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那间木屋时,他还在睡梦中。
我尽量不弄出声响,门轴锈得厉害。我侧身挤出去,把木门虚掩在身后。天刚蒙蒙亮,森林还浸在夜里残留的墨色里,只有东边树梢上透出一点灰白。
我背上那个用帆布和皮带改成的行囊,那是三年前我们从一个废弃的矮人哨站捡来的,包里除了几块硬得能敲出响的干粮,还有一卷用油布裹了七层的羊皮纸。图纸上的字迹已经晕开了,边缘被沼泽的水汽染出黄褐色的污渍,但中央那个钟表的轮廓依然清晰。发条部分标注着“西伯利亚矿工的锄头”,指针旁用小字写着“鹰羽与杰夫船长的烟斗”,表盖则是“森林巨人的隐形眼镜”,以及下侧一段难以读出的、以古文写成的小字。
我知道他会嘲笑我,每次我展开图纸,他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眉毛微微抬起,嘴角抿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这不可能”。就像那年冬天,我试着用硫磺和水银配隐身袍子,结果烧了他唯一那床棉被。他裹着干草在屋角缩了三个月,每次打喷嚏时都会瞪着我。
我沿着溪流往北走,融雪的水量很大,浑浊的急流冲撞着河心的石头。我需要在上游的淤泥滩找到那块半兽人的头盖骨碎片,图纸的附注里说,只有用这种骨头打磨的齿轮,才能承受回溯时的扭力。我不确定那真假,但总得试试。
走到第三处河湾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我蹲在水边,把手伸进刺骨的河水里摸索。泥沙、碎木、水草的根须,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细小骨骼。
我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出发前准备好的三明治,两片黑麦面包夹着腌肉和酸菜。我把三明治放在旁边平整的石头上,又从行囊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从他那个写满人类文字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用荧光笔写了几行字,那支笔是他从旧世界带来的稀罕物,写出的字会在暗处发绿光。我写得慢,尽量让每个字母都清晰:
“我将要找到那只闹钟的所有零件,并会在下个冬天来临之前上好发条,把我所爱的 她 带回我的身边。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你的朋友。”
我把信纸对折两次,插进两片面包中间,腌肉的油脂很快在纸上晕开几块深色的污渍。这样他打开时,会先闻到食物发酵的气味,他也许会皱眉,但至少不会错过这封信。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眼木屋的方向,屋顶那截歪斜的烟囱冒出极淡的一缕烟,他大概醒了,正在生火煮那种苦涩的树根。他不知道我穿走了他最喜欢的那件蜘蛛侠T恤,胸口印着那个红色的人影,背后有细密的网格纹理。T恤外面套着他的黑色羽绒服,两个侧兜里各有一卷纸币和一些硬币。我摸到的时候愣了愣,本想放回去,但最后还是塞回了口袋,路上总要用钱的。
羽绒服很暖和,领口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旧书的气味。这让我想起很多个夜晚,我们挤在壁炉前,他给我读人类的故事,有些故事里的英雄会为了心爱的人穿越山海,有些故事里的魔法需要付出代价。每次读到这种地方,他都会停顿一下,然后看看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不信,不信那张图纸,不信时空钟,也不信她还能回来。他说过好几次:“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去吧。”说这话时,他会盯着炉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很浅的白痕。
我继续往上游走,中午时分,我在一片裸露的河滩上看到了那块骨头。
它半埋在灰黑色的淤泥里,弧形的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大约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厚度均匀,颜色像是陈年的象牙黄。我跪下来,用匕首小心地把它撬出来。骨头比想象中轻,对着阳光看时,能看见细密的骨纹路在深处交织成网。
就是它,图纸上画的碎片就是这个形状。
我用溪水洗净骨头,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鹿皮小袋,把它装进去。接下来的路变得好走许多,我沿着猎人踩出的小径翻过山脊,傍晚时抵达了北边的松针林。这里已经接近森林的边界,再往外就是荒原,曾经的人类城市埋在那下面的某处。我找了个背风的石凹生起火,烤热一块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吞咽。
火光跳跃时,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天我刚从沼泽回来,浑身裹着腥臭的淤泥,手里拎着那张意外捞上来的羊皮卷。走到家附近时,我看见草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面朝下趴着,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擦伤,我起初以为是个死人,那年月在林子里见到尸体不算稀奇。但当我走近,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我把他翻过来,年轻的脸被泥土糊得看不清五官。让我惊讶的是,他没有精灵的长耳,也没有兽人的獠牙,就是普通的人类模样,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活的人类了。
他睁开眼睛时,瞳孔先是涣散,然后猛地收缩。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嘶哑。
“塔伦米尔森林。”我用蹩脚的人类语说。
“我死了?”
