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门合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我用袖子擦了擦,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一张带着疲惫的普通的脸,三十来岁。嘴角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玛利亚今早亲了那里,说硌嘴,但她喜欢。她总是起得比我早。
车子开动了。城市在窗外向后奔跑。我会在十二个站点后下车,步行前往隐藏在一个保险公司下的Site-11,处理报表,制作出更多待处理的报表。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我熟稔到无需思考的节奏,携意识滑行向惯常的轨道。在毕业那天,我们在草坪上扔帽子,帽子朝着天空中最遥远的星星飞去。丢完后我跑去找玛利亚,头依在她肩上,亚瑟用力拍我的背,等我扭头就嬉皮笑脸地逃去。那时候觉得未来是铺展在面前的、无限宽广的路,每条岔路都通向一个可能。我选择了接受导师的推荐,加入基金会,被分配到密歇根州工作。
前面的人动了动,他侧了侧头,似乎想看看窗外。我只能看到他小半个脸颊,有些松弛,嘴角往下耷拉着。公交车笨重地换挡,车身猛地一顿,我的头磕在前座上。那人的手举起来,我的胃缩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我看到他抬起的手臂看到灰夹克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戴着我认不出来的表看到青色的血管还能看到他紧握在手上的东西表面流动的光。它像一根不祥的钉子楔在他掌中。然后那点冷硬的光毫无预兆地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向后送来。他的脸一闪而过很年轻,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憎恨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只是一片漠然的空白
声音从口中呕出嫣红从胸中呕出痉挛从腹中呕出妈妈你有在看吗妈妈我听到有人朝我走来不是这样的是有人弃我而去脚步声阵阵笃笃的节奏像心跳一样那时我还不知道心跳会这样又沉又闷
人从众目睽睽之下涌来碎浪扑上岸玛利亚站在及膝的海水中裙摆调皮地晃动着我轻快地朝她奔去中途一粒尘埃落下附在我的睫毛上玛利亚便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潮水上涨淹没脚踝膝盖腰际脖颈于是我只好仰头咽下最后一口空气与倒流的血液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心脏像拳头一样一松一紧那声音蹦蹦跳跳奔流不停前仆后继从四面八方撞进我的胸腔然后张开濡湿的嘴含住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过去所有现在所有未来所有遗憾所有等待所有可能所有不可能所有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平和平常直到玛利亚推开门,裹着睡衣倒在我身边,朦胧地说,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然后我会翻身抱住她闻她头发上的橙橘般的香味明天太阳会从东边爬起公交车会从南方开来人们会上车下车像蚂蚁一样行走不停街道会保持喧哗与骚动如常玛利亚会醒来想起她的丈夫死在昨日然后掩面哭泣世界不会注意到一个缺口只会继续继续推迫所有人向前逆流倒行
亲爱的玛利亚我所挚爱的玛利亚你曾宠溺地数落我说早起的鸟有虫吃因为我赖在床上不肯出门但我既不是鸟又不想吃虫子现在我被搀扶起来有人在周围走动他们围拢起来面孔在上方晃动他们模糊的面孔不断蠕动着外面的景象不动了但似乎刚才还在运动我可能是有点倦了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吧.
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