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8883 1

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铃声戛然而止。那些困扰了你一整夜的念头,在满心的期待中尽数消散。视频通话接通的瞬间,你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你刻意避开了左下角那个小小的自身画面。宿舍的其余角落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屏幕的光芒如聚光灯般将你单独照亮。

你只有极短的时间抹掉鼻涕,Dr. Wyatt的脸便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虽说他是个声名赫赫的人物,此刻却和你一样身处在昏暗房间,身上只穿了件洗得褪色的T恤衫。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那头灰白的头发,如往常一样。光是看着他这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你便生出了道歉的念头。

“好久不见了。” 他开口道。那股你始终辨不清来路的优雅腔调,那副威严的语气,也亦如往常。

“呃……您好。”你有气无力地哽咽着挤出这句话。你拼尽全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实在抱歉,真不敢想象你那现在得有多晚了。”

“凌晨三点。” 他说。如果他在生你的气,也在尽力隐藏着。“Site-82的监控人员刚通知我,你一直在反复调取8883号档案。出了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

“博士,您听我说,我…… 我真的很抱歉。” 你不由自主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拼命忍住眼泪,生怕被他察觉。“求您了,我保证没什么事的,您不用担心我。”

“叫我Arthur就成。” 他的眼神里波澜不惊……没有半分评判的意味。他的声音里,已没有了你在基金会通话和会议中听惯的那种正式语调。

他就在那静坐片刻,目光紧锁着你。落在你衣领上的泪痕,被屏幕微光映得泛红的脸庞,还有你眼底那抹一成不变的死寂。“Elliot,与我说说他。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烦心。”

跟他说吧。说点什么,什么都好。你心里焦灼地呐喊着——求求你,求求你,快开口吧。

“我能感觉到它。” 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不让摄像头拍到那些抓痕。“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我明明知道8883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可……我发誓,我真的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绷紧了身体,等着他的训斥,可预想中的愤怒却迟迟没有落下。Arthur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Elliot。我也能感觉到。” 他说着,目光飘向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你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说过的话,每一次检测、每一次扫描,都在不断印证他的身体出了极其严重的问题,可他表面上却与常人无异。那种腐烂从未真正显现在肉体上,可却丝毫不减这份痛苦真实的感受。

“我认识的每一个A级人员,都有过这种感觉。从他们真正了解8883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它是真实的。基金会把这一切归为某种模因效应,但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切身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说实话,大多数人甚至并不惊讶。有些人反倒会感到一丝慰藉——终于,终于,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种怪异的熟悉感,至少让你确认了一件事:你没有疯。你与他对视了短短一瞬,又慌忙移开了视线。

你刚想开口,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回到你身上。“……但这不是你想听的,对吧。你想要的是被治愈。”

“是……是啊,没错。” 你应道,强迫自己去看他的眼睛,却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Arthur点了点头。“每个A级人员都一样,包括我自己。他们都渴望被治愈,渴望变回正常人。这本是一件简单、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基金会几十年来,倾尽心力也没能研制出什么特效药。” 他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更衬托出他心底的愤懑。一件如此无足轻重的东西,竟能彻底定义一个人的一生。

“……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效药。我们永远也逃不出这泥潭了。” 你低声说。这些话无需他来告诉你,你早已心知肚明。

Arthur只是凝重地点点头。他甚至没有给出一个敷衍的借口,说什么基金会总有一天会找到解决办法——他不愿对你撒谎。

“对基金会而言,收容的核心在于管控那些无法被妥善治疗的对象。从逻辑上来说,我认同这一点。” 他的视线从你身上移开,“这些年,我一直试图找到使8883无效的方法,可……这早已不是基金会的优先项了。我们毫无头绪,既找不到它与人类天性中某种未知特质的关联,也无法将其归为针对弱势群体的诅咒。我真羡慕那些同僚,他们研究的课题总能有明确的答案。可我们呢,Elliot,无论是从科学还是其他任何角度,都无法解释我们身上的异常。 有些人注定就是在腐烂的。