“还没。”
我扶他坐起来,给他喂了点水,他喝得很急,呛得直咳嗽。等他缓过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地撕裂时,他被一根疯长的藤蔓抛向高空,而后又被拉入地底,落进了精灵的领地。而他的世界,他说,可能已经没了。
那天晚上,我让出半张床铺,他裹着我的毯子发抖。半夜他被噩梦惊醒,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我点亮油灯,看见他脸上布满汗渍。
“都结束了,”我说,“这里应该安全。”
他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说:“我父亲战死前说过,如果见到落难的人,不管是谁,都该伸手。”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安全,尽管我们的木屋漏雨,食物粗糙,隔壁还住着一窝总在半夜叽喳的松鼠。
火堆劈啪响了一声,把我拉回现实,夜空清澈,能看见人类称为银河的那条光带横跨天际。他教过我辨认北斗七星,说在旧世界,迷路的人靠它找方向。
我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银色头发,她的头发。火光照在发丝上,泛起微弱的光泽。
“很快了,”我对着她说,“等我凑齐所有零件,就把时间转回来,这次我会早点赶到,不会让你留在那里。”
她沉默着。
我把铁盒收回贴身的衣袋,躺下来,用羽绒服裹紧身体。明天我要穿过松针林,去北边的废矿区找那种西伯利亚矿工的锄头,图纸上说,必须是从未接触过金矿的锄头。
闭眼前,我又想起他,现在他应该已经看到那封信了。也许正对着三明治皱眉,也许在检查空了的衣柜和抽屉。
我希望他别生气太久。毕竟冬天之前,我就会回来,带着修好的钟,和所有该被挽回的过去。
森林在夜晚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远方的狼嚎,近处昆虫的鸣叫,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在这些声音之下,我好像听见了齿轮开始转动的咔哒声。
松针林在第三天晌午走到了头。
眼前展开一片褐黄色的荒原,风卷着沙砾打在我的脸上。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里混杂着细碎的金属屑和某种玻璃的反光,这是旧世界的遗骸。远处,几个歪斜的铁架从地面刺出来,像巨兽的肋骨。
根据羊皮卷上的地图,矿坑应该在西边。我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开始横穿荒原。
地面不像森林里那么柔软,每走一步,靴底都会踩碎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有时候是陶片,有时候是骨头,有一次我踢到了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塑料娃娃头,脸上的彩漆已经剥落,只剩下一只蓝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傍晚时分,我看见了矿坑的入口。
那是个向地下倾斜的黑洞,边缘用腐朽的木头支撑着。木头上还有模糊的字迹,是他的文字,我辨认出几个字母:“西伯……亚……矿……”风化的程度告诉我,这地方至少废弃了三十年。
我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吃了最后一块干粮。羊皮卷上说,锄头应该在第三层巷道尽头的工具房里,但图纸没有告诉我的是,矿坑里有没有塌方,有没有积水,或者有没有其他东西住进去。
我举着火把钻进去时,黑暗立刻吞没了入口的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巷道很窄,我得侧着身子走,顶上不时有水滴下来,冰凉地砸在脖颈上。
第一层都是些废弃的矿车和散落的矿石。我在一个生锈的铁箱里找到几截蜡烛,用火把点燃一支,插在墙缝里做个标记。
下到第二层的楼梯已经塌了一半。我抓着裸露的钢筋爬下去,手掌被割出几道口子,能听见远处滴水的声音。
在第三层的入口,我停住了。
巷道中央横着一具骸骨。
骨架很大,胸腔的肋骨像一把撑开的伞,头骨狭长,下颌突出,像是兽人。骸骨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左臂的骨头伸得很直,指尖离巷道转角只有不到一米。
它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绕开骸骨,转到巷道另一侧。转角处有个小房间,门已经没了,只剩下门框,应该是一间工具房。
里面比我想象的整齐,锄头、铁锹、镐头一排排挂在墙上,都蒙着厚厚的灰。我在墙角找到了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些扳手、钳子之类的,没有图纸上描述的那种柄上刻着西伯利亚矿场徽记、从未接触过金矿的锄头。
我一把一把检查,大部分锄头的刃口都有磨损的痕迹,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矿渣。到第七把时,我的手停住了。
这把锄头很干净,木柄上的漆还没完全剥落,金属部分几乎没有锈迹。我把它举到火把下,在柄的根部看见一行小字:“西伯利亚七号矿 · 仅供表层作业”。
就是它。
我把锄头插进背囊的侧袋,转身时瞥见工具房角落里还有个小铁柜。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撬开了它。
