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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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苏维埃 · 物资委员会 · 临时日志


时间: 1919年7月15日,晚7点1
地点: 特维尔大道,前斯米尔诺夫宅邸
人员: 安娜·彼得罗夫娜 / 薇拉·伊利尼奇娜

安娜·彼得罗夫娜要困得睡着了。

她拍拍脸颊,摸到钢笔在纸上晕出的湿润,迷糊着想对着笔尖哈气,才意识到现在是盛夏时分。视线逐渐清晰,落到桌面散乱的纸张上。钢产量、代用面粉、实物兑换表……西里尔字母像黑色的爬虫粘滞着她的眼皮。这里是莫斯科物资分配的心脏,却也是离真正的面包最远的地方。她假装墨水沉淀,敲了敲墨水瓶,发出了一点响声,趁机向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偷瞄一眼。

那个叫薇拉的前修女依然坐得笔直,研究着墙上一片污水的晕染轨迹,就像这栋豪宅里残留的另一尊石膏像。安娜想笑,又鼓起了脸,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个这样的搭档?

她环顾四周,房间的通风口把酸腐气和尘土味大口吞进屋里,却拒绝带走一丝热量。头顶蒙尘的水晶吊灯早已失去了光泽,沾满蛛网的坠饰被微风吹得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墙纸上的花纹被成片撕去,裸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壁炉边的大理石雕像只剩下躯干,不时崩落着碎屑。这间贵族宅邸自被征用后迅速褪色,但她无暇去想这些。

窗外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安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亚麻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手肘,脖子上缠着小半条暗红色围巾——她曾戏称这是自己“属于革命者的底色”,以掩饰自己年幼烧伤的瘢痕。

她的脸型仍存一点中部女性特有的圆润,却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削得凹陷,颧骨显得格外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焦糖色的眼睛因近视而习惯性微眯,周围扩散着一圈黑色的沉淀,当她望向你时,目光里总含着某种怯生生的真诚,似乎总在担心会不会伤害到谁,这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疲惫。

栗色头发剪成了激进女性流行的短波波头,却因疏于打理,发梢总是倔强地翘起,几缕碎发从头巾边缘钻出贴在额前,使她努力维持的“严肃活泼”的干员形象,在下属私自的议论中,更倾向于后者。

热气愈发浓烈了,汗水黏腻着她的衬衫,碎发被紧压着贴在脖颈上。她缩了缩脖子,眯起眼睛继续抄录下去。斑疹伤寒预防、黑市走私、奥廖尔2……不适时宜的咕噜声再次响起,这次抗议的是她的胃部。她们的领头上司是热情的工作狂,觉得只要靠面包、清水和工作就能活下来3——可是现在连面包都没有,上一顿饭还是早上的饼干和几小块咸肉。她的胃一阵阵抽搐,不只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压在最底下的那张文件——委员会要求她后天前必须交出一份有“不从事生产劳动的寄生阶级妇女名单”。

安娜不想写任何人的名字。她们不该被抓走。可如果不交出名单,填上去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名字——或者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位。她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一把上膛的枪。

安娜把“枪”的一端小心搁在桌面上,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响声,脑袋缓慢转动,瞪了一眼那尊大理石石雕——石雕上的两颗蓝色珍珠也在对她闪烁。还没等她回过神,石雕再次移动望向墙壁,从污水的流体研究转向了镀金花纹的美学鉴赏。安娜恶狠狠地盖上笔帽,在纸上乱画假装写字,不时地瞟着石雕。

安娜感到一阵荒谬。一个前神职人员,现在却挂着契卡4特别顾问的牌子。安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互相监视。她看着石雕,试图在脸上寻找哪怕一丝属于“受压迫妇女”的痛苦,好让自己那泛滥的同情心有个落脚处。她失败了。薇拉身上没有她习惯的絮叨与啰嗦,空洞的瞳仁闪着寒光。安娜用指腹反复摩挲文件上的墨渍,以缓解内心的不安。


石雕本人——薇拉·伊利尼奇娜挺直背脊,坐在房间深处的高背椅上,目光紧紧锁定墙角。她本有一张引人注目的脸,本应在沙龙与舞厅中被人簇拥宠爱。然而战争先席卷而来,将她推入修道院的高墙,在日复一日的祷诵与静默中,她无声枯萎下去。而后革命爆发,红军的脚步踏进教堂的那一刻,她体内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彻底断裂开来。

