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未定,天命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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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未定
仙玄世界
意识形态
封建主义
其他特征
超巨型生态

“旅行家”、Heidi Rose


众所周知,连廊中以门扉相连的世界都是通过各位旅行者、调度员、行商和其他在世界间游历的人们去标记、定位、分类并编号的。然而,门扉之外仍有无以计数的未定名之境,如同深海底层未上图的暗流,而这些世界也吸引着那些不甘于已知的探求者争相前往。

托我一位朋友的福,我从他手中得到了其中一个刚形成的世界门扉。我的那位朋友也是一名极其热爱探索的旅行者,那为什么他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呢?老友坦言,这是因为从这扇门扉里面逸散出的EVE粒子含量极其恐怖,让他不太适应待在其的背后世界内,为了求稳,防止自身出现什么状况,他找到了我,并希望由我来完成这次探勘。

老实说,我从未有意在连廊间宣扬自己的奇术造诣或真实深浅,但关于我的种种传言却总是不胫而走,这件事真是让人费解。


“所以你确定这个背后真是一个已经形成了的世界,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自己出现在连廊内的初创世界?”

我的世外居所内,Heidi略带狐疑地看着我放在桌子上的那片压缩后门扉,眉头微蹙——它此刻看去不过是一片边缘流转着虹彩的暗色晶体薄片。方才,她对其动用了三组不同原理的探测器,所得数据彼此矛盾,最终屏幕上一片混沌的波纹使她一度以为仪器出现了损坏。

我走到她身后,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际,下颌抵在她肩头,能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气息:“我确定,肯定,这背后一定是一个未定名的世界,你就算觉得我老脱线掉链子,那你总得相信费则为的判断吧?他可没失过手。”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成了和Heidi的耳语。

Heidi沉默了片刻,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却并未挣脱我的怀抱,只是侧过脸:“那么,你准备何时出发?”

我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不是‘我’,亲爱的,是‘我们’。”

Heidi往前探出脖子,用她那双发着琥珀色光芒的眸子盯着我。她的食指抬起,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却又停住,转而指向自己:“我也要去吗?”

“对。”

“什么时候?”

“现在。”我松开她,拿起放在桌上的门扉,掂了掂它的重量,随后拉着Heidi来到了居所的庭院内,将门扉放在了地面上。力场嗡鸣着解除,那片暗色晶体骤然舒展,成为了一道散发着幽光的裂隙,其边缘不断细微崩裂又重组,荡漾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深紫色辉光,凝视久了,耳边会响起类似金属箔片震颤的细碎嗡鸣。

“把它直接放家里是不是不太好?”Heidi双手抱胸,侧着头盯着我,眼神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不至于这样看着我吧,没事的,它不会突然把家里给炸掉的……至少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把半个起居室炸进虚空的……大概吧,哈哈。”我自己也有些没底,只得干笑两声。

Heidi扶着额头发出叹息,随后放下了手,观察起眼前的裂隙。“形态很稳定,能比得上不少门扉了,”她走近几步,更加仔细地看着每一处细节,“能量的流动很奇怪,我没有见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听到Heidi抛出的问题,我耸了耸肩:“一个仙玄世界,它的根源规则从底层就和我们的常识岔开了,能量当然走得奇怪。”

听罢,Heidi收起了刚拿出准备进行测量的仪器,后退了几步:“好吧,那我没话说了。现在出发?”

“嗯。”

我拉住Heidi的手,和她一同迈入了那道幽光裂隙。因为尚未被开发成为门扉,加上背后世界的独特性,穿过它的感觉与以往有着明显的差别。穿过它的感觉,如同沉入一片深紫罗兰色的温水,周遭居庭的景象如被水浸的墨画般晕开,耳畔响起低沉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张被轻轻弹拨的巨膜,万物都于其上震颤。身体似乎在某个瞬间被拉长并折叠,随后又迅速重组。

然后,脚下触到了实地,草叶柔软,带着凉意。

我们来到了彼端。

这方世界带给我们最初的印象是庞大与层叠,抬头望去,天空由无数层半透明且流淌着柔和光辉的薄膜状结构互相嵌套、延展,直至视觉的尽头。每每一层都在缓慢自转,沿难以捉摸的轨道公转,彼此交错投下令人目眩的变化光影。每一层薄膜间的结构与物理特性似乎天差地别,能够看见一场场风暴、云雨和旋风在其上孕育、消散。天的最上闪耀着十轮大日,那无处不在的光源彼此重叠干涉,透过重重薄膜照在我们身上,却带给我们以别样的温暖,而非灼热。更深处,可见模糊的星体轮廓隔着薄膜与我们相望。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每一次呼吸,都能够感觉到有许多微小冰凉的能量颗粒顺着空气渗入肺叶,带来一种清明振奋之感,如同在一场质量极好的睡眠后的那清爽早晨般令人入迷。

现在,我们正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脚下的草是靛青色的,随风波动时泛起银白色的辉晕,草叶的边缘锋利如刃,触碰时却柔软如绒。视线的极远处,能够隐约看见无数山脉与森林:山脉的尖端直刺破云层,其峰顶径直没入了某层薄膜,仿佛本就是天穹的一部分;森林由数千种色泽与形态各异的树木交织而成,林间蒸腾着闪烁的尘霭,偶尔传来的吼啸或鸣叫跨越如此距离,仍能让人心魄微震。

这个世界的本源能量浓稠得几乎可以用皮肤感知,并且在某些区域汇聚成无形的河流或漩涡,就如那些山脉与森林。正当我们观察着四周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我们头顶传来,抬头望去,就算以我们的感知,在不使用奇术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看清那是什么:一艘梭形飞舟,长约千米,全身刻满流动的符文,尾部拖出长长的灵光尾迹,正以一种近乎撕裂天膜的速度疾驰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层层天穹的某道间隙之后。

“看起来,这里似乎有着文明啊,而且技术——或者说术法——层次不低。”我眯眼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

Heidi却似乎并未被眼前的情景吸引,而是蹲下身,手指轻触草叶表面浮现的天然纹路:“世界的基础数据如何?我这边带的仪器不适应环境,有些不太好测量。”

“我看看……连廊和这里的时间流速大概是1:9697,就当它是1:10000吧。其他数值在合理区间内,至于世界大小……嗯,呃,我只能说,我从落地就放出去的基准测速光矛刚刚才飞回来,也就是说从我们这里到世界边缘大概需要用光速飞3分钟。”

“三光分?”Heidi抬起头,“那这个世界的半径……”

“至少是个天文尺度级别的生态构造体,”我收回光矛,“而且,你注意到了吗——那些薄膜,每一层的物理常数似乎都有微妙的差异。刚才那艘飞舟穿过第三层和第四层时,尾迹的曲率明显变了。”

Heidi站起身,望向远方的山脉与森林:“所以说……每往上一层,规则都可能不同……这里有多个世界叠加在一起?”

