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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醒了,半身坐起听见犬吠。声音像从各个地方来的,而且朝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只给我一人听。沉睡的还在沉睡。我的心为谁而跳?为春天么,就算她总是迟到?为黑夜么,就算她令我寡言?谁到了此时都会胆寒,黑夜没有吞没的只有一颗心脏。高原上人们为什么心跳?在大地的背脊上没有向天泼洒的灯火的戏仿,星星笑得更无顾虑。昨夜你也醒了么?我们的心绪交织在一起了么?从何时起,我的心波不再平静?

裹挟我们的太多,让我们无暇关照自己的心意。你我有着不同的生活。有时你来了,没人会看见你,亦如昨夜没人看见我的泪。那泪由不得我冗述,几乎是同犬只的吠叫声一起迸发出来的。如果你知晓我的泪,可否激起涟漪?轻轻在我们耳边扰动,让我们不能轻易睡下。青涩的话语会滞留在我口中,化作甘甜。至此每夜都只能浅睡,世上多了两只黑洞洞,忧郁不能合上的眼睛。我能预感到你的心烦。我甘心做一只鸟,那么自由地来去。小巧的就藏在你的袖子里;大点的就猜你肩上,用翅膀为你遮风挡雨。让情愫慢慢发芽。就昨夜,我是灯光在你眸中的投影。就今晚,我沉沉睡去,梦见我们好似两小无猜。

水泥柱高高的,我站在桥上。两边是菜地,中间被水葫芦填满了的河,让人误以为这是一连贯的菜畦。油菜花开了,碗状的洼地多了一个穿梭其间的黑脑袋。我附身看见他吃力地拨开菜杆子,一步步走得缓慢。我觉得这时候油菜花开了,他继续探访。我要是不识趣儿地继续窥视,就会惊喜地发现那是你的面庞,就会惊喜地发现那在黄花里分辨不清花和蝴蝶的小子是你;分辨不清你和花的是我,是我远远闻见你的花香。我再胆大一点就跑下坡来寻你,可能会绊一跤,但并不碍事。因为你在花中,我不能分辨。你要回过头来找我,拨开菜杆子看见我失神地蹲坐。我抬头对上你黑亮亮的眼睛,小半张脸躲在油菜花后面偷笑。我抹了眼泪,跟着你,顺着沙堤走到水葫芦稀少;深色的河水显露出来,黄灿灿的油菜花就在身后。我们影子在河水里映照。

我们一直走,走进黑夜。稀稀落落几点星光和几缕晚炊的烟在月光中发颤,与天空缀成一片。星夜颇具气势,压了下来。几条脐带似的炊烟冷若冰绸。这样的世界在我眼前皱缩,蜷成婴孩大小。太小,除了你谁也不能容下。如果我的话令你羞恼,那就找块石头歇歇脚,听听河水的声音。下游分作连段,我们才在石头上看银色的光泽忽隐忽现。我们依偎着像两只雏鸟,像一个木栓上伸发出的两支花。谁也没有说话,天地沉默地睡熟了。让人安心地感受到由感情温热了的心坎结出了红扑扑的果子。那果子透着香甜,汁水从薄薄的面皮渗出。而正是这样的情感,在熟睡的梦里继续流淌。

今夜我醒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很平静地醒,又很艰难地睡。好像我睡的不是床褥,而是草席,露天的草席。在半梦半醒间,犬吠也忽而有了狼的声质,空灵似水,好似你平静的睡颜。说着,好像你真的在我身边。你的鼻息扑在我汗涔涔的额上,那样平稳地吹抚我不平静的心。真的,你要是留下来久一点,我不介意把我的皮囊拿给你去枕。我想,你忽而夜起,看什么都有我的影子。你不能安眠,只想着我也行和你枕着差不多的床褥。两边的心贴在一起没有了缝,像是一左一右对着长的心。时间长河的两岸通了信,花草相互映衬。两边歌词春光的鸟儿,不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甜美的歌。

某天春光正好,我盯着花白的头发重返故地。大桥的柱子被流水侵蚀掉了一层皮,但仍很有气势地照看油菜花。哎呀,我老眼昏花到连花的形状也见不出来了,灿烂的金黄在我浑浊的眼珠上和泪水糊成了一片。灰白的眼珠上痴痴地映着花田和飞舞的蝴蝶。我奋力拨开杆子,感受着叶片从我指尖划过。花香浓得我泪眼婆娑,浓得我头脑发胀。我干脆停住了,任凭花掩住我的口舌。是你让风捎的口信吗?柔软的花瓣摇晃着吻了我的脸,仿佛我那丑恶的斑不是斑,而是颇具趣味的点彩;我的白发不是白发,而是划过夜空的流星;无光泽的眼睛是童话故事里锡兵的心。你从后面搂住我,泪水打在你粗糙的手上。听见熟悉的声音。我确定从茫茫人海找回了你。稚嫩的童声从桥上传来,“看,两位老人牵着手散步!”他向放学一起回家的伙伴这样说。你不用回应,只留下我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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