为表达与旧信仰的彻底决裂,她亲手粗暴地剪去了长发,参差不齐的发茬紧贴头皮,裸露出纤细的脖颈与耳后苍白的皮肤,仿佛能窥见其下淡青的血管。薄唇间吐出的多是干硬的工作教条,语调平坦,却偶尔突兀地随机上扬。冰蓝色的瞳孔成了情绪表达的出口,深埋着的血丝像是冰湖下的裂痕。她习惯长久凝视某处,失焦的双眼让人不寒而栗。

她坚持穿着不合时令的黑色皮夹克,竖起立领,将下巴埋在其中。那件夹克是身份的象征,她不肯脱下,即使她的呼吸同样短促而沉重。汗水浸透了发茬,顺着潮红色的脸颊流下,汇聚在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她努力聚焦视线,盯着安娜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蜜蜂一样挣扎:手指修长,坐姿不端,碎发披肩,眼神近视——眼神?

安娜在瞪着她。

她一挑眉,转过去开始研究墙上的斑驳花纹,这让她想起一篇意识流小说,可惜手边没有面包和茶水5。思绪很快从花纹转到墙角的灰影,再到旧修道院里的禁书,以及同处一室内的那位姑娘。

“这就是那种‘新女性’,”她想,从踏入这个房间起,她就在用余光丈量一切,“试图拯救世界,却连自己的行为举止都不规范。”在她眼里,安娜·彼得罗夫娜就像刚受洗的小修女一样天真,依仗的神像不过是从玛利亚换成了马克思。“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在心里默默归类,“热情,疲惫,且缺乏实际的生存智慧。”

她对革命和解放世界兴致寡然。自己熟稔的宗教知识,以及对旧信仰的背叛姿态,为她换来了面包、免服苦役和象征特权的皮夹克,这就够了。她刚刚对视的焦糖色眼睛,有着她最熟悉也最讨厌的东西:同情。在这年头,同情心是比面包更奢侈的负担。

薇拉的目光再次扫过安娜,随即移到墙上另一片撕裂的墙皮上,那里似乎有个枪眼。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酷热更难熬。安娜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疲倦。昨晚为了整理被征收的亚麻布清单,她只睡了两个小时。工作、潮湿的腐败气味,还有“需要合作”的新同事,她感觉自己在云端漂浮,又重重跌落下去。

她决定再尝试一次例行的交流。

“伊利尼奇娜同志,”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干涩,“关于妇女扫盲班的教材,委员会希望融入更多唯物主义内容。您过去在接触信众时,觉得哪些旧观念最难破除?”

薇拉盯着墙壁。“对信仰和宗教的依赖,本质上不过是对现实斗争的放弃。委员会提供的教材非常完善,我没有任何补充。”

安娜重新把头埋进报表。

两人之间的空气比之前更加滞重。一辆卡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车灯投下巨大的光斑,映在她们脸上又迅速消失。


“唔……啊~”

安娜终于放弃了抵抗,扔下笔,瘫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高昂的哈欠,狠狠抓挠着脸和头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煤油灯光照亮了手背上一块暗红色的疤痕。那是七岁那年,她徒手摆弄烧火棍留下的纪念,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有些狰狞。

就在这一瞬间,角落里的石膏像动了。

薇拉迟钝地转过脸,视线落在了安娜正在抓挠的手背伤疤上。

“您……”

薇拉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她盯着安娜,身体前倾,椅子的后脚都翘了起来:

“您是不是在阿富汗当过兵?”

“什么?”安娜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我只去过彼得格勒和……”

“观察习惯,您握笔的姿势,还有……那种下意识审视环境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这种旧伤……我见过类似的,在……在那些从东方回来的伤兵身上……特别是军医……”薇拉好像没有听到,继续喃喃自语。

安娜揉脸的手僵在半空。阿富汗?这女人是被契卡吓疯了吗?还是这是什么新的接头暗号?

“伊利尼奇娜同志,我……我的档案是清白的!我上个月去了图拉省,从来没有去过什么东方,更不认识什么阿富汗!”

安娜惊恐而迷惑地看着薇拉,薇拉此时却垂下目光,脸颊涨得通红,身子抖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安娜感觉胸前的围巾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时候,橡木大门响了。

门缝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滑了进来。

“伊利尼奇娜同志……?”