“你去过藏书阁吗?”

“只借过几本书,不怎么去——怎么了?”

“那你应该大概知道……总之,这是一种名叫‘重天’的现象,一般来说是因为仙玄世界的能量富集性造成的世界渗透,当然这么大的世界与重天也是罕见,我估计至少有三十三重,可能更多。由于薄膜相互穿透,造成的细微亚层可能数以百计。”

“一般来说,普通的仙玄世界会有几重?”

“有三重都谢天谢地了。”

我看见Heidi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泛红,眸子里那琥珀色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于是心中暗道不妙:这说明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不查清楚是不会走的。而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可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行。

果不其然,Heidi突然拉住我的手臂,手指微微用力,以一种近乎撒娇的口气向我恳求:“亲爱的,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多待一会儿好不好?就当度蜜月了。”

“啊,那啥,这是你第十二次说这话了……”

“啊,有这么多次吗?”她眨了眨眼,但目光立刻又飘向了远天,“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那层叠的天空后面,藏着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摇摇头,不好回绝,只得答应道:“好啦好啦,我们走就是了。就是……不知道我们要花多长时间了。”我望向那无尽叠嶂的天穹,心中估算着:以这里的时间流速,再结合这个世界的庞大规模与复杂结构,恐怕我们这次的短暂探访,在连廊的时间尺度上也不会太短,对于身处其中的我们而言,那将是实实在在的漫长时光。

“反正我们的时间很充裕,”Heidi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跃动的微光出卖了她,“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是啊,面对如此奇境,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在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草地上走了很久,直到十轮大日依次沉入不同的天膜底层,直到十二枚月亮以各不相同的相位和轨道攀至中天,我们也未能接近那远处的森林与群山,甚至视野中与其的距离并未拉近一毫。故而,现在,我们不得不在这片原野上露宿。

“先睡一觉吧,明天还是飞着往前去,这距离长得有点超乎常理了。”我找了块地势略高的草地,放下随身携带通往自己室外居所的微型通道装置。它展开成一个仅能容纳两人的半透明力场穹顶,随后直接联通到了居所的大门。

“呃啊,我同意。如果是用走的,那怕是要走到某个太阳寂灭才能碰到点别的东西。”Heidi钻入力场,回到了居所的客厅内,舒了口气,没有停歇便立刻开始检查她那些因环境规则扰动而数据飘忽的记录仪器,试图从混乱的读数中梳理出一些规律。

尽管在书中,我常常提到居所的名称,但我似乎从未介绍过自己的居所。但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因为游历的世界数量之多,从它们那里带出来的收藏品、纪念品或是资源太过繁杂,我们只得将它们随意堆放在居所内,逐渐形成了一种类似波西米亚风格的内部装修。

言归正传,在回到居所内后,我们没有急于入睡,因为我们的环境传感器记录到了外界基础粒子活跃度的瞬时飙升,以及至少三种的能量峰值,这些都让我们决定先不休息,而是研究起这些异常扰动数据背后的意义。

最后什么也没有研究出来,还熬到了很晚,不如早点睡觉。


天洛城是我们目前在这方世界中抵达过的最大城池,其占地面积约莫有数十万平方公里,仅包裹其的城墙就绵延无尽,且高耸入云。组成城墙的材料十分特殊,它能够自我修复,表面流转着天然形成与后天雕刻的防御阵法,层层嵌套。城墙顺应着地脉灵机的天然走向蜿蜒构筑,并随着灵脉的扭动而缓慢但持续地移动位置与形态。

经过我们长时间的调查、探寻,我们渐渐理清了这方世界中文明的运行逻辑。首先,他们管脚下的这片大地叫做“玄霄大陆”——在我读过的小说中,这个名字很常见——被数万个世家、皇朝、宗门、种族与其他各种势力割据。但就算如此,整个九十九重天——是的,面对这个数字,我之前对于这方世界重天的估算显得太过保守——还有无数浩瀚如星海的区域从未有人踏足过,那是属于“灵兽”们的世界,连从其中脱颖而出的妖族也不会随意前去。

事实上,这里的广度远远不止我先前提到的内容:有传言称,九十九重天之上,还有三十三天外天;诸天之下,还有十八层地狱。我并不知道这些流言的真假——虽然按照我的旅行经验,它们大概率是真的,但这也已表现出世界规模大到我们难以想象的地步。

同时,这方世界的生灵能够通过空气中逸散的能量——他们称之为“灵气”“仙力”或者“炁”——强化己身,从而获得超凡脱俗的力量,成为“修士”。但至于这里对无处不在能量的开发程度,以及在其上建立起的具体力量体系,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也没去了解。主要是,就算是这里的最强者,其恐怕也未必能给我造成什么威胁,所以我就没有仔细分析。

但,纵然物资如此丰富,土地如此辽阔,这里却表现出一种极其落后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法则,杀人夺宝,因一句话出现的争斗屡见不鲜,让人看得直皱眉头。就在进城的时候,我就已目睹至少三起类似的争斗,且结局一定是一方的死亡,过程迅捷而狠戾,旁观者习以为常,甚至有商贩趁机开设赌局,赌的是哪一方能在多少息内取胜。对此,我不愿称之为文化,只得暂且称其为一种野蛮。