对啊,有些人注定就是在腐烂的。你沦落到这般境地,不过是该死的运气作祟。无论是什么力量决定了你就该是座行走的屠宰场。

你拼命忍住眼泪。“博士,这简直太他妈的荒谬了。” 话一出口,你却丝毫没有想要道歉的念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满是挫败感,却并非冲你而来,而是源于他感到的那份深深的无力,“我真希望能给你一个更好的答案。我由衷地感到抱歉。”

再度陷入沉默。这沉默,是任何答案、任何借口,乃至任何语言都填补不了的。就是这样了。有些人只会不断腐烂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Elliot,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不想让你就这么带着绝望离开。”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这才惊觉自己正盯着布满抓痕的胳膊,连忙将视线挪回屏幕。

“问吧。” 你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他在椅子上挺直了脊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当时你还在参加入职培训,也是在那时候,第一次正式了解到8883的存在。距今不过几周时间,对吗?”

“我当然记得。” 你也跟着坐直身体,“我记得那份档案的内容,记得我的CT扫描报告,记得那些你主持的测试……”

“抱歉,打断一下。” 他的目光离开屏幕,陷入沉思,“我想让你回忆的,是除了8883之外的事。”

你愣了一下,有些困惑。他到底想说什么?“应该记得吧。入职培训的内容、岗位分配的细节……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我猜,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你跟我说过,你以前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和大提琴,还会很多别的乐器。你说你曾经为了练习,常常练到手指发麻。” 他的语气无比笃定,仿佛对这些细节记忆犹新,“这些,才是我印象最深的事。”

在无数次会议的疲惫与体检报告的阴霾中,你依稀想起了那段短暂的闲聊。不过是在他宣布那个噩耗之前,你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自己的生平,就像在新学校的课堂上做自我介绍一样,平淡无奇。

“是…… 是啊,没错。” 你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那些碎片,“我就是因为音乐专业,才被招进基金会的。但这和8883根本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关系。” Arthur的语气微微轻快了些,“那份满腔的热忱,那些你一路克服的艰难险阻,那份为热爱奋不顾身的执着,到最后却只换来一句‘曾经’。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某个异常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凭借毅力与才华,赢得这份体面工作的人。可在你自己看来,这些却不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些事上真是他妈糟透了。” 羞耻与绝望的情绪退去,愤怒终于喷涌而出,“是啊,那些所谓的才华,确实把我送进了基金会,可…… 我现在根本不在乎了。那些东西,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或许我想说的话,你现在还没准备好接受。但我还是想试一试——趁现在我们还能这样聊一聊。”

你有些愧疚地瘫坐下来,用衣领擦了擦鼻子,哽咽着说:“继续吧,抱歉啊。”

Arthur沉思片刻,扶了扶眼镜,上半身体,前倾向桌面。“Elliot,如果没有8883,你会是谁?如果从未被这东西纠缠,是什么定义了你,又是什么赋予了你人生的意义?”

不等你开口,他又接着说:“你可以回答‘一个失败者’。我记得我们初见时,你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但你要知道,我,还有你身边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么看你的。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只盯着那些‘曾经’不放。”

你的身子又垮下去一些。“……这些话,我早就听过了。我也知道,我不止于此,不止是这腐烂,不止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烂事。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的话难以接受。你知道那一定是真的,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但这与你感受到的一切背道而驰——与你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格格不入。理智上你明白这是现实,情感上却无法产生丝毫共鸣。

“8883永远不会消失。但你要知道你遇见的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存在。同样,那些你用来定义自己的阴霾,在别人眼中,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抛开这一切,你还剩下什么?”

那一刻,你恐惧地想自己可能什么都不剩了。你或许就是由这些腐烂的东西拼凑而成的:比如八年级时,在父亲日复一日的催促下加入田径队,就因为他想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可奔跑时肺部的灼烧感、笨拙踉跄的步伐,都恰恰证明你永远也成为不了那样的人;又比如乐团的第一任指挥在排练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这发型,演《甲壳虫汁》再合适不过”,从那以后,你便再也没留过长发;再比如你日复一日地练习协奏曲、萨拉班德舞曲与奏鸣曲,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证明自己不止是这些糟糕的经历堆砌而成的躯壳。