进来的是卡佳·阿列克谢耶夫娜。她今年才十六岁,但脸已经有点浮肿变形。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军大衣,袖子卷了三道,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都被裹在衣服里,只有可怜的小脑袋露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油印纸,目光呆滞而执拗。

“这是刚送来的,第四区面包房的紧急通知。”

卡佳的声音毫无起伏。她走到桌边,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

莫斯科苏维埃 · 第四区面包房


紧急损耗报告

由于发酵粉失活,为避免原料全损,本厂将提前开炉并在前门直接散发配给。

凭证领取,过时不候。


卡佳吞了吞口水,“那个胖大婶瓦莲京娜说……这次没有预留份。去晚了就没了。”

她说完,扫过安娜和薇拉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抿紧,没再多说话,只是用袖口蹭了蹭鼻尖上的灰,低声补了一句:

“走走廊尽头小仓库的后门,那条路近。”

她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向门边,大衣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安娜看向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

“该死。”

薇拉低咒一声,试图站起来,也许是因为久坐和高温,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扶住桌角。

“带上证件。”她咬着牙命令道,声音虚弱,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三人快步小跑出办公室,钻进了昏暗闷热的走廊。

~ ✥ ~

特维尔大道上的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傍晚的特维尔大道散发着腥气,裹挟着细沙的大风呼啸,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纸。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门紧闭,粗糙的厚木板代替了橱窗玻璃,上面横七竖八地钉着铁条。木板上残留着撕了一半的告示,被风一吹便哗哗作响。有轨电车早就停运了,生锈的铁轨划破路面,枕木之间的缝隙里堆满了腐烂的菜叶、旧报和被晒得干硬发白的马粪。

安娜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出行。街上到处都是和她们一样行色匆匆的人,每个人都面带菜色,眼神警惕。穿着灰绿色大衣的男人们背着鼓囊的麻袋,里面是从乡下换来的土豆或面粉,他们低着头走得飞快,不安地扫视着周围。路边站着几个穿着丝绒长裙的女人,裙角沾满泥点,手里捧着银烛台、一只不成对的瓷鞋或者旧台布,祈祷能用它们换取半块黑面包。

整条街上唯一的亮色是墙面上的“罗斯塔之窗”6——鲜艳色块构成的红军战士,正用刺刀挑飞肥胖的教士和贵族。在暑气的晕染下,图像仿佛动了起来。墙面下的阴影里,几个伤兵正靠着墙根打盹,身边放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充当拐杖。其中一个人醒了,摆摆手赶走周围的苍蝇,低声咒骂着天气,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烟叶末,小心地抖进一张裁开的真理报里。

卡佳在出了大门后就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她太瘦小了,必须跑在前面才能不被挤倒。她朝右后方挥了挥胳膊,示意跟上。她专挑阴影和货摊的缝隙钻,穿过几条不知名的小巷和小路。

“跟紧我,我是这儿土生土长的,路都在脑子里。”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盖住,“瓦莲京娜认得我。你们跟紧,别说话,让我多要一点麸皮。”

“跟紧那个孩子。”薇拉推了安娜一把,“她知道怎么钻空子。”

“那——边!普希金像后面!”安娜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前面人头攒动。她差点被来回冲撞的行人绊倒。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她的上臂,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薇拉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安娜有些发痛。

“……谢谢。”

“看路。”薇拉松开手,脚步放慢了些。她没有再看安娜,从安娜的身后绕到了侧前方。挤在一起的路人看到黑夹克,迅速向两边退散。

“为了面包。”薇拉嘟囔一句。

“为了面包。”安娜小声回复,看着薇拉挺直的背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本能地排斥这种基于恐惧的特权,但她那双发抖的腿却不得不感谢这种恐惧。

到了分配站已经是八点十分,瓦莲京娜嘴里咕哝着什么,把两块黑面包和一小包盐摔在柜台上,瞥向薇拉的黑夹克,又掰了一小块沾满麸皮的面包边,塞进卡佳手里。“给你母亲的,”胖大婶瞪了一眼卡佳,“别再半夜来敲我的窗。”

卡佳朝着瓦莲京娜猛鞠一躬,夺过面包边藏进大衣最里层,朝安娜和薇拉点了点头,眼睛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半秒。

“我走河边,”她语速很快,“要去铸铁厂区送信。”

她转身就扎进了人群,那件军大衣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安娜和薇拉沿着卡佳走过的路返回,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薇拉走的慢了一些。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挤在一起的旧砖楼,墙面早已剥落露出灰砖,窗户则大多用木板钉死。这里比大街上阴凉不少,却也更加狭窄。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缝隙间钻出枯黄的野草。