我们换上了与身边人相同的衣物,此刻正身处一间名为“问幽阁”的客栈顶层。这间客栈本身便是一个微缩的天地,内部运用空间折叠的手段,让每个房间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型世界,窗外景致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随时变换。但这也带来了些许不便:虽然我们选择了能俯瞰小半城区的位置,窗外阵法模拟出的,却是一片永恒的暮色与缓慢旋转的星云,以此隔绝外界的喧嚣与随时可能爆发的血腥气味,很贴心,但让我感到有些不适应。

Heidi现在正在整理她从各处收集来的文学作品,它们在这里远没有功法重要,无人在意,但对我们来说十分珍贵。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开口:“现在我们去干什么——这些人真不识货,这些东西就随手乱丢了,放在别的世界可都是争相传阅的程度。”

“别抱怨了,每一个世界有每一个世界的规矩,这里的世界就是鼓励争斗,你能怎么办呢?现在,我们还是出去逛一逛吧,说不定能淘到点好东西。”

“唉,行吧,就是希望别有人找麻烦……”

推开问幽阁的房门,外面走廊的光线刻意调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助人宁神的檀香,楼下大厅传来一群修士对某处刚刚开启秘境的激烈讨论。我们步入街道,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顿时,喧闹声、叫卖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能量爆鸣将我们包裹。身旁掠过御剑飞行的青年,满脸意气风发;也有老者乘坐着由灵龟驮负的轿辇,在低空缓缓飘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种奇异的物品:闪烁着不同属性光芒的矿石、被封在玉瓶中挣扎扭动的兽魂、悬浮在水晶罩内缓缓旋转的残缺功法玉简……

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街上的景观。在一个摊位前,Heidi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独眼老者,对来往顾客的询问爱答不理,只是闭目养神。他面前摆着的是一些残破的泥板、锈蚀的金属残片,上面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Heidi的目光看向了了其中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龟甲,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星辰般的图案。我也凑近查看,隐隐这枚龟甲从其中感受到了什么:里面似乎有东西。

“这东西怎么卖?”Heidi开口,对着摊主轻声问询。

独眼老者眼皮都没抬:“看着给就行了,这些都是我从秘境边缘捡的,没几个值钱的东西,想要就拿走。”

我将手背到身后,用奇术瞬时聚拢周围游离能量,凝结出一块高纯度的能量结晶——即本地所谓的“灵石”。事实上,这里大部分东西的前缀都要加一个“灵”字,比如灵脉、灵米、灵气、灵茶、灵果……让人感觉这是不会取名后临时想出的称呼,不过这确实是跟他们不在乎文化这一方面对上了,倒也合理。

“这个够吗?”

我将手上的灵石抛向摊主,老者接住,独眼精光一闪,态度顿时热切:“够,够,您还有什么想要的?”

“暂时没有了。”我将龟甲拿在手上,向他到了个别。

交易达成,我和Heidi正欲离开,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二位请留步。”

我们回身,只见一名白衣少年自飞剑跃下,对着我们抱拳行礼。他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素白,衣袂飘飘,腰间别着一枚玉佩与一把宝剑,灵光内蕴。头上戴着一顶宝冠,脚步坚实有力,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清秀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飞扬神采。

……如果他的脖颈、手腕、脚踝乃至身上的皮肉里,没有被无数根脉动着黯淡红光的丝线紧紧缠绕、牵引,笔直向上,最终没入他头顶三尺处一道内部布满血丝瞳孔,正缓缓转动着的漆黑裂隙中的话就好了。

“请问二位能否把这块龟甲卖给我呢?我十分喜爱此物。”

我心头剧震,强行稳住声线,学著此地口吻:“小友不必客气,一残破龟甲而已,送你又何妨?”说罢将龟甲凌空抛去。他轻松接住,笑容更盛。此时,身旁Heidi身体骤然僵硬,抱着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少年身上。

“那我就向二位说声感谢了,若是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提出。”

“唉,不讲,不讲。天色不早了,我们要趁天黑前赶紧逛一逛这里,就先走了。”我赶紧回绝了他的好意,用手肘微微捅了一下Heidi,她如梦初醒,赶忙随着我的脚步快步离去。

“旁边人没看见吗……这东西……”

“嘘,嘘,先别讲,回去再说。”转身刹那,我瞥见少年跃回飞剑。那道裂隙中,一只尤其硕大的眼眸似乎无意地转向我,停留了一瞬。近乎实质的视线拂过我的背脊,仿佛能透过衣物与皮肉,触及更深层的东西。我浑身汗毛倒竖,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作寻常离去状。幸好,那目光很快移开,让我如蒙大赦。

此时,Heidi颤颤巍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那个龟甲里东西你弄到了吗?”

“嗯,拷贝了一份,应该是什么功法之类的吧,回去再读。”

我和Heidi没有选择再往下探索,而是回头向着来处走去,连忙回到了问幽阁中自己的住处内。一进门,我将仍有些虚浮的Heidi扶到床边,随即挥手闭锁门窗,布下多层扭曲感知与隔绝窥探的复合奇术阵。做完这一切,我才坐下,擦了擦身上早已布满的冷汗,方才街上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寒意,此刻才细细密密地从脊椎攀爬上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Heidi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那些丝线,还有那个裂隙里的眼睛。它看你了,对吧?我感觉到了。你没事吧?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别出事啊。”

Heidi连忙挪到了我的身旁,贴在我的身上仔细探查,仿佛是害怕我的魂魄被那个布满血丝的瞳孔夺走似的。我轻轻握住她手腕,摇了摇头,连声说:“没事,没事,我没有什么问题,它只是看了我一眼……但你要问它到底是什么……我只能说,我曾经在萨鲁多的月夜下对其有过惊鸿一瞥,但,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这次的注视远比上一次清晰,或许我今天能被他看上两眼就是因为我曾经见过它一面……我……”

我的语气随着回忆的加深有些错乱,言语也开始了卡壳。Heidi见状,赶忙用热水泡了一壶茶。我接过Heidi递来的热饮饮下,温暖略微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但手指依旧有些僵硬,身上不自觉地打着哆嗦:“那个东西远超我理解的范畴,其内部浩瀚如洋,只一个浪花就能把我吞噬,我没法反抗。它……它不仅仅……不应该是一个现象,应该是一个拥有某种意志的存在或集合体,横贯在所有世界之上。”

“这个描述……神们?”