里面没有工具或财物,只有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生锈的怀表,几张已经黏在一起的照片,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我翻开笔记本,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又是他的文字,字迹很工整:
“……矿长说今天又发现了金矿脉,但我不想下井了。莉娜写信来说孩子病了,我需要钱,可我不想死在这里……”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辨认不清,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走出工具房时,我又看了眼那具兽人骸骨,火把的光在骨头上跳动,我忽然注意到,骸骨右手握着一个东西。蹲下来细看,是个小铁盒,已经锈死了。
我用匕首撬开盒盖。
里面是一绺编成辫子的毛发,棕红色,用一根皮绳系着。还有一枚粗糙的铜戒指,内侧刻着兽人文字。我不太懂兽语,但能认出其中两个字符是家和永远。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骸骨手中。
走出矿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荒原上的风很大,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背囊里的锄头随着步伐一下下敲着我的胯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
梦里她站在我们常去的那条小溪边,背对着我,银色长发被风吹起来。我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她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然后她伸出手,指向我身后的光亮。
我醒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我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个装着她的小铁盒,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向北走了很远。
鹰羽是在秃鹫崖找到的,那地方名副其实,陡峭的崖壁上布满巢穴,成年秃鹫的翼展能超过四米。我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它们的飞行路线,最后在一个巢穴边缘捡到一根脱落的飞羽,羽毛根部还带着血丝,应该是争斗时扯下来的。
杰夫船长的烟斗麻烦些,羊皮卷上只写了“北方海岸,沉船湾”。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五天,才在一片礁石滩后面找到那艘搁浅的船。
船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龙骨和几块船板。我在船长舱的残骸里翻找,最后在一个密封的铜筒里找到了烟斗。海柳木的斗身,银质的箍圈,斗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致杰夫——世上最伟大的船长”。
我把烟斗和鹰羽用软布分别包好,塞进背囊最里层。现在只差最后一样:森林巨人的隐形眼镜。
巨人族在五十年前的大迁徙中就离开了大陆,据说渡海去了西边的未知之地。森林里只剩下一些关于他们的传说,和偶尔发现的,巨大得不像话的遗迹。
我决定先回塔伦米尔一趟,需要补给,也需要查查资料——也许奥尼尔大叔的藏书里会有线索。
返程的路走得很快,第七天傍晚,我看见了森林边缘的那排橡树。
木屋还是老样子,歪斜的烟囱,漏雨的屋顶,门上生锈的挂锁。但我走近时,注意到门前的台阶被清扫过,窗台上的花盆里新种了几株薄荷。
我推开门,屋里没人,壁炉里有新鲜的灰烬,桌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支野花。我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他的床上堆满了书和图纸。
我放下背囊,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他抱着一捆柴火进来,看见我时愣在原地,柴火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我回来了。”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没问我找到什么,也没提那封信,只是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他点点头,转身去生火,我看着他蹲在壁炉前的背影,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瘦削了些。炉火点燃时,他小声咳嗽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炖菜,他往锅里加了很多土豆和胡萝卜,还有一小块熏肉。吃饭时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才开口:
“找齐了?”
“还差一样。”我说,“巨人的隐形眼镜。”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你知道那玩意儿可能根本不存在,对吧?”