走了几十米前路就被堵死了。一辆手推车深陷在路中央的凹坑里。车上绑着一架巨大的红木落地钟,华丽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暗红色痕迹。

推车的是个老人,穿着一件领口磨破的旧燕尾服。他正试图将车轮从泥泞的坑里撬出来,用肩膀顶着车架,随着车轮的晃动,落地钟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巷子太窄,车身几乎横亘了整个通道,难以越过。

安娜快步走到老人身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老人家,您这样推不行,重心太靠后了,车轮吃不住力。”

老人看见薇拉的黑皮夹克,又看向安娜,嘴唇哆嗦起来:“别……别没收它。这是我去换粮食的……苏哈列夫卡市场有人答应给我半袋粗麦粉……就靠它了……”

“没人要没收您的钟。”安娜放下怀里的面包,挽起袖子,将肩膀抵在车尾的横梁上,用力向前推。“我们帮您推出来。来,听我数,一、二……”,旧靴子在泥地上打滑,肩膀都抖了起来。

车子纹丝不动,只有轮轴发出几声呻吟。

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气。“让开。你这样推,推到明天早上也没用。”

薇拉将安娜从车边拉开,站到了安娜刚才的位置。她先是蹲下身看了看陷坑和车轮,然后弯腰弓背,用肩背顶住落地钟沉重的底座。黑皮夹克在红木上摩擦,发出粗糙的嘎吱声。

“扶稳侧面,别让它倒。”薇拉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额头浮起一层虚汗,“以及,不要只用蛮力。”

安娜连忙跑到侧面,双手死死抵住摇晃的钟身。

“三——!”

薇拉挤出短促的气音。车轮猛地一挣,连带着整个车子滑出了土坑。

“咚——”

也许是因为震动顶起了哪个齿轮,钟锤重重撞击铜钟,发出悠长的报时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砖楼上探出几个脑袋,又迅速缩回。

“谢谢……谢谢两位同志!”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颤抖着手层层打开,“这个……请一定收下……”

手帕里是一把旧银勺,勺柄弯折,勺面刻着模糊的鹰符。

安娜想说什么,薇拉先一步直起身,拍打着皮夹克上沾的泥灰,“谢谢您。”她微微欠身,接过勺子。

“收起来吧。”她把勺子递给安娜,小声说,“现在没人会为这种东西付半块面包。留着它,至少还能搅搅汤——假如配给委员会发的汤里真有东西可搅的话。”

她捡起旧报纸裹着的黑面包,塞回还在发愣的安娜怀里。

“走了。除非您想留下来,听这破钟敲到午夜。”

安娜抱紧面包,看着薇拉,脸色柔和下来。

“你的力气……真的很大。”安娜帮她拍掉皮夹克上的尘土。

“在修道院,每天的水缸要挑满,冬天的柴火要劈够,这些活计不会因为你是姐妹就减少半分。”薇拉的脚步放慢了些,又补充道,“而且,如果刚才不一次弄出来,我看您大概会跟那个钟耗到半夜——我的配给证可还在您口袋里呢。”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夕阳西沉,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吹在两人汗湿的额头上。

~ ✥ ~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为了省油,安娜没有点灯,而是推开了唯一能动的气窗。月光混着温热的风洒了进来,给案上的纸张镀上了一层银边。

薇拉把面包放在桌上,站在窗边,背对着安娜。

“彼得罗夫娜同志。”她从喉咙里硬挤出一声。

安娜抬起头。

“关于阿富汗的事。”薇拉依旧没有转身,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条文,“我当时是中暑了。胡说八道。不是怀疑您。”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契卡的训练里……没有这种愚蠢的暗号和调查。我只是……热晕了。”

安娜怔了怔,看着薇拉僵硬的背影。

“我知道。”安娜轻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温和,“今天确实热得要命。”

薇拉的肩线微微松了下来。她转过身,依旧没看安娜的眼睛,只是快速走到桌前,拿起墨水瓶又放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回想出行前的话语,医生、阿富汗、观察……这些词在安娜的脑海里打转。少女时期藏在枕下偷看的,与同伴喜好的作品格格不入的,在这个严肃的革命年代属于“小资产阶级读物”的——

安娜决定冒一个微小的风险。

“您当时是把我认成了华生医生了吧。”

安娜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少女的光芒。

薇拉放下面包,看着安娜,冰蓝色的湖泊晃了一下。

“您读过?”薇拉的声音高了起来,“我是说……那位贝克街的先生?”

