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A赶在太阳之前从床上醒来,拖着还有一半留在梦里的身躯去洗漱。之后十分钟他洗了脸、刷了牙、背了一会单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但却还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直到他换上鞋,感到脚踝以下莫名的沉重(通常由于睡眠不足,这种沉重感应当来自于他的脑袋),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脚统统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放在平时,一般人会把此事告知身边的亲人朋友,收获一些不痛不痒的关心,然后上医院找大夫开开方子,把这奇怪的毛病治一治。但是A今天相比平时起晚了足足两分钟,这使他无暇顾及这种一时半会还威胁不到他性命的小毛病。A大致活动了一下,确定自己还能走能跑,就当即冲出了家门。幸运的是他赶在铃响前一秒踏进教室,班主任尽管不满,也对他没有什么办法。
四天之后,A才勉强挤出半节课的时间去校医务室看看,那时连他的小腿肚也逐渐生出大理石的色泽。校医带着A在错综复杂的医学概念群中四处游走,把他说得晕头转向,最后也只是迷迷糊糊听明白一个结论:不论此病多么严重,相较于A和他的同学们即将面临的那决定性的事件(有的人称之为高考)而言,也只能稍微往后放放。A于是把心思全情投入学习当中。可喜的是,他越是专注于教室里与操场上那些荒诞不经的仪式,越是不去想那些课外的欢声笑语和未来的具体规划,石头纹理的长势就越会被遏制,乃至隐隐有消退的趋势。
决定性的时刻往往在人们无知无觉的时刻到来。许多年后当A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悠悠醒转,试图回忆生命中一些独特的时刻时,他将会惊讶地发现时间是如何为不同的人恶作剧一般变换自己的舞步的。一些人在乏味的课堂上度日如年,而A却觉得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快。老师在门口加油打气的声音似乎刚刚传到耳边,考试结束的铃声就已经响起了。
检查对A来说是毫无必要的,这可能是因为他相信人犯下的错误不会有更改的机会,另外也有平时成绩带给他的底气,但也有人相信这是出自一种傲慢:他相信自己不会出错,至少不是那种低级的错。不过他犯没犯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习惯带给他在考场胡思乱想的时间。
没人知道那天下午A都想到了什么。也许他看到黑板上悬挂的时钟上跳动的秒针,心想也许可以开发一个以操控时间为核心机制的解谜游戏,随后又猛然想起自己其实是在某个游戏实况中得到的这个想法,不禁哑然失笑。也许他转动手中的铅笔、尺子和橡皮,不小心把它们中的一个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又想到今晚的晚饭。也许他听见窗外嘶哑的蝉鸣,感慨生命的短暂并思考人生的意义。也许他把记忆中所有想过但是没有去做的点子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它们丢回记忆的废纸篓里。也许他看到浑浊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半透明的空气中舒展时,会回忆起多年以前的一个夏日,在家里的阳台上,自己下错的那一步棋。他会想起自己是怎样迎接父亲疾风骤雨般的咒骂的,然后他哭泣,听到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里又掺进几分大男子主义式的鄙夷。他被推搡在地,接着哭泣,被命令回到棋盘前,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犹疑不决地落下一子,而后迎接更强烈、更无厘头的怒火。他试着逃走,又被拽回棋盘前,拒绝做出任何行动,被推倒在地,起身,被推倒在地,起身,被推倒在地……于是他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当我把子落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错了可你就是不肯给我个机会让我改难道所有犯了错的人都不值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吗难道不应该为所有犯了错的人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吗你不是比我多活了几十年吗你不是比我更明白这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吗那就告诉我怎么做啊难道现在的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吗是不是我的无能我的怯懦我的自卑我的惶惑我的傲慢是不是我实在可耻可恨可恶可悲是不是这样你告诉我啊……”
考场的天花板突然像黑压压的雨云一样降下来,水从头顶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打在A的头上。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窗户破碎,更多的水涌进来,淹死那些考生,淹死监考老师,也淹死A。水形成漩涡,裹挟着课桌、椅子、讲台和尸体,像在马桶里一样打着转把所有的一切送进深不见底的海中。
铃声响起,A惊醒过来,手脚冰凉。他试图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腰部以下的身躯都已经变成了石头。监考老师看他迟迟不离开考场,走过来正打算斥责一番,却看到他僵硬无比的双腿。监考老师尝试从身后将A抱起,未果,他太沉重了,难以移动分毫。只能又叫来一人,两个监考人员一左一右一起使劲,仍然不能把A抬起。最后来了整整四个监考老师,才七手八脚地把A挪出了考场。
