意识到这墙壁必然很脏,试图衔着手机把外套脱下来打扑,但失败了,因为她不停地试图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火柴人身上。“这不能说明什么,”我说,“可能画这幅画的人是这个人,或者他认识,但是帮不到你什么,你看区号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一直生活在这,况且他还对你很熟。但是你不想打电话给他,你为什么还不打过去呢?因为这件事还不够大?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想留有一点想象空间?当然他也未必会接,想一想,有一个可能喜欢你的人一直潜藏在你身边,还是挺有趣的。你的手机号又不是什么机密,你的姿态和衣着也是,能给你发这些不代表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对着火柴人拍了几张照,然后自己合照了一张。走回大厅时,我推开窗子,没有防盗网,我的上身倾斜出去,侧在有些高度的空气中。这时我们看到,一个披散着长而柔顺的蓝绿色头发的女子在街上蹦蹦跳跳,穿过街道,一路向城郊走去,她不时用双手捋过那到腰的,有几绺到胫的飘起的头发,使其瀑布一样愈加绵密而自在地左右扬起,大量光点在其中闪烁,反射着灯光,仿佛是挥散的电子数据流。没有遇上路人。
回到站点,我们发现她的电脑已经死机了,或许在我们离开时还噗地爆出了吞吐着的数据,这让我略为紧张地等待了许久,生怕被处分,不过没有人提起此事,仿佛那些逃逸的比特全都消散了。
但是她说:“没有啊。唉,我还想过写那个私信的事来着。但是我还得构思前因后果,还得编是谁发的短信,不然就太意识流了。一想就好累啊。”
“还有呢?”
“嗯……灵异的事也碰上过。上次坐这一班轻轨,那个紫大衣的工作人员一眨眼就不见了,还没上车时看到他在这里,上了车就莫名其妙地只剩一个空车厢。我探头朝外面看,站台也是空荡荡的。再回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已经在三节车厢开外了。但是,真奇怪,本来我来了基金会见到的奇怪事情越来越多,但是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难道是把我的惊奇心消磨没了吗?”
我夺过她的小本子,上面写了一小段,她在深夜的公园里遇见一个跑走的白棉袄小孩的故事。
可以看到公园那广场和河边钓鱼的人了,轻轨轻微摇晃着,径直从上空掠过,很快它才会在站点停下,我们步行折返回去。
“说回来吧,如果真的要向你表白,你会要什么礼物呢?嗯,聘礼,大概是这种性质吧。”
“你多写几篇我爱看的文吧。”
“那还是算了。最近每次写小说我都感觉像是在做错事,写的什么都会被人指责。”
在小小的并不柔和的摇晃中,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乐观,好像她接下来会失去灵感也无所谓,不再写东西也无所谓,或者会慢慢地恢复动力变得像之前那样文思泉涌;于是我侧背过身去,像她那样扒着倚靠着的窗子看外面变缓慢的景色,不去想要是被发现我是如此多她见证的奇异事情的始作俑者会怎么样,会不会像每天流水线一样进入收容间又出来的绿型,被她一刀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