“唉,我不敢断言,毕竟,就算是其中最弱小的一位——远远弱于我的一位——也能在特定场合爆发出远胜于我的能量,我不好说,我说不准。”

Heidi轻轻靠在我的肩上,贴近我些许,体温稍微驱散了些许冰冷。她的颤抖好了不少,但声音依旧有些发紧:“那个……呃,人,他被那些丝线捆着,连向那个裂隙。他是被控制的傀儡?还是什么共生体之类的?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还是习以为常?或者说……他们的某种认知被过滤了?”

“很难说,也如先前一般不好说,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本就允许更高层面的干涉。也许在本地人看来,他只是气运加身、天赋异禀,那些丝线是大道垂青或仙缘缠绕的显化,平日里压根不可见,只有通过特殊的手段才能观察到些许……或许那人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那些瞳孔,它们更像是好奇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兴味?它们就像读者,正期待着下一页的剧情……头疼,头疼。”

我将杯中已微凉的最后一口茶水饮尽,那微不足道的暖意已无法驱散自心底蔓延出的寒意。看向掌心——在那白衣少年接住龟甲的瞬间,我确实用奇术留下了其上信息的一份复刻。Heidi靠在我肩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们手上有龟甲里的东西,看看吧,也许能发现点什么,反正至少比完全未知强。”

我定了定神,抬手在空中虚划,将从龟甲中拷贝出的信息流引导出来。暗红色的星辰图案自指尖浮现,起初如墨滴入水般晕开,随即稳定下来,在房间的半空中缓慢旋转。但很快,我发现一件事: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要这东西干什么?”

Heidi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我在那人身上感受到了另一个灵魂,在他玉佩上,或许是那个灵魂让他去拿龟甲的。”

听到这个,我顿时了然:“看来……又是经典的老爷爷残魂啊,那就不奇怪了……唉,那这样看来,这龟甲对于我们来说跟天书没区别啊。这里能解读的,恐怕只有那人,或者说,他玉佩里的存在。即便我们当时不给,他或他背后的势力,也会有无数种方法弄到手……”我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感到十分痛苦,“这样吧,我们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立刻离开天洛城,离这片区域越远越好。这里的水不浅,我们得罪不起。”

Heidi点头,起身去检查我们布下的防护阵法是否稳固。我望向窗外,阵法模拟的永恒暮色与旋转星云仍旧缓缓旋转着。外面走廊中弥漫的檀香透过门缝钻进我的鼻子,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舒缓。

“总感觉,我们会在之后再遇到他。”我喃喃道。

夜色渐深,问幽阁外的天洛城依然在灵脉上缓慢搏动,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生命体。而在它之上的层层天穹之外,或是在它之下的无尽地渊之中,某些古老而庞大的东西,或许正缓缓转动着它们的眼目。


我一直希望那天在天洛城内看到的东西只是个特例,但随着我们在这方世界内待的时间变长,我们惊恐地发现那天的少年并非是某个伟大者的垂青,而是世界内无数类似人的一个罢了。从上到下,我和Heidi遍历九十九重天,每一层都能看见类似的存在,或孑然一身,或三五成群。甚至,一整个宗门或家族,都可能是由这种丝线缠身的修士构成。其他的人则称他们为所谓“气运之子”,或者是“天骄”,是“天命”与“天意”造就的高贵者。既然这是世界杯内的常态,我们也只好选择接受它,最多仅能尽量离那些人远一些罢了。

丝线的缠绕与瞳孔的注视似乎并不局限于人,我们在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乃至山石、河水、武器与雕像上都看见了相同的丝线,不过数量各不一样。然而,天洛城那少年身上的丝线数量之多、色泽之深、联结之紧密,仍是我们所见之最。

幸好,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多,我们也渐渐摸清了那些瞳孔的观察规律:它们平日里都仅仅关注于自身裂隙所牵扯到的修士,唯有交谈、修炼或是战斗时,那些瞳孔才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因此,只要在这些时候远离人群,就不会被瞳孔注意到,更不用说那个我似乎见过的瞳孔了。这让我们稍感安心,但那日的寒意似乎始终未曾完全消散。

我们希望先前发生之事仅为偶然,日后不会再次发生,并且我们确实未遇到类似的情况。

但还是出了问题。

那是我们离开天洛城后第1487年的第9个月,我和Heidi来到了第四十二重天上,那里有一座极富盛名的山脉,他们称其为琼灵山脉。在别的修士看来,这座山脉内蕴有数千条灵脉,使得整座山,连同其脚下的大片区域灵气富集,成为了修炼的宝地。于我们而言,其贯穿整个重天的垂直生态与变幻奇景,比起修炼更具吸引力。

当时,我们正在山脉的阴面,一场毫无征兆的极寒罡风裹挟着暴雪席卷而至,能见度瞬间降至身前三米左右,顿时,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苍白。我们用奇术护盾在身旁撑开一个小区域抵御风雪,准备找个地方暂避。

我们摸索着向前,风声如同亿万把冰刀刮擦着护盾。终于,在一块被冰晶完全覆盖的巨岩下,找到了一个向内凹去的洞穴,得以暂避。洞口边缘有规则的开凿痕迹,但被厚厚的冰层掩盖,显然已废弃多年,内部则漆黑且深邃,地面散落着一些冻脆的兽骨和朽木,不知道通向何方。

往内走了些,得以避开向内吹入的风雪,我们点亮了几团光球,得以照亮内部。随后,我们在洞窟内看见了大量人造物的遗迹,并附着着极淡的能量纹路。正当我们打算仔细观察,并向内探索时,一道身影冲入了洞内。抬眼一看,正是那天在天洛城内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他想必是尚未忘记那天,看见我们之后显现出了欣喜的表情,抱了个拳,随后开口:“啊,是你们二位!真巧,在这里都能遇见你们!”

