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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为什么不回家呢?”
“燕子为什么在草窠里筑巢?”
“官家供上那黄金乌,赤眚生”
“有谁见我那两脚羊,小妹妹”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食粮乏尽若为活?”
“救我来!救我来!”
李柯在叫我,很急切地叫我,然后声音渐渐弱下去,很悲情地叫我。他的下颌碎了,猩红色的粘稠的酒液从骨头和牙齿之间淌下来,像是一条蛇,一条鳞虫。
我们趴在一处低地里,周围是人,是甲士的尸身砌成的墙,那些人的脸被火燎伤了,被马踏烂了,眼球化成水流淌了。唯独他的脸还清晰着,还有一只黑眼睛熠熠生光着。
他用嘲哳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唤我,我没听清一个字,晶莹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半边脸淌下来,鸣镝在不远处飞过去,我的头又开始撕裂,我提起弓砸碎了他的脑袋。
官道上,焦枯的干草里有一个人,越丁趴在土地上,枯干的草屑蹭磨着面颊。他已经数不清多久没有饮水了,他记得附近有一条古河道,他要往那儿去。
找到古河道,然后呢?
哦,然后要去找金吾,人们都说金吾在东边,不管向南还是向北,越丁死死地记着,金吾在东边。
他的甲鍪早就卸却了,干涸的,自己或他人的血水风干在脸上,颈上。他的嘴唇干裂开,上次饮水是因为什么,是什么时候?
对了,他告诉自己。是李柯,是李柯。他打下去的时候很小心,白花花的脑子淌出来,温热的,他用手捧起来,血混在里头像是某种鲜艳的果浆。然后他又去舔那从指缝之间流下的血,他感到沙砾地上的血很粗糙,不一会舌头就麻了。
他把那颗头抱起来,抱在怀里,腥臭的一些液体流到衣襟上。他不爱李柯,他只是看到了李柯脸上未干涸的晶莹的液体,并小心翼翼地舔舐去了。
水很珍贵。
腕子上系着一块布条,干净的,带着很粗劣的花纹样式。那是越丁自己的里衣上撕下来的,他原来的衣服被血水粘连在了铠甲里,撕不下来,他扒掉了一个没有脸的尸体的衣服。尸体很年轻,身子白,是还没有胡髭的孩子,他手里的盾硌着越丁的腰腹。
他想到了,袭营那天,冰冷的月亮被马刀斩开了,一阵阵细碎的声响,黑马胸前的银铃摇动着,被那畜牲沉重的呼气的白雾遮掩。马蹄凌空,然后再落下来,踏碎了一个军士的身子,那铃铛受了摇动,清脆的歌声被狂风撕扯。
守营的那个年轻的小将军啊,领着金吾们把敌人赶杀了,他自己被射中了,靠着火堆边上,撑着手里的宝剑,咳了两声,低哑地唱起歌。
不是挽歌,是祭歌,是从军时的歌,“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或“战城南,死郭北。”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越丁之前竟不知道有些平沙旷野上会有埋尸骨的天坑,竟不知道前朝有将军杀掉边海那么多流民。
想到这,越丁撑起一点身子,他的胃苦痛地痉挛着,似乎要吞噬掉腹腔里的一切东西,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这次不是李柯了,他把李柯葬掉了,他不吃人。
他不吃人,因为记起了他新婚的妻。请别笑话,越丁很年轻,那女子是他新婚的妻,不错。
那是邻家的姑娘——时间像那场战争里他们扛起的旌旗,似乎从越丁从军那天为界,一截两半。他早就忘却了对方家里是做什么的,或许是开客店的,或许是裁缝,反正不会是官。对于她的记忆,似乎只有最近的那一个。
越丁要从军去,但是家里已经没有钱资了,也没有孩子。他无法置办行伍的用物,也无法匀出钱来给管军的小官,于是无法走。
一天,那个女人,他的妻,把一个青布包裹塞到他的怀里,他见过那匹布,他发誓几天前那还在织机上哩,那个包裹沉甸甸地砸在怀里,她说那是三千钱,她哭了,她说要他赶快走。
越丁没有听妻子的,他像个累年科考的穷童生,一朝中第似的喜从天降。他抱着那个包袱,做贼一样,昂扬地在街市上无边地走。
那是个小店,挤满了人,街角的店。整条街都是这样,店门口架着大锅,灶火生得滚烫热烈。越丁看见一条玉臂,白生生,嫩生生,杏黄色的酒旗也似高悬着,肘弯里一颗小痣,像是守宫砂,像是胭脂一点。那是她吧,他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枕边上被衾里的姑娘。
乳酥,人们在喊乳酥吗。越丁的耳像是浸在沉水里了,听不真了。膀大腰圆的屠夫推开挤挤挨挨的瘦弱的人,舀起一碗汤水,那肉汤,飘着油花,上面一只半圆形的,女人的乳房,赤红一星,海棠果一样被火蒸煮得熟烂。
越丁想不下去了,他太渴了,他的肘早就磨破了,最尖端处是白骨,沾着土屑和青苔。他努力向那古河道去,他已经能看到那河堤的堆土了!
腿又在痛,膝盖以下又在尖锐地痛着,明明,明明之前已经不痛了,已经不痛了!!!
他猛地一翻身过来,双手在身后,支撑身子,被沙石磨砺着。他粗重地喘息,汗水流到嘴里。他看着自己的肢体——
血顺着膝盖拖出长长两道,裤管成了碎布,磨碎了。不要等了,没有了,早就就没有了,没有东西会从那底下伸出来,只有风吹过,使那断面干涸的血变得冰凉。
他的唇间隐隐约约有香气,肉食的香气,一丝丝的肌理缠绕在唇齿之间,金黄的脂肪不甚有了,却依旧欢快地翻将出来,泛着红色的血点。
那是他自己的腿脚,膝盖之下,就是骨头太多,白肉少,并没有佐料调味而已。
越丁喘息着,眼球模糊了,液体淌出来。他听见自己发出了李柯那样的,拉风箱似的低喘,身体肌肤从肢端开始冰凉。
越丁不顾他的腿了,他向前爬去,恨不能用唇舌支撑着自己。天色晚了,有鸟飞过,是大鸟,在上空转了几圈,似乎疑心越丁是什么憋死在岸上的大鱼。
清晨,鸟儿早就飞走了,但这扁毛畜牲如愿以偿,越丁死了,他还是没有看到那心念着的水。他的头望着天,死在古河道旁的堤土上,一只臂伸出去,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抢夺着什么。
古河道里并没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