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我从床上惊醒,被某种无形之手从深层睡眠拽出水面。窗外,天空的黑暗和星光已同时开始褪去,海滨小镇仍在酣睡,只有远处海浪轻拍堤岸的声音,如低语般渗入耳中。我试图重新躺下,闭上眼,却只觉意识愈发清明。
我告诉自己,睡不着就起来走走,别只是躺着失眠。于是我起身披上外套,鬼使神差地走向海边栈道。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那个清晨之后,我的生活便被那种无法言说的蓝色执念所缠绕。那日,我照例在日出前架好相机,用气象软件和天文软件精确计算蓝调时刻——日出前二十分钟,大气层最稳定、光线最柔和的窗口期。那是摄影师梦寐以求的黄金时间,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纯蓝,万物轮廓被温柔勾勒,色彩几乎悉数退隐,只剩下明暗与情绪。
我每天的工作只是在那栋灰白色办公楼里处理表格、回邮件、参加冗长的线上会议,但即使是这样的拉磨工作也已经耗干了我全部的精力。我也没有兴趣去培养其他的爱好。是的,摄影就是我逃离日常的出口,是我想在一切工作之外保留的一点诗意。周末或节假日,我会背着二手单反去山野、去港口、去废弃铁轨,拍些无人问津的角落。但唯有海边的蓝调时刻,让我愿意在工作日的寒冷清晨挣扎起床,拖着并不灵活的干枯身体穿越半座小镇。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抵达栈道。海风微凉,带着咸腥味,吹得棕榈树微微晃动。我调整好构图,对焦远处灯塔的剪影,又检查了ISO和白平衡。一切就绪,只等那二十分钟降临。我坐在花坛边沿,背靠冰凉的水泥,眼皮灌铅般沉重。偏偏昨夜加班到十一点,今早又起得太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我的眼睛忽然被色彩刺痛,抬眼——
天空,一片无垠的纯蓝。
不是黄昏的靛青,也不是黎明的灰蓝,而是一种彻底剔除杂色的、单频光般的蓝。它不来自太阳,也不来自云层,仿佛是从宇宙深处直接倾泻而下的原始色彩。周遭的一切都被这蓝吞噬:海水反射着天空同一颜色的蓝,栈道则从墨蓝渐变到深蓝,连我的手指也泛着幽幽的冷光。唯有栈桥上一位钓鱼人手中的小手电,刺破这蓝幕,投下一束正白的光斑,在海面上颤动如星。
我愣住了。这不是我熟悉的蓝调时刻。蓝调时刻的天空是有层次的,有温度的,有过渡的。你能看到天空自东向西努力苏醒着的全过程。而眼前这片蓝,是绝对的、静止的、非自然的。是一块巨大的单色滤镜覆盖了整个现实。不,这或许更甚。整个现实的光源变成了一个单一颜色、单一亮度的,来自天空盒的纯蓝色。
我下意识想去拿相机,却发现空空如也。心猛地一沉。我慌忙四顾,三脚架、机身、甚至备用电池都不见了踪影。就在我焦急地翻找背包时,脚下一凉——不知何时,海水已漫上栈道,淹至脚踝。水温异常柔和,不冷不热,像某种液态的梦境。
我蹚着水向前走,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水花。那些水珠在空中飞溅的瞬间,竟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黑,落下的水花又映照出天空那无边无际的纯蓝。我伴着水声走到钓鱼人身边,他背对着我,身形模糊如剪影,仿佛由那片墨蓝本身凝结而成。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提竿,浮标猛地下沉,一条硕大的鱼跃出水面,鳞片在蓝光中闪出深浅交织的幻影。
“好大的鱼。”我脱口而出,立刻感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于是我没有找到相机,却在脚边找到一个带有提手的,最常见的那种黑色塑料桶。
他却轻轻一抖手腕,鱼滑落回海中,一入水便摆尾游开,正好从我腿边掠过。那鱼游过我脚边时,我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敲了它的头——轻得几乎算不上击打,可那鱼竟立刻翻了个身,浅色的肚皮朝上,漂浮在水面,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你不要?”我问。
“是条鲶鱼,”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海风,“你想要就拿走吧。”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仍然石像般立在原地,提着鱼竿。
我转身去找那个漂在蓝色海面上的桶,但是桶不在那里。就在我转头的那一刹那,世界变了。
蓝色的海水迅速退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天空也不再是纯蓝,而是已泛起鱼肚白,继而透出清晨的日光。栈道恢复干燥,木板显出原本的棕褐色,远处的灯柱亮起暖黄的光。色彩回来了,红的、绿的、黄的、灰的……世界重新披上了它熟悉的外衣。
我愣在原地自言自语:“这么快吗?”