看着越发靠近的丝线与正在注视着的瞳孔,我将Heidi往背后护住,随后同样抱了个拳,让自己语气镇定下来:“好久不见,没想到一面之缘,少侠还能记得我等,记性超凡,令人佩服。”

“嗐,没什么,不是记忆好,是我先前闭关了一段时间,最近刚出关,当然记忆犹新,”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还未做自我介绍,在下楚云澜,是天衍宗的内门弟子。当日于天洛城承蒙二位赠甲之情,一直记挂于心,不曾想能在此地重逢,真是天意安排。”

他说话时,那些细密的丝线随之轻轻颤动,并抽出了几根向着我们探来。同时,在他头顶三尺处那道裂隙中,数只瞳孔的焦点在他与我们之间游移。我能感到,Heidi在我背后屏住了呼吸,并用力抓住了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

“原来是楚少侠,久仰久仰,”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时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Heidi挡得更严实些,并确保自己不完全处于那些瞳孔的正向视线内,“天衍宗……可是那精擅推演天机、阵符炼制的名门?我们能在此等恶劣天气下相遇,确实是一桩奇缘。不过,不知少侠为何独自来此琼灵山阴面?此处罡风酷烈,灵机紊乱,并非上佳的历练之所。少侠为何独自来此涉险?”

我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打探他的目的,同时争取思考的时间。不过,楚云澜似乎毫无所觉,反而因我的问题眼睛微亮,他拍了拍肩上根本不存在的雪花,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偶然所得。我发现,这琼灵山脉的灵脉走势,近百年有些许偏移,因此推算出这山阴冰窟之下,或许埋藏着导致偏移的旧阵残骸。这里便是我推演出的一个阵眼,现在看来,我算的没错。不过,二位也对这古阵遗迹感兴趣?”

“只是为了躲避风雪误入的罢了,并非有意前来。”

Heidi的手在背后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传来一道细微的奇术讯息:墙上的纹路与那块龟甲上纹路类似。我了然,应当是楚云澜通过解读龟甲内信息从而得到的未知。我也不好点破,只得默不作声。

这时候,楚云澜看见了我背后的Heidi,随后开口:“对了,还未请教二位道友高姓大名?当日走的仓促,未曾细问。”

看着紧盯着我的瞳孔,我吸了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拱手道:“我叫莫游圃,这位是我的内人,叫……”我停了一下,意识到Heidi的名字与这里起名习惯并不相符,需要做些改变,“……罗……涤海,我们二人不过是四海为家的散修,偶得些粗浅传承,游历四方以增见闻罢了,没想到能够与楚少侠相互结识,实是幸事。”

“好,莫道友,罗道友,”楚云澜笑着再次拱手,态度依旧热情,“相逢即是有缘,何况是在此等秘地。这处古阵遗迹看来规模似乎不小,内里或许有些关窍。若是二位不嫌弃,不如我们一同进入探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友善。但看着他身上微微飘动的猩红丝线,让我有些沉默。但离开,此刻显得突兀且可能引起怀疑,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留下,答应他的话了。

“……好,既然楚少侠如此抬举我们,也不好背了您的面子。不过,我们俩于阵法一途着实粗陋,怕是帮不上忙,反倒可能误触机关,还是请楚少侠在前引领,我们谨慎跟随为妥。”这时,我感到Heidi在我身后的呼吸声越发沉重,用余光一瞥,心头猛地一沉——一根猩红得几近发黑的丝线,不知何时已从楚云澜身侧悄然分离,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触须,正缓缓地蜿蜒探向Heidi的脚踝。

此刻绝不能做出任何非常规举动,因此我强压下立刻斩断那根丝线的冲动,只是手掌微微下移,更紧地握住了Heidi冰凉的手,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再侧半分,试图用衣袍下摆去阻挡那丝线的路径。

“无妨,跟着我便是。此地阵纹虽古旧,但脉络尚存,小心脚下。”楚云澜似乎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转身,指尖亮起一点灵光,照亮前方更深的黑暗。随着他向洞穴深处走去,大部分丝线与裂隙的视线焦点也随之转移。

压力稍减,我赶紧回身扶住Heidi的双肩,她此刻脸上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它……那个东西……它想进入我的皮肤,绝对没错!我……我……”她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

“它……那根线……”她抓住我的前襟,手指关节绷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尖锐的颤音,“它想挤进来,顺着皮肤,往骨头里,往脑袋里钻……我……呜……”她的话语断续,似乎要哭了出来。

“冷静,深呼吸,”我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聚焦于我的眼睛,随后吻了她一口,让她稍微缓过神来,“我在这里,别怕,没事的。听我说,那东西没能成功。你的防护、你的本质、你我的灵魂共鸣——这些都不是它能轻易穿透的,别怕。”她闭上眼,努力照做,呼吸渐渐从混乱的抽噎变为深长的吐纳。

“莫道友,罗道友?”楚云澜的声音从前方十余米处的拐角传来,伴随着灵光照亮古老冰壁上更繁复的阵纹,“我在这里有些发现,这里的阵纹指向更下方,但被坚冰封住了,需要些手段化开。呃,你们还好吗?”