“图纸上写了。”
“图纸。”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张羊皮卷,那个钟,所有这些都是某个疯子的妄想?”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过,在荒原上独自行走时想过很多次。每次想的结论都一样:就算是妄想,我也得走到尽头看清楚。
他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拎着木桶要去溪边打水,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明天我带你去见奥尼尔大叔,他曾对我说,他年轻时见过巨人。”
奥尼尔大叔住在森林东边的牧场,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修补围栏。
“巨人?”老精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领我们进了屋,从壁炉上方的木箱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相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森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因为拍摄距离太远,只能看出大概轮廓,至少有普通精灵的三倍高,肩膀宽阔,头上似乎戴着某种头饰。
“这是我父亲拍的,”奥尼尔说,“那还是战前,巨人族还没离开大陆,他们在森林西边的石林区有个聚居地。”
“隐形眼镜呢?”我问,“巨人会戴那种东西吗?”
奥尼尔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孩子,巨人不需要隐形眼镜,他们的视力好得能在夜里看见一公里外的兔子。”
“但图纸上——”
“我知道那张图纸。”奥尼尔打断我,合上相册。“二十年前有个地精商人来过这里,卖各种神秘物品,其中就包括你说的那种羊皮卷。我买过一张,上面说用龙牙做的梳子能让人长生不老。”他摇摇头,“全是骗小孩的把戏。”
我看向身边的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石林区在哪儿?”我问。
奥尼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这里。但我要告诉你,那地方现在很危险。兽人部落去年在那附近建立了哨站,他们不喜欢外人靠近。”
“多远?”
“步行的话,大概四天。”奥尼尔顿了顿,“孩子,有些东西失去后就找不回来了。你父亲走的时候,我也……”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得去。”
离开奥尼尔家时,他塞给我一包干肉和几袋燕麦饼。“路上小心,”他说,“活着回来。”
回木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直到看见木屋的屋顶,他才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石林区。”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而且……”他移开视线,“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我想拒绝,这是我的执念,不该拖他下水。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带着疲惫和疏离的眼睛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说。
我们在第二天清晨出发。
他背了个比我小的行囊,里面除了食物,还塞了几本书和那个他从旧世界带来的望远镜。傍晚,我们在一处山洞过夜,生好火后,他掏出望远镜,对着洞外的夜空看了很久。
“看见什么了?”我问。
“猎户座。”他说,“在旧世界,这个季节最容易看见猎户座。”
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我凑上去,看见三个并排的亮点。
“那是猎人的腰带。”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Doris教我的,她说,只要看见这三颗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Doris。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很爱笑。”他终于说,“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总说我太严肃,说生活应该轻松一点。但我做不到,我总是想太多,想未来,想责任,想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没那么好怎么办。”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最后那一天,我迟到了。其实我早就出门了,但在路上走得很慢,我总那样,让她等,我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他顿了顿,“后来我才明白,没有人会永远等另一个人,时间一去不复返。”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去找那个钟。”我说。
“不是。”他摇摇头,“也许就算找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扭转了时间,救回了她,然后呢?你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战争不会再来?意外不会发生?”
“至少我试过了。”
“对。”他笑了,笑容很苦,“至少试过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天中午,我们进入了石林区。
地貌在这里突然改变,高耸的石柱像巨人的手指从地面刺出,石柱之间长着稀疏的灌木,风穿过石林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们在一处石柱根部发现了巨人生活的痕迹:一个石凳,高度到我的额头;几个巨大的脚印化石,嵌在岩层里;还有一处岩壁上刻着壁画,画面已经风化,只能看出是一些高大的身影在狩猎某种长毛象。
但没找到隐形眼镜,也没找到任何类似眼镜的东西。
傍晚时,我们发现了兽人的哨站。
那是个用木头和兽皮搭建的简陋营地,建在两块巨石之间的凹陷处。营地里有两顶帐篷,篝火还冒着烟,但没有人,我们在上风处的石堆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哨兵可能外出巡逻了。
“得在天黑前离开这里。”他压低声音说。
我们刚准备撤退,就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兽人从另一侧的石柱后面转出来,肩上扛着刚猎到的鹿,他们交谈着,用的是粗嘎的兽人语。我和他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
我的脚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兽人立刻转头,手按上了腰间的斧柄。
兽人看见我们时,斧头已经抽了出来。
我把他往后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两个兽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斜到嘴角,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皮甲,斧刃上有暗褐色的污渍。
“精灵。”疤脸兽人用通用语说,声音像砂纸磨石头,“还有一个人类?”