那条鱼正趴在我脚边的淤泥里,嘴巴一张一合,开口说话:“是啊,就这么快。”
我猛地惊醒。
我发现自己侧身躺在栈道旁的水泥地上,三脚架依然稳稳立着,相机好好地架在上面,镜头盖都没摘。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突发昏迷打了个盹。可就在我撑起身子时,眼角余光瞥见脚边多了一个桶。一个红桶。
随处可见的红色塑料桶,和梦里的形状一样,桶壁还沾着几滴海水,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
我蹲下身,手指触碰到桶壁,冰凉而湿润,带着经年累月使用后的细密划痕。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两腿一软。
我清楚记得,我架好相机时,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桶,没有水渍,更没有鱼腥味。可现在,这个红桶实实在在地躺在那儿,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周围没有别的人,也不像是曾经有什么人经过的样子。没有多余的水渍和脚印。
在纯蓝光下,红色会被吸收,呈现为黑色。那个黑桶其实就是这个红桶。那片纯蓝是真的出现过。即使只是五分钟,不,即使只是三十秒。
是真的吗?我喃喃自语,心跳如鼓。
我浑浑噩噩地赶去坐早班公交,一路上反复回想那个梦。不,不不不,那不可能是梦。梦不会有气味,不会有触感,更不会留下实物。因为红桶就在我脚边,我把它带走了,藏在座位底下,生怕被人看见。
整整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会议发言时也语无伦次,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能摇头苦笑。夜里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第二天凌晨,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背着两台相机回到海边栈道。除了数码机,我还带上了珍藏多年的胶片机,装上了最后一卷柯达 Portra 800——价格昂贵、色彩丰富、对光影极其敏感的稀有胶卷。我想,如果那片蓝再次出现,我一定有机会拍下来。即使只是三十秒。
但第二天始终灰蒙蒙的。日出前只有海边浓淡不均的晨雾,蓝调时刻短得几乎无法察觉。我坐在同一个花坛边干等,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海面泛起金光,才悻悻收起设备,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
此后数周,我成了海边的常客。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在城市苏醒前抵达栈道,架好相机,屏息等待。有时带热咖啡,有时只带一身寒气。可那片纯蓝再也没有出现。海还是海,天还是天,如同过去几十年或者几千年一样,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似乎那场奇遇从未发生。
我开始怀疑自己。长期熬夜导致幻觉,或者压力太大产生了短暂解离?我当然了解过那些心理学著作,“阈限”“清醒梦”“感知障碍”这些词萦绕着我。但不,这一切理论都无法解释那个塑料桶的存在。或许它真的只是路过的某个人随手丢下的?或许是风浪的配合,就那么凑巧地卷起来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终于,某一天晚上,我放弃了。我把红桶洗干净,放在阳台角落,当作一次荒诞的纪念。生活重回两点一线:家、单位,极其偶尔的周末郊游。我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一场过劳后的幻象。
直到今天。
我站在栈道尽头,海风拂面,四周万籁俱寂。暖黄色的街灯刚刚熄灭,整座小镇仍在沉睡。而前方,整片天地被一种熟悉的,几乎是形而上学的纯蓝笼罩着。没有渐变,没有过渡,而是纯蓝。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蓝色。唯一的区别是,没有钓鱼人,没有手电筒,没有桶。只有我,和这片吞没一切色彩的蓝。
我的心跳声在我听来很响,但我心中却没有产生任何的恐惧。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四周的蓝不再是天空的颜色,而是世界的本质。这是一个由嘹亮的、纯粹的蓝色构成的世界。它毫无顾虑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我走到栈道边缘,低头看着脚下。单色调的海水已经漫上来,温柔地舔舐着木板。我脱下鞋,赤脚踩进水中。水是温的。
我看见水中的自己。轮廓模糊,色彩消融,只剩下某种纯粹的存在。一切可能性都在蓝色的界面之下共存,一切的过去与未来,一切的秩序与混乱,一切的鲶鱼。
于是,我纵身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