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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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渊




半亩方塘,亦可为渊




还曾记得小时的家,门前有一窝小小的野塘。

它不是活水,数不清的水华盖住它的颜,只有岸边的一小撮池水映着光。那是如同绿翡翠般的清澈、圆滑,涟漪怀抱着野草。

我蹲在它的前面,感受塘边微风抚过脸颊。

手指探入冰凉的水,泥沙被搅动,宛若碧色的画布上盘起的一点棕。母亲粗糙的手拽住我,我离开了野塘。

我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莫名的记忆,它与岸边的老人混杂成一团。

斑杂而死寂的池之中,走出一个小男孩,他的手触碰着岸边人满是沟壑的额头,额头之下,是老人混沌的眼白。

十年前,这个野塘曾走失过一个小男孩。

他的唇上下翻动,却是无声的话语。


白驹过隙般,时间成为世界匆匆的过客,眼前的场景飞速变换。

耳边是汽车鸣笛,是飞鸟啼叫,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我的座位旁,是一个无人的课桌。

那是我好朋友的座位,但他已五六日未来学校。

几本课本凌乱摆放,破旧的扉页狰狞的刺向天花板,抽屉中的旧笔袋似乎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气息。

老师清空他的抽屉,一个刚从乡下转来的学生占据了这个位置,他眉眼之中带着乡土的纯朴。

我回了老家,见的是兄弟最后一面。

残阳平铺在水面之上,一股恶臭之中,食腐蝇在狂舞。我已无力欣赏这荒缪的舞蹈,我的目光投向那被蓝色纤维布裹住的一团物体。

属于人类的生理性反呕不断拨动着我的咽喉,我知道那是谁。

他的父母依然在咆哮,咒骂着周围的一切,他们的手里握着的是一封信,一封充满指控的信,也是一封家的判书。

我的视野再次模糊,一个少年从淤泥中攀出,有力的臂膀带动着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正在摄像机前的父母。

他的嘴唇上下翻动,轻微的呢喃在回荡。


幕布在被撕扯,镜子在破碎。

我醒了,在自己的卧室里,闹钟在无意义的拨动秒针,齿轮的咔哒声扩散,仿佛每一件家具都在与之共鸣。

灰色窗帘透着浅浅的光晕,衣架上的黑色风衣被我取下,连带一个公文包。

乘上回乡的车,一切都那么稀松平常。卖菜大娘在车上费力吆喝;看似华贵的妇女打着电话,无意间透露着手上的金手镯;回乡的学子拿着录取通知书,用颤巍巍的语气报着平安;企业员工却早已被困在钢铁丛林中,连回乡的机会都不曾有。

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高潮与转折,而像流水一般平淡乏味。

我回到了小时的家,那汪野塘还在那里,只是旁边多了一块墓碑。

两年前,一个中年妇女死在了这个池塘里。她作为学历最高的人与我同年出村,消失在茫茫人潮之中。

她的家人有没有回来看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许久以前嫁给了一个富商。

青苔覆满暗黑色的石碑,蚂蚁般的小字早已在雨水冲刷下模糊不清,我看到了她,虚无的身影静静的站在岸边。

她在呢喃,声音混着风轻抚上我的耳廓。

不知何时,我站在野塘之中,站在生与死的深渊前。淤泥蚕食着西装裤腿,小小的方塘宛若深渊般吞下我的身躯,清澈的塘水像一节银锻的纤丝,轻轻盖上我的眼眸。


“这世界上真的有水鬼吗?”



“傻孩子,这些都是假的。”



“那为什么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们在说什么?”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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