矮个兽人眯起眼睛:“看起来像人类。”
疤脸向前走了一步:“这地方是我们的猎场。”
“我们只是路过。”我说,手慢慢移向腰后的匕首,“现在就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疤脸笑了,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总得留点过路费。”
我看了眼身后。他站在三步外,手按在挎包上,里面应该还有把短刀,但人类对比兽人,力量差太多了。
“背包。”疤脸用斧尖指了指我的背囊,“留下,人可以走。”
背囊里有锄头、鹰羽、烟斗,和那个小铁盒。我松开匕首的皮扣,慢慢卸下背囊,放在地上。
“还有他的。”矮个兽人指着他。
他没动。
“给他。”我说。
他还是没动,只是盯着兽人。眼神里却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一种平静,就像以前看我做实验时的那种眼神。
“聋了?”疤脸啐了一口,大步走过来。
我拔出匕首,疤脸停住脚步,斧头横在胸前。矮个兽人也抽出了武器,一根钉满铁刺的木棒。
“最后一次机会,”疤脸说,“东西留下,滚。”
我摇头。
疤脸闷声冲过来,斧头劈下的瞬间我向侧边翻滚,斧刃砍进原先站立的土地里。我起身时,矮个兽人从右边扑来,木棒横扫我的膝盖。
我跳开,木棒擦过小腿,痛楚像电流一样窜上来。疤脸的第二斧紧跟着到来,我举匕首格挡,金属碰撞震得我手臂发麻。
余光中,他动了,往侧面跑去,绕到一块巨石后面。
“先解决这个!”疤脸对矮个喊,斧头再次劈下。
我勉强躲开,背撞上石柱,矮个的木棒直戳我腹部,我用手臂去挡,铁刺扎进皮肉。我倒吸一口冷气,匕首反手上挑,划开矮个的手臂。
矮个怒吼,木棒砸得更猛,疤脸的斧头从另一侧封住我闪避的空间。我背贴石柱,退无可退。
然后我听见“咔哒”一声。很响,很清晰。是从巨石后面传来的。
两个兽人动作同时一顿,疤脸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斧头垂下半寸。
就是现在。
我弓身撞进矮个怀里,匕首刺进他皮甲下方的腹部。矮个痛叫,木棒脱手,疤脸的斧头挥来,我抽出匕首矮身,斧刃擦过头顶,砍在石柱上,火花四溅。
我滚开,起身时看见他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望远镜,筒身已经拉开,镜片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冷光。
“放下武器。”他说,声音很平。
疤脸盯着望远镜,又盯着他。兽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他们虽然认识人类,但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疤脸问。
“能让你看见自己怎么死的东西。”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矮个捂着肚子,血从指缝渗出来,他盯着望远镜,喉咙里发出低吼。
疤脸犹豫了,斧头还握在手里,手臂的肌肉却放松了些。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背囊上。
“东西我们可以不要,”疤脸说,“但你们得告诉我,来石林干什么。”
“找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值得冒这种险?”
我没回答,他举着望远镜,慢慢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巨人的东西。”他说。
疤脸愣住了,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巨人?那帮大个子四十年前就走光了!”
“隐形眼镜。”我说,“巨人的隐形眼镜。”
笑声戛然而止,疤脸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盯着我的脸看,像在要看出什么。
“你们找那玩意儿?”他问。
“你知道在哪?”
疤脸没回答,他收起斧头,插回腰间的皮扣,然后对矮个说了句兽人语。矮个咬着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破布按在伤口上。
“跟我来。”疤脸转身往营地走。
我和他对视一眼,他微微点头,望远镜还举着,手指在筒身上敲了两下,这是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见机行事。
我们跟着疤脸走进兽人营地,篝火旁摆着几个木墩,疤脸坐下,从火堆旁拿起一个皮囊,灌了口里面的东西。
“隐形眼镜。”他说,用袖子擦嘴,“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但确实有个巨人留下的东西,在石林深处的洞穴里。”
“为什么告诉我们?”
疤脸看看我,又看看他:“因为没人能拿走那东西,试过的都死了。”
“你试过?”