“无妨,内人有些畏寒,稍作调息即可,马上就来。”我扬声道,自己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隐隐压过似乎永不止息的风雪呜咽。我搀扶着Heidi,让她靠在我身上慢慢前行。我们跟上楚云澜,此刻他正站在一处向下倾斜的冰滑通道前。通道口被厚实的坚冰封死,冰层内部冻结着清晰的金色阵纹线条,以及数个机关人偶。

楚云澜站在冰封的通道口前,指尖凝聚的真火跳跃着,将周围映得忽明忽暗。他专注地观察着冰层下的金色阵纹,口中喃喃:“……没错,此冰为阵法失衡后,地脉阴煞之气凝结所成,这里定然是定脉镇元阵的阵眼所在,就是不知……”他说话时,身上的丝线微微发亮,尤其是连接他双手与怀中那块玉佩的几根。他并指一点,指尖凝聚出一团炽白的火焰,嗤嗤地落在冰层纹路节点上。随后,冰层渐渐融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多亏带了灵火。”他笑道。

‘其实我碰一下就能开。’我心道,口中却连声称赞赞:“少侠真是手段高明。”

楚云澜率先侧身滑入通道,我让Heidi跟在我后面,随后进入通道。通道倾斜向下,四壁光滑如镜,内部冻结着大量机关木偶,样貌也不局限于人类,更多的则为飞禽走兽般。深入约百米,通道豁然开朗,我们落入一个巨大的地下冰厅,中央,一座高达数十米的复杂立体阵法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无数金色光流沿着冰晶雕刻的沟槽流淌。四周散落着大量人偶,但他们的动作比起装饰或是守卫,更像是守灵一般跪在两旁。

我装作不太明白,开口:“楚少侠,这样子不太寻常啊,这里是?”

“是的,这里不是什么维护阵眼处,这里是一个陨落的大能之墓葬,里面有着大量他生前收集的资源、功法与傀儡。周围那些应当是守卫其墓室的傀儡,若我猜得没错,等会儿开启墓门后,这些傀儡定会攻击我们,二位要多加小心。”

“我们也要跟着他盗墓?”Heidi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说。

“嘘,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我摸了摸她的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我们等下见机行事。如果真打起来,就装得吃力些。”

楚云澜已经走到冰厅中央,仰头观察着那座缓慢运转的立体冰阵,身上的丝线如同感应到某种共鸣般轻轻舞动。他并未立刻去触动阵法核心,而是先仔细检查着四周那些跪伏的傀儡。“……身上没有明显的驱动核心,能量线路应该是直接连入中央阵法,”他沉吟道,指尖弹出一缕细微的探测灵光,扫过一具最近的兽型傀儡,“结构很古老,但保养得近乎完美,冰封并未损伤其内部灵纹。看来这位前辈在傀儡术上的造诣极高,而且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的安眠之地被轻易打扰,麻烦了。”我和Heidi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尽可能避开那些傀儡的正面,同时我将自己的感知放出,覆盖整个冰厅。

就在这时,Heidi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冰厅侧后方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积着一些未曾完全冻结的玉简和金属残片,而在这些杂物上方,几根极其黯淡的陈旧丝线,正从虚空中垂落,轻轻搭在一卷摊开的玉简上。突然,楚云澜一次漫不经心地扭头使他看见了这堆杂物,顿时两眼放光,将那卷玉简拿起,仔细阅读。丝线欣喜地接入了他头顶的裂隙中,让他身上又多了几根缠绕之物。

“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解开墓穴大门呢!”楚云澜手握玉简,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他快速浏览着其中内容,同时,他身上那几根新接入的黯淡丝线,如同吸吮到了久违的养分,竟开始微微发亮。他头顶的裂隙也随之有了微妙变化,似乎有些新的关注被吸引了过来。接着,他不再犹豫,双手掐诀,“好了,二位,我要开始尝试开启内层阵法了,过程可能会有些动静,请务必警惕四周。”

“来了!”楚云澜低喝一声,一柄飞剑已环绕身侧,“我主攻破阵,二位请替我暂时牵制这些傀儡,不必硬拼,周旋即可!”话音未落,离我们最近的两具人形傀儡已经无声站起,手臂化作冰刃,带着刺骨的寒风扑来,与此同时,整个冰厅内所有跪伏的傀儡,眼窝中齐齐亮起冰蓝的幽光。

Heidi默契地与我错开半步,手中凝聚出几道温和的光芒,意制造出响亮的碰撞声与四溅的冰屑。趁着正楚云澜专注于阵法的破解,其玉佩中的残破灵魂也未关注我们,我无声地将大厅内所有傀儡的核心粉碎。

楚云澜的飞剑刚刚击碎了两具扑向他的傀儡,见状也是一愣,随即收剑,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咦?这些傀儡……能量核心竟然同时衰竭了?难道是年代太过久远,维系灵纹终于到了极限?二位没事吧,这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我装着喘气道:“没、没事……许是楚少侠破阵引动的地脉变化,恰好冲击了这些傀儡的维系核心?真是万幸……”Heidi则配合着说:“这些傀儡……倒下得也太齐整了……”

随着阵法的解开,那立体冰阵运转的速度明显加快,金色光流奔涌,发出悦耳的嗡鸣。楚云澜快步走到冰阵核心处,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卷新得的玉简按向一个凹槽——那玉简随之消失,但已经被融入楚云澜头顶裂隙的丝线却并未消失,反而不知从哪得到了供养,变得愈发粗壮。随着一声轻响,整个地板缓缓地打开,一道通向下方的阶梯显现出来,并未遮掩,直接呈现出了内里的模样。甬道深处,就是这座墓穴主人的安葬之地,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大量丹药、法宝与功法,一旁有着不少宝箱与阵法,正中则是一个王座而非棺椁,其上端坐着一具枯骨。

楚云澜大喜,对着我们说:“两位道友,里面的物品可自行翻阅,如果有什么看上的直接拿走便是。”楚云澜大方地对我们说,身体却靠近了那具枯骨,快速地将其手上握住的被丝线缠绕之物收起。其上的大量丝线如先前的玉简一般没入了他头顶的裂隙中。

看到此景,我心想:‘收集这么多丝线,你的结局会是什么呢,楚云澜?’但并未表现出,只是探查这这一整座宝库。我的感知立即覆盖了整个空间,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其他危险后方才收回。

我们装作被宝物吸引了视线,在一旁看着。虽然都是一些对我们来说无用的事物,不过在其中,我发现一颗类似石头的卵状物有些特别,内部似乎有着什么生命,但被能量压制着,没有孵出。见此,我将其拿了起来,在确认没被丝线缠绕后收了起来,与其他拿到的一些小物件作为纪念品放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Heidi借着假装查看的功夫,将我拉到一旁:“我刚才看了下,那里面有一个阵法的功能是传送,我们等下假装不知道走进去,然后激活阵法假装被随机传送了,然后直接走,我不想再跟着他了,早走这一会儿也是好的。”

