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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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

男孩从特工背上下来,在他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面前的焚化炉。

许多埋藏已久的尸骨正在焚烧着,这是他向基金会提的要求——他希望他们能以最近流行的方式下葬。

“还有多少?”

“已经烧掉四分之三了。”特工平淡地回道。

“4818,你的状态还没调整好,我还是建议你看十分钟就回去充能。”

“再等等吧。”

男孩没有回头,松开特工的手,自己又向前挪了一段距离。

这些被焚烧的大都只是普通人,没有被记载的功过,也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记得他们的人,大概都死了。

但他会记得。

男孩小心翼翼地跪下,双手合十,开始为他们祈祷。

虽然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以共享记忆的方式认识了他们。

就算不太愉快,他们终究是陪他度过了漫长地底生活的人,也是他了解外界的唯一途径。

对他来说,他们每一个都很重要。

“热吗?”特工从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要是不舒服就说,现在可是夏天,别中暑了。”

“不用了,我不太怕热。”男孩回头对特工笑笑,又转回去,继续祈祷。

“你在期盼什么?”

“我希望,他们可以有一个好的归宿,也希望我以后不会为他们伤心了。”

“什么意思?”

“我看过他们的记忆,他们难受的时候我也会跟着难受。”男孩依旧保持着祷告的姿势。“但薛叔叔说我该放下了,我想让他开心一点。”

这时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要不管过去的事?那样以前不是白难受了吗?

那个和蔼的叔叔说,等他长大就懂了。

但什么时候会长大呢?

仔细想来,他好像已经有两百岁了吧。

“叔叔?”特工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才二十多,可别让他听见了啊。”

“啊?看不出来啊……”

“小孩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不然以后要吃亏的。”特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才不小,我比你还大呢!”

“要成熟稳重才能叫大人哦。”特工决定逗逗他。“虽然不知道你多大,但这感觉……也就十岁差不多吧。”

“什么啊,我起码是清朝生的!”

“清朝生的这么没见过世面吗?说你三岁我都信哦。”

男孩突然不再回应,微微向下的头又往下低了一些。

特工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先不管这个,马上就烧完了,咱们也早点回去吧。”

不知不觉,大部分尸骨已经成了灰,被工作人员装进了一个个黑色的盒子里,即将被卡车运走,归于尘土。

正如他们诞生于尘土。

男孩想着,等下葬的时候,他要在他们的墓上种几株石蒜,作为对他们的感谢。

等秋天那些花开了,一定会很漂亮吧。

他觉得,他们也会喜欢这样的风景。

“听说,你想加入基金会?”

男孩点点头。

“有梦想是好事,不过就你这状态,万一出了事故恐怕很快就没了,还是最好去干后勤吧,做个医生什么的也不错。”

据研究员薛白舟说,这孩子特别想在自己被收容的Area-CN-49工作。

4818过于孱弱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担任战斗人员和外勤特工,就算做研究员,也很可能因为各种研究时的意外而丧命。

除了最近很活跃的那个蛇之手成员Angelos时不时会来“玩玩”之外,后勤部门确实是最适合他这种家伙的地方。

毕竟这儿偏僻,而且那疯女人连混沌分裂者之类的家伙一起打,对基金会反而更友好些——虽然是相对的。

“可我想做研究员。”男孩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们说,我的头发是被血染红的……我想用我的研究成果做些贡献,把它们洗掉,然后研究更多的东西,这样大家就能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就不会有别人沾血了。

“薛叔叔说,他们以后会找很厉害的人帮忙带我学魔法……那样我以后就不是大家的拖油瓶了吧。”

特工陷入了沉默。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参与过古墓探索的他也知道一些事情。

有些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当年的那些狄瓦人都死了,如果没人去承担责任的话,又有谁会管呢?

这就是人间啊……很多时候,它的寒意会把人活生生冻死。

可惜,很多人都不如一个天真的孩子。不过再过些年头,他也会变成讨厌的大人吧。

过了不久,工作人员准备焚烧最后的死者——一具死了一周多的成年男性尸体,是尸身保存最完整的一个,也是这些人中死亡时期离现在最近的一个。

除了解剖造成的创面,这具尸体没有任何损伤和腐败,如果不是苍白的肤色和几处尸斑,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死人。

法医说,他很可能死于心脏骤停。

医生说,节哀,愿他一路走好。

特工们说,这个人真的太倒霉了。

特工队长说,这身体状况,能看出他是个没怎么受训练的家伙。

奇术师说,或许是魔法创造了奇迹。

研究员说,该研究是什么让尸体保存的这么好。

站点主管说,杀死他的不是异常,是晦涩的人心。

他是地平线倡议的成员,一个弃子。

“等一下!”

男孩叫停了他们,从特工的挎包里拿出一束有些干枯的野花,轻轻放进那具男尸的手里——那是那个叫薛白舟的研究员昨天出去摘给他的。

“谢谢你,爱发火的大哥哥。”

这是他在所有的死者中唯一互相认识的,也是最想感谢的那个人。

他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时,那正对着自己额头,但不久又放下的枪口。

他记得他在听见自己对他的称呼后露出的诧异,然后不停的解释自己该叫他哥哥,正经中带着几分滑稽。

他记得他在一些纸上写了什么,却坚决不给自己看,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记得他给自己讲的每一个外面的故事,那时的兴奋与憧憬。

他记得他看完一封信后崩溃,然后对着自己的笑眼里隐忍不发的悲怆。

他记得他告诉自己要好好活下去,手上温度随生命黯淡。

他记得他拿着喷漆和榔头,在金灯的见证下完成了最后一舞,最后拼命在纸上写着什么,心脏逐渐停止。

他是他的朋友,一个好人。

男孩流着泪,在特工的催促中继续虔诚地祈祷着。

“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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