“我哥哥试过。”疤脸的眼神暗了暗,“三年前。他进了那个洞,再没出来。”
营地安静下来,远处的风声穿过石林。
“洞里有守护者。”疤脸继续说,“巨人留下的机关。”
我看向他,他放下望远镜,手指还搭在镜筒上。
“带我们去。”我说。
疤脸盯着火堆看了很久:“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那东西不可?”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她在火光里泛着银光。
“为了救一个人。”我说。
疤脸凑近看了看头发,又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兽人常见的凶狠逐渐褪去。
“我哥哥,”他慢慢说,“进洞前也带了一绺头发,他女人的头发。”
他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根火把,在篝火上点燃。
“我带你们到洞口,之后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洞穴在石林最深处。
入口藏在两块交叠的巨石下面,像个咧开的黑色嘴巴。疤脸在洞口停下,把火把递给我。
“我哥进去时带了三个火把。”他说,“我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黄昏,洞里传出巨响,然后是光,很亮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我冲进去,只找到这个。”
他从皮甲里掏出一个东西,半截断裂的兽牙项链用皮绳穿着。
“再往里我就不去了。”疤脸把项链塞回衣服,“那之后,我每年这时候都来石林。”
我接过火把,火焰在洞口的风里摇晃。
“谢谢。”我说。
疤脸摇摇头,退到一边,他看看我,又看看洞穴,最后说:“如果你出来了,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我点点头,弯腰钻进洞口。
他跟在我后面,洞穴起初很窄,得侧身前进,但走了十几米后豁然开朗。我们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洞顶隐没在黑暗里。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表面刻着规则的纹路。我们沿着纹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大约走了百米,前面出现亮光。
不同于火焰的冷光从洞穴深处漫出来,把洞壁染成淡蓝色。我们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了光源。
那是个石台,一米多高,方形。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透明的,弧形的,像半个水晶球,却更薄,边缘几乎看不见,冷光就是从这东西内部发出来的。
“隐形眼镜。”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们走近石台,近距离看,那东西直径有半米,材质不像是玻璃或水晶,透过它看后面的洞壁,景象会扭曲变形。
石台表面刻着文字,不像精灵文字的秀丽,也不像人类文字的工整,是一种粗犷的象形符号——巨人文字。
“你能看懂吗?”我问。
他蹲下来,手指拂过刻痕。“一点点,我研究过一些古文字……”他眯起眼睛,慢慢读,“‘见证者……可见……不可触……记忆之镜……’”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继续辨认:“‘欲取此镜……须奉上……最深之忆……’”
我看向悬浮的镜片,它静静浮在那里,光如水波般在内部流转。
“这可能是个陷阱。”他说,“用记忆交换物品的魔法装置,我的世界那儿的神话里有很多类似的故事,用最重要的东西,换最想要的东西。”
“她就是我最深的记忆。”
他站起来,看着我:“你想清楚,如果这真是那种装置,你可能会失去关于她的一切,所有的。”
“如果失去记忆能换她回来,值得。”
他沉默了,火把在他手里烧得噼啪作响。
“喂,”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想被救回来?”
我转头看他。
“我是说,”他斟酌着词语,“如果你爱一个人,你真的希望她为了你,放弃已经拥有的安宁吗?无论那安宁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想过。从来不敢想。
“Doris……”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还在,如果我还有机会见到她,我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后悔了?还是说……谢谢你当时选择离开,因为那让我终于长大了。”
他伸手碰了碰石台的边缘:“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或许放手,才是爱的完成。”
洞穴内很静,只有冷光无声流动。
“但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交换为了什么,记忆不只是画面和声音,它还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支柱。失去她的记忆,你可能就不再是那个爱她的精灵了。”
我看着镜片,光在里面旋转,像时间的漩涡。
“如果我不再是我,”我问,“那救回她又有什么意义?”
他没回答,问题悬在空气里,和冷光一起悬浮。
我走近石台,伸出手,手指离镜片还有一寸时,空气开始震动。
镜片的光突然增强,洞壁上浮现出画面。
她站在溪边,回头对我笑,阳光穿过她的头发,银丝变成金线。她伸手,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里”。
然后,我们在木屋里,外面下着雨,她靠在我肩上,读一本精灵诗集。读到某一句时,她停下来,说:“这句好像你。”
之后,战争前夜,她把我送她的护身符系在我手腕上。“一定要回来。”她说。我说:“一定。”
最后,火光照着她的脸,远处是喊杀声,她推我:“走!”我说:“一起走!”她摇头指着殷红的左腿,笑了,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要活着,替我看看战争结束后的世界。”
门在她身后关上,火焰吞噬了木屋。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镜片的光变得刺眼。
我听见了声音,荡漾在脑海里:
以记忆换实物,以过去换未来。你愿意吗?