“全集。在我父亲把它们当成废纸卖掉之前。”安娜眨了眨眼,“我最喜欢《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天哪。”薇拉紧紧抿住嘴唇,声音有点颤抖,“我也最喜欢那篇,除此之外的也都看了。修道院的图书馆里总有些意想不到的藏书,用来打发无趣的时间。可惜有一本下半部始终找不到,上半部好像是和签名有关的内容。7

“那太遗憾了,下半部里不光是破案,华生医生还表白并结婚了。”

“好吧,反正我也没指望在这个世道看到幸福结局。”薇拉张大眼睛,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模仿着摩斯坦小姐来求助时的情形。

两人对视了一眼。

“噗……”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抱歉,同志。”薇拉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我刚才脑子有点乱。看到您的手……我下意识就……”

“没关系,伊丽莎白……不,薇拉。”安娜摆摆手,她觉得房间似乎没那么冷了,“说实话,如果现在福尔摩斯先生走进这里,他也破不了莫斯科供暖系统的案子。那才是真正的悬案。”

“能在这里找到同好真的是太好了。”

薇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小锡盒,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挑了一点半透明的药膏,递到安娜面前。

“涂在太阳穴上。薄荷脑,对头晕有好处。”薇拉的声音很轻,“那个英国人肯定不行。但华生医生也许能在这里找到工作。毕竟现在的莫斯科,到处都是需要缝合的伤口。”

安娜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手背的疤痕,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味钻进鼻腔,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既然没有华生医生,”安娜揉了揉太阳穴,透过指尖残留的清凉气息看着薇拉,“那看来只能靠我们了,对吗?薇拉同志。”

薇拉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儿吃吧。”安娜靠向一张路易十五风格的长椅,把黑面包放在两人中间,“还有盐。这可是好东西。”

薇拉在她对面坐下,身体放松下来。

安娜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拆信刀,试图把其中一块面包切开。但这块混合了麦麸、草籽甚至是木屑的黑面包实在太顽固了,刀刃一滑,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

“给我吧。”薇拉的声音很低。她握住刀柄,对着表面的裂纹点了两下,手腕发力,黑面包顺从地裂成了两半。

“以前在大斋期,修道院发的面包比这个还硬。”薇拉把切好的一半递给安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们要用牙齿一点点磨,或者含在嘴里等它化开。”

安娜接过面包,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薇拉微凉的指尖。她的目光对上薇拉的蓝色瞳孔,赶紧移开视线。

“给你。”安娜为了掩饰尴尬,把自己那份盐的一大半都倒在了薇拉的面包上,“我是说……你看起来更需要补充体力,以及,谢谢你。”

薇拉看着那一小堆盐粒,捏着面包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知道这在物资配给制的时代意味着什么。

她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别样的光泽。她从夹克内袋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

“没有酒。”薇拉拧开盖子,递给安娜,“只有伊万茶8。我今早从萨莫瓦尔9里接的,还是干净的。”

安娜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金属味。她长出一口气。

“这是交换。”薇拉咬了一口面包,鼓起腮帮子, “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也是这么分工的,不是吗?一个负责动脑子,一个负责处理这些琐碎的生存问题。”

安娜笑了。她也咬了一口面包,盐粒混合着草籽,竟然尝出了一丝甜味。


笑声渐渐平息,夜风吹动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安娜看向那堆文件,嘴角的笑意消失下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说到动脑子……”安娜费力的咽下面包,眼神失去光彩。她转头看向桌上那堆令人绝望的文件,“那个名单……关于‘不从事生产劳动的寄生阶级妇女’的名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栋楼里住的很多都是以前的女佣、士兵遗孀,或者像你这样的前修女……总之是因为各种原因被收容的人。如果我把名字填上去,契卡就会把她们带走。我该怎么办?”