值得庆幸的是,A是以坐姿石化的,这使得他能够以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态坐在轮椅上,用双手推动自己去往这个城市的大部分地方。他的注意力终于得以从无谓的学习中解放,可就像所有突然被宣布自由的奴隶,只是更加的不知所措。他石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一夜之间从肚脐到肋下就都会变成灰白色。收到录取通知书时A几乎可以算是彻底瘫痪了,和真正的病人不同的是他不用吃饭,更不会长褥疮。
A的成绩相当不错,至少足够令他的父母在升学宴上的一众亲戚面前夸耀一番。后来他坐上一列向南开的列车去往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此家乡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父母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关心他,仿佛他们要这个儿子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列祖列宗布置的任务,A成年以后的死活与他们就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许多年后,B会来到A所在的城市,曾经她是A的同桌,与A不算特别熟悉,但相对于学校里的其他人而言,她与A的关系甚至算是比较要好的。现在的B是一名美术教师,如今的这份职业尽管并不符合她当初走上艺术道路时所设想的那个未来,却也落得个轻松自在。一次她去仓库搬一尊下节课要用的石膏像,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她朝声音的来源走去,看到A惴惴不安地坐在角落里,如果不看他皮肤的颜色,没人看得出这是一尊雕像。
“A?”她说出来才觉得这样做傻得很,就算A真的能听见,已经变成石头的他又怎么能回话呢?她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石头摩擦碰撞的声音。
“我是。你是B吗?”A问。他发出声音时,身上的厚重灰尘也被抖落下来。
B的讶异只维持了一瞬,就自然的接受了雕像A在说话这个事实。或许出于一种怜悯的感情,B搬了个凳子坐下来,和A聊了聊家乡各处的传闻,同学们的去向,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来遭遇的种种或糟心、或有趣的经历。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向了A本人。A似乎还不习惯用这样的嘴讲话,僵硬的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天,他才缓缓开口——
上了离家的那辆列车时,我就感到自己已然是一个死人了。早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岩石的纹路就会爬上我的头顶,那时我的心脏不再跳动,而我的头脑也一定不会再思考了。可是,就像是刻意与我开玩笑一般,尽管我彻底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却仍然保留着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只是不再能动而已。换作常人陷入这样的状态,一定是要自杀的,可我连自杀的能力也没有,甚至于这副身躯也坚固无比,这些年来风吹日晒,连一根头发也不曾掉过。
做石头的日子过得飞快,要不是你来告诉我今夕何夕,恐怕我还以为自我离家以来不过数月之久。似乎有时我作为石头陷入昏睡,有时我又醒转过来,却对现状无能为力,只是反复咀嚼那点零星的回忆。能感觉到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许不久就要彻底变成石头了,那时就算你拿一把凿子来把我凿碎,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适才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般丑陋的模样,我本来想予以否认,可现在想想,分明是我不愿承认我对此事知根知底。曾经我还有着灵动的双腿,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时候,却从未珍惜过自己的这份能力。明明自己还算年轻,试错的机会多的是,可我总不敢踏出那一步,只是在既定的道路上默默前行,等到这条路走到头,我也就无处可去了。
听了你的经历,我就更感到羞愧。好高骛远,幻想自己总有一天能成为伟大的人物,同时又怀着可笑的完美主义,连自己毫无经验的事情也不敢犯错,做不到最好就不去行动。明明也算是小有才华,凭着那股年轻的冲劲和拼劲姑且也能闯出一片天,然而连一件事也不敢做错的怯懦,和不愿改变现状的执拗,就是这样的我才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般模样。除了你我之外的其他人,纵使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不也过上了值得为之拼搏的生活吗?
A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想怪罪于自己的童年创伤,又或许想抱怨自己受到的教育,可事到如今,能为这一切负责任的不也就只有他自己了吗?留给他的也只剩无尽的悔恨和直到永恒的麻木。A闭上嘴,转过头去,又化作一尊不动的雕像,只剩眼眶里饱含的热泪提醒着B,A的心魂确实曾在此处。
B叹了口气,去拿了要用的石膏像,转身离开了仓库。
从A眼眶溢出的泪水流过脸颊,尚未落地就化成了一粒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