然而,就在无数记忆涌上心头的瞬间,一个画面突然定格——一次糟糕透顶的独奏演出后,朋友们拉着你去吃冰淇淋。你当时哭着说再也不碰小提琴了,可那些抱怨,最后都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玩笑与笑声。春日的微风,巧克力曲奇面团冰淇淋的滋味,都被又一次的失败微微沾染,但它仍然在那里

那些情绪或许已经变得模糊,但那些画面却历历在目——奶奶在你毕业典礼上紧紧抱着你,欣喜若狂,感叹那些日夜的付出与牺牲终于有了回报;夏日午后,你和早已失联的朋友们在自家车道上打篮球的欢声笑语;每一场音乐会,每一次同志骄傲游行,每一次和朋友彻夜驾车出游的轻狂……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它们被掩埋在血与内脏的山下,但仍然在那里。

“……还有很多。虽然很难感受到,但……真的还有很多。” 你的声音依旧微弱。

这才是真正的你,Elliot 。我知道,要认清这一点很难,但这才是你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我向你保证。”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这些内脏,那些珍贵的过往,依旧鲜活地存在着。它们被尘封在经年累月的日记里,被藏在手机相册深处的短视频里。不知为何,你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在被8883纠缠之前,在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一点点消散之前,那个少年,从未离开。你或许很难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他一直都在。

Elliot,这才是真正的你。那个重要的你,在无数次自我怀疑中被小心翼翼地呵护、滋养,最终绽放出独属于你的光芒,温暖了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播撒的种子,早已以你无法想象的方式生根发芽——你分享给朋友的挚爱歌曲,被他们传递给更多你素未谋面的人;你高中最后一场音乐会的观众里,有个他妈妈硬把他拖来的孩子对,他对音乐的兴趣也就此开始。。你以无数种形式,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无数个珍贵的瞬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瞬间,都是你自己。

恍惚间,你猛然回过神,你还在自己的房间。思绪终究只是思绪,血肉终究只是血肉。屏幕那头的男人从你眼神里看出了某种改变。

“……我刚才有点走神了。抱歉。”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

“你回来了。”Arthur挑了挑眉,“然后呢?”

你深吸一口气。“我会好起来的。我想,人总是很容易被眼前的困境困住吧。”

“是啊,确实如此。” Arthur的嘴角,终于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但无论你刚才找到了什么答案,我都想告诉你,它比8883,要真实得多。”

你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这世界运行的逻辑真是烂透了。”

“确实够烂。” Arthur尽量维持着专业的语气,语气里却藏不住一丝笑意。

“可……那种腐烂的感觉,迟早还是会回来的,对不对?” 你轻声问。你多希望能给他一个更乐观的答案,可即便他如此温柔,即便他一次次提醒你,你不止是8883的受害者,你也清楚地知道,那腐烂的感觉终会卷土重来。“对不对”

“总会回来的。” Arthur坦然道,“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努力记住,剥离这一切之后,我们究竟是谁——记住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答应我,好吗?”

“当然。我会努力的。” 熬夜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太晚了。我不该再耽误你的休息了——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不客气。” 他摇了摇头,“不过,作为我个人的请求,尽量从现在开始别再碰8883的档案了。”

“没问题。要是你需要找个实验对象开刀,随时联系我。” 你半开玩笑地说。

Arthur又笑了起来,努力克制着才没笑出声。“Elliot,去休息吧。”

你向他道了声晚安,通话就此结束。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纵历经万般磨难,这腐烂终有一日会褪去。它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但它会慢慢淡去。而你,会一直存在,哪怕在你走完人生最后一步之后。


那些真正爱你的人,在追思会上不会谈论那个被猪猡内脏填满的男孩。你收养的女儿们不会通过你本是心脏处滋生的蛆虫来认识你。她们会记得你分享的食谱、与朋友共唱的歌声、从你祖母那里传下来的故事,那些安抚后继初级研究员痛苦的深夜,你将Arthur今晚赠与你的同样话语传递给他们。


可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去抓住这份真实,它对你而言,却总是那么遥不可及。你以无数种形态存在,却终将永远隐匿在你的认知之外。你永远无法像别人那样看清自己——透过那些善意、爱、你赠予他们你自我的碎片。但你必须去尝试。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你爱的人,这份追寻永不该停息。


因为终有一天,腐烂会褪去——而其他一切都会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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