薇拉停止了咀嚼,盯着安娜。那双焦糖色的眼睛让她难以移开视线。薇拉长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面包。

她决定冒一个更大的风险。

“您不用写她们的名字。”薇拉眼神躲闪,指尖收紧,“这份命令的本质不是要抓人,而是要‘指标’。上头需要的是一份能交差的报告,证明我们在做事。”

安娜歪起了脑袋。

“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薇拉抓起面包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把名单变成‘重点思想改造对象’。列出那些最穷困、最没文化的妇女,理由是她们容易被旧思想蛊惑,需要委员会的‘特别关照’——比如强制参加扫盲班,或者去工厂做工。”

“契卡没空去抓一群正在上扫盲班的文盲大婶。那没有油水,也没有政治价值。而您的上司会觉得您工作细致,深入基层。”

安娜看着薇拉,嘴巴圆张。

“这合规矩吗?”

“规矩?”薇拉嘴角抬起,笑容里没有一点暖意,“彼得罗夫娜同志,现在的莫斯科,活下去就是唯一的规矩,而活下去,有时需要一点不规矩的智慧。”

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抓过一张白纸,一字一顿的写下了第一个词:

“ 重点思想改造对象…… ”

写完后,她抬起头,表情变得严肃。她举起银质酒壶,带着某种仪式感。

“敬活下去。”安娜轻声说。

薇拉拿起剩下的面包碰了碰那个酒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敬活下去。”

月光下,两个女性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影子的交界处投在案上,遮住了那份空白的名单,窗外,莫斯科夏夜的燥热似乎也退去了一些,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雷声还是炮声的闷响。


安娜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松了松围巾,偷偷抬眼,发现薇拉正望着窗外,月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落下柔和的光斑。

薇拉放下面包,指尖点在安娜手背的旧疤痕上。“没处理好。那时候怕挨骂?”

“那时候……确实不敢告诉大人。”

“在修道院,”薇拉压低声音,“我们管这种叫‘荆棘的余烬10’。” 她的指尖绕着疤痕边缘打圈,“用来哄那些烫哭的小丫头——告诉她们,‘被火吻过的皮肤,将来能种出烧不坏的花。’她们听完就不哭了,还会觉得自己特别神圣。”

安娜感到伤疤微微发烫。她抬起头,迎上薇拉冰蓝色的眼睛。

薇拉松开手,靠回椅背,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当然了,”她下唇抿紧又松开,“归根结底是因为嬷嬷们买不起足够的烫伤药膏。”她把酒壶递给安娜,“我同样告诉她们,深夜走廊里的怪响是天使在巡逻,不是老鼠——这样她们就不会半夜瞎溜达了。”

安娜怔了一下,接过酒壶。“所以,”她的声音轻了些,“‘永不凋零的花’……是哄小孩子的?”

“差不多,我也不信这些。”薇拉耸耸肩,拿起面包仔细抹匀盐粒,“但总得给痛苦修个漂亮的小房子,宗教就擅长这个。”她又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了起来,望着窗外出神。

安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的特维尔大道一片死寂,几栋半塌的房屋之上,一片紫红色的植物在晚风中起伏,像紫色的火焰。

“是柳兰。”安娜轻声说。

“对,柳兰,废墟的草,穷人的茶。”薇拉摇了摇酒壶,“这茶就是柳兰的叶子泡的。森林烧成灰烬后,最先从黑土里钻出来的也总是它,开得比哪儿都凶。”

她咽下面包,望向那片紫红色的火焰,声音低沉:“它们正把灰烬当肥料。”

月光落在薇拉参差不齐的发梢上。

安娜低下头,看看手背的伤疤,又看看粗糙的黑面包。她解下围巾,叠好放在膝上,脖颈间的瘢痕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面包,碰了碰薇拉的那块。“夏天的花应该开在风里。”

薇拉脱下皮夹克搭在椅背,把椅子朝安娜挪了挪,微微一笑。

一阵风从气窗卷入,吹动了桌上散乱的文件。最上面几页滑向桌边,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薇拉的手指先一步按住了边缘,安娜的指尖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安娜迅速缩回手。薇拉则从容地捏起纸,压在了墨水瓶下,“起风了。明天或许会凉快些。”

“嗯。”安娜的视线低垂,落在薇拉骨节分明的手上。手背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但愿吧。”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塔融入夜空,云层散去,露出一弯弦月。东南方钢铁厂的烟囱闪烁着火光,将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紫红色的柳兰在风中剧烈地摇摆,花瓣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街上偶尔响起马蹄声和卡车的轰鸣,又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声响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发粘,沿着莫斯科河弯曲的河道徐徐扩散。风里浮动着焦糊、腐败物与椴树凋谢的稠腻,那是属于莫斯科1919年夏天的、混乱又顽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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