“哦……行,听你的。”我点点头,随后假装不经意地一边看着财报,一边慢慢靠近阵法,并装作不经意地踏入进去。待到我们俩都进入了阵法,奇术随即开始发动,光芒亮起,让背对着我们的楚云澜感到一丝不对劲,急忙赶过来查看。一开始,他打算直接将我们弄出来,但在发现了这个阵法的功能后,他不再尝试这个徒劳的举措,而是赶忙问:“二位,这……”

“真是抱歉啊,楚少侠,恐怕我们又要不辞而别了。我们没法打破这阵法的阵壁,只能希望不会被送到哪个危险的地方了。”我忍住笑意,故作严肃地说。

“那,二位保重,我们有缘再会。”

随着光芒的亮起,我们被自己的奇术法阵传送到了最后一次设立锚点的地方,虽然路程遥远,又要继续赶路,但总算是摆脱了那些眼眸的注视,得到了些许清净。

但传送的终点,却也不是什么安稳的地方。


此刻,我们正在一处能量紊乱、山石崩摧的山谷中急速穿行——这是传送锚点的随机落点特性,并不总是那么精确。突然,无数法术在空中和地面上爆发开来。定眼一瞧,原来是两拨势力正在互相征伐。这本是这个世界内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每一名参战的修士、灵兽乃至武器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丝线缠绕与眼眸注视。那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纹路各异的瞳孔近乎贪婪地俯瞰着下方的杀戮剧场,视线焦点随着丝线的牵引在战场各个地方间高速切换。

Heidi只看了一眼,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力似乎也耗尽了。她扯了扯嘴角,罕见地吐出一句低低的咒骂:“……他妈的,现在怎么办?”

我无暇回应,目光疾扫,锁定一处因能量对冲而暂时稳定的山崖阴影。“没办法了,走不了,先避其锋芒!”我低喝一声,揽住Heidi,身形化影,瞬息间在地下钻出一处仅容两人,且隔绝内外气息的狭小空间。

一入其中,Heidi几乎虚脱般靠上冰冷的土壁,胸膛剧烈起伏,我则快速布置下几层混淆感知的简易奇术。“不能久留,那些眼睛迟早会扫描到这里,”我心生一计,一个念头浮现,“……可以改换形貌。既然那些瞳孔依赖丝线识别角色,我们就彻底不做原来自己。”

Heidi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倦意与惊悸未退,却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一丝古怪的迟疑:“唔,亲爱的,我没听错?我们俩……互相变性?在这里?你不是不喜欢我们在家以外的地方干这事情吗?消耗很大,而且……”说着,她的手指在我们之间来回指着。

“什么?”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Heidi似乎理解错了什么,咂了下嘴,“哎不是,别打岔,不是你想的那种深入交流!讲正经的,我们这一换,肯定不会被特别关注,最多只是扫两眼。”

Heidi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移开视线:“……哦。那,好吧。我还以为……咳,没事。”

我们立刻使用奇术改变了自己,几乎是瞬间,我们便完成了变换。现在,我是一名青年女性,而Heidi则变为了一名青年男修士。“好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素白纤细的手,又摸了摸如今光滑的下颌与垂至胸前的乌黑长发——这种陌生的轻盈感很久没感受到了。Heidi正活动着变得更宽厚的肩膀,原本柔和的五官线条被奇术重塑得硬朗,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只是嵌在了一张青年男性的脸上。

Heidi低头看了看自己:“好久没这样了,有些不适应。”嗓音沙哑,带着些不习惯,

“没事,等下估计也没人会注意这一点,”我尝试调整声线,让它听起来清冷一些,“走吧,上去看看。记住,我们现在是偶然路过此地的兄妹,姐弟,夫妻?管他呢,总之,关系亲近,但少言寡行。”

我们钻出临时开辟的地下空间,回到那片混乱的山谷边缘。战斗仍在进行,但空中那些贪婪扫视的瞳孔,视线掠过我们时,与掠过一块山石、一株残树无异,也没有哪怕一根丝线试图接近我们。

“这蜜月度的真难受啊。”趁尚未生事,我调侃道。

“谁说不是啊。”

正当我们放松了些许,继续赶路的时候,一只通体覆满冰晶骨刺的庞大灵兽被剑气重创,哀鸣着下落,竟不偏不倚,朝着我们藏身的断崖方向翻滚砸来。同时,它的身上闪过无数条闪电,似乎是把我们错认为了它的敌人,想将我们在它死亡时一同抹杀。正因如此,在它过来时,我习惯性地将手抬起,触及的瞬间用奇术将其彻底湮灭。

“不是……你搞什么啊!” Heidi急得低吼,用力拍了一下我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懊恼,“这是什么鬼东西?!”

“哦操,完蛋了。”

一枚珠子从其消散的身躯中出现,落在我的手心。珠子漆黑一片,用血红色刻画着一个眼睛的简笔画。此刻,周遭的战斗声全停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们。随后,那枚珠子顿时消散,只留下一个不断向上攀升的眼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接着,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声因极度惊惧而变调的尖啸,炸响在死寂的山谷上空:

“——域!外!天!魔!”