我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愿意吗?用所有关于她的记忆,换一个可能救她的机会?
我看着镜片,她的笑容渐渐模糊。
然后我想起他的话,如果我不再是我,救回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她带着爱回来,面对的却是一个不记得她的陌生人,那对她公平吗?
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幸福,即使那幸福里没有我。
我后退一步。
光暗下,画面消失了,镜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静静悬浮。
我转过身,他站在那儿,火把的光照着他一半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洞口时,我停下,从背囊里取出那个装着锄头、鹰羽和烟斗的鹿皮袋,放在地上。
“这些不需要了。”
他看看袋子,又看看我:“不遗憾吗?”
“遗憾。”我说,“但那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
洞口的光透进来,我们钻出去时,疤脸还等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探出头来。
“拿到了?”他问。
我摇头。
疤脸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兽牙项链,盯着看了会儿,最后用力抛进洞穴深处。
项链落地的声音很轻,很快被黑暗吞没。
“该走了。”疤脸说,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回塔伦米尔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第四天傍晚,我们回到森林边缘。熟悉的橡树,熟悉的小径,木屋的屋顶从树梢间露出来。
我在溪边停下,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我清醒了些。
他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燕麦饼。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看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
“后悔吗?”他问。
“有一点。”我诚实地说。
他咬了口饼,慢慢嚼着。
“其实,”他说,“我骗了你一件事。”
我转头看他。
“那天你走后,我打开了你的信,然后我去了奥尼尔大叔那儿,借了几本关于时空魔法的书和一些古代典籍。”他顿了顿,“你知道羊皮卷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什么吗?”
我表示不解。
“原件上写的是:‘此装置仅供观看,无法改变已发生之事’。”他看着溪水,“那个钟,就算做成了,也只能让你看见过去。你碰不到里面的人,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愣住。
“我本来想告诉你,”他说,“但觉得也许你自己发现更好,你得自己走到尽头才能接受。”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第一颗星出现在天边。
“所以从一开始,”我说,“就是不可能的。”
“从一开始。”他点头,“但这一路,你至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比得到一个永远用不了的钟要重要得多。”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
回木屋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望远镜在洞穴里,它又发声了。”
“嗯。”
“为什么?”
他笑了,从挎包里掏出望远镜,递给我:“看看里面。”
我凑上去。镜筒深处,一个小小的机械装置放在里面,齿轮、发条、还有一片打磨过的水晶。
“我改装的。”他说,“用你之前收集的一些零件。那个‘咔哒’声是发条松开的声音,没什么用,就是做点好玩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映出闪烁的光。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去找锄头的那段时间。”他说,“我想,如果你真的要做那个钟,我至少得确保你不会一个人去。”
我把望远镜还给他,我们继续往前走,木屋的灯光就在前面。
他在门口停下,“你说她如果真的回来,会想看见什么样的你?”
我想了想:“一个好好活着的人。”
“那就做那个人。”他推开门。
壁炉里的火还温着,他添了柴,火烧旺起来。我在我的床上坐下,背囊丢在脚边。
他从架子上拿下两个杯子,倒上热水,扔了点那种苦叶子,递给我一杯。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我喝了口水,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重新开始。”
“比如?”
“比如先修好屋顶,冬天又快来了。”
他笑了,举起杯子:“敬新开始。”
“敬新开始。”
我们碰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早晨醒来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那个小铁盒。
我打开盒子,她还在里面,但不一样了,它只是一个女孩留给一个男孩的纪念。
仅此而已。
我把盒子放回抽屉,穿好衣服,他在外面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规律而踏实。
我走出去,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洗过,森林在晨光里苏醒,鸟叫声此起彼伏。
“早。”他说。
“早。”
我拿起另一把斧头,和他一起干活,木屑在空气里飞舞,带着松脂的香气。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在父亲的院子里劈柴,母亲在屋里做饭,烟囱冒出炊烟,我和她在院外的树下一起看蚂蚁搬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但至少,我还记得。
这就够了。
我重新握紧斧柄,对准了下一段木柴。微风吹过我的脸颊,吹起他的发梢,吹远挥砍的声音。
“笃、笃、笃,咔嚓。”
木屑像金色的碎片般溅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