突然,所有人头上的裂隙在我们眼里急速扩大,融合在了一起,直至占领了整个天空。现在,原本由薄膜透射过的蔚蓝天空变得朱红起来,无数双眼睛从中浮现,与包括那枚珠子中出现的眼眸同时睁开,死死锁定了地面上的我们两人。所有残存的生灵面部或核心处,骤然爆裂出无数浓黑如墨的丝线,彼此缠绕着向我们袭来。它们经过之处,大地染上焦黑,能量被污染抽干,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跑!”Heidi的反应比我快一些,她变化后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如今这副身躯比我原本要娇小不少——化作一道逆射的流星,撕裂被朱红天幕与无数瞳孔填满的压抑空间,向着远处飞去。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漆黑丝线浪潮,它们拧结成无数狰狞的触手、巨口、网状结构,发出无声的尖啸,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紧追不舍。我回头,发现每当我们经过一处区域,其中的生灵就会随之变成丝线缠绕的状态,开始自发地滋生蔓延出更多的黑色丝线,加入到追逐我们的队伍内。

“现在怎么办?一直跑着也不是个事啊。”Heidi一边观察着前方的路,一边询问我。

“展开居所通道需要时间,现在一秒都不能停……有了!我们去最开始的地方,那里是空间裂隙的所在地,直接钻进去不需要时间!”

“坐标还记得吗?”

“当然!方向偏左七度,全力!”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薄膜,跨过骤然拔起的冰晶山脉与瞬间铺开的沸腾火海,我们终于回到了最初进入这方世界的那片靛青色草甸。猩红的天幕如影随形,已然覆盖了原本清澈的叠层天穹,漆黑的丝线浪潮则在我们身后极远处重新汇聚,如同嗅到血腥的深海巨兽,不紧不慢地压来。脚下,熟悉的银辉草浪依旧起伏,却死寂无声,所有生机仿佛都已蜷缩或逃离。

“到了!就是这里!”

Heidi没有丝毫犹豫,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锐角的折线,对准那处坐标,狠狠地扎了进去。随着与来时相同的感受,我们成功回到了居所的庭院内。

但,丝线仍旧跟在我们身后一同来到了连廊,连廊的天空也瞬间出现无数瞳孔。不过这些异样只是一瞬,下一秒,连廊的法则便将这些侵入者彻底化作了泡影,所有侵入的异质存在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露,无声消弭于无形。裂隙则变为了原本的暗色晶体薄片,跌落在地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它要入侵连廊呢。”我长叹一口气,坐倒在庭院的草地上。现在,天空清澈如洗,方才一瞬而现的猩红天幕与无数瞳孔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只有跌落在地上的那片暗色晶体薄片,证明着方才的逃亡并非虚妄。

“都怪你!下次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手!这是第几次因为你手欠惹出大乱子了!” Heidi余怒未消,顾不上整理自己因高速穿越和形态变换而略显凌乱的衣着,指尖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埋怨,“而且,弄死那灵兽就算了,干嘛还要去接那颗鬼珠子!那东西摆明了是个标记,是个陷阱,是个等着蠢货上钩的饵!你是蠢货吗?”我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只能缩了缩脖子,任由她数落。这次确实是我条件反射下的失误,差点把两人都困在那个诡异的世界里。就算我在旅行的过程中有着十分的谨慎,但就是会被一瞬间的好奇或习惯性动作打破。

就在Heidi的责备声稍稍平息的间隙,我随身空间里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伴随着某种生命脉动的苏醒感。我一怔,随即想起什么,连忙将手探入空间,取出了那枚石头小蛋。此刻,这枚原本毫不起眼的蛋,表面的石质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润,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失去了那个世界充沛且特异的能量环境压制,它内部的生机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桎梏。

蛋壳在我手上破碎,从中出现了一只湿漉漉的银灰色小兽,颤巍巍地从碎片中站起。它的大小和形态初看类似一只刚出生的家猫或小猞猁,耳朵尖上各有一小簇翎毛。它的眼窝内不是兽类的竖瞳,而是两个不断缓慢旋转的银色漩涡。甩了甩身上粘着的蛋液,然后,它轻盈地一跃,从我掌心跳到了庭院内的草地上。就在落地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如同充气般开始增长,体型膨胀了数倍,最终稳定在堪比一只大型缅因猫的尺寸。它蹲坐在我们面前,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

Heidi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变得有些诧异:“这不是灰犼吗?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揣兜里的?还有,原来它是卵生的吗,我一直以为它是胎生的。”听到她开口说话,那只小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我有些头疼:“好像赖上我们了,这咋办?”

“还能怎么办,养着呗,灰犼这东西又不是真的犼,只是形态有些相像罢了,性情温和,不存在连廊不给养的情况,”Heidi弯腰,把灰犼抱了起来,它在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眼睛微微眯起,“我带它进去,你联系一下费则为,让他过来,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连廊那边肯定要有人过来找事,那家伙推荐的世界出了问题,让他自己去跟连廊的调度员解释!别想躲清闲!”说完,她抱着温顺的灰犼,转身走进了居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草地上,面对着满地狼藉和即将到来的麻烦。

我叹了口气,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专用的跨世界通讯器,注入一丝微弱的能量激活它。

等待接通的嗡鸣声响了几次后,那边传来一个有些心不在焉的声音:“喂?哪位?”

“喂?费则为,你真是害惨我了啊。”

“……你谁?”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费则为更加疑惑的声音。

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形态和声音还没变回来,骨骼筋肉一阵细微的调整,声音也随之恢复原本的质感,重新开口:“咳咳……是我,莫游圃。”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点干涩。

“哦!是老莫啊!” 费则为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还带着点调侃,“你刚才的声音怎么了,是又用变形术玩脱了,连声音都忘了调回来?哈哈……等等,你找我啥事?该不会是之前那个世界的事吧,怎么样,风景不错吧?我就觉得那里能量挺充沛的,估计能长点好药材什么的……”

“什么叫好药材?”我几乎咬牙切齿,“你根本没仔细探查,对不对?”

“什么东西?” 费则为的声音听起来更困惑了,甚至带了点无辜,“那里不就有几只,呃,长得比较壮实的野兽吗?我粗略扫了一下,没感应到什么文明波动,也没发现特别危险的空间畸变,就觉得是个资源挺丰沛的新生世界,顶多生态原始了点。你知道的,我不太适应那么多的EVE粒子,就没再看了。怎么了?难道不是?还是说,堂堂‘旅行家’,连几个野兽都应付不了?”

我闭眼,一股热血冲顶。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脏话,随即对着通讯器吼道:

“你连基本探查都不做完就扔给我?费则为,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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