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予诸世界的欢欣


献予诸世界的欢欣


Asterisk43.png

2003

12月25日

基准现实


这项节庆ritual已被遗弃许久。

1997年的灾难性事件后,Site-43便再无圣诞节。至少官方层面如此。人们仍会以自己的方式私下庆祝,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悬挂槲寄生或是装饰住所。伊珀沃什的地下,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让人们再也不能在节日安然独处。

当然,这不能阻止生还者们聚集在Udo的宿舍里。他们能确定的一点是,只要还没对彼此产生眷恋,未来就永远不会。整整一年的朝夕相处断绝了这种可能。

但正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的一点,节庆得以延续。

McInnis在厨房准备蛋奶酒。Wettle正往嘴里塞黄油酥饼,但大部分都沾到了他的胡子上。Nascimbeni和Ibanez正在争论偏远乡村习俗的细节。Harry困惑不解地看着他们,用双眼记录下这个时刻。Lillian在装睡,只不过偶尔颤动的嘴角出卖了她。

Udo陷入沉思。

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们或多或少都已适应了。她很早就不再每日审视自己的行为。一切都毫无异样。她仍喜爱着曾喜爱的,憎恨着曾憎恨的。她的所有反应都符合情理,而其中即使有因人格特质而不合情理的,那些特质也完全合情合理。她仍是她自己,而如果她对其他人的了解足以做出判断——她自认为如此——的话,其他人也都仍是他们自己。

那么为什么呢?

“又开始了,”Lillian小声咕哝着,只有Udo能听见。

“开始什么?”

“想那件事,”Lillian的左眼睁开,盯着Udo,“别这样。”

Harry坐在Udo旁边,他看了过来,她对他视而不见,就像对Lillian那样。她看着McInnis将一个装着奶酪和饼干的盘子递给Nascimbeni,而他自己还什么也没吃没喝。可能他不想让饼干屑沾到毛衣上。

“别怎么样?”Harry说道。

Udo叹了口气。“别想为什么。”

他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别处。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在思考这件事。当然,Wettle除外。

思考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在2003年9月8日,所有人都感觉好像被送回了一年前的位置。突破再次发生,所有人都精准地复现了之前的动作,就好像有自动驾驶一样。

而没人知道为什么。

“2003年度悬案,”Harry咕哝着,“就让它悬着吧。”

“老朋友就这么忘了?”Udo问他。

他没有回答。

Allan在椅子上坐下。Nascimbeni重重落在他最爱的那把躺椅上,Ibanez坐在扶手上。Wettle坐在地板抬头看,浑身沾满饼干碎屑。

主管端着一个玻璃杯。他将其举起;Udo很想知道他敬过酒后到底会不会喝里面的东西。“敬不在座的朋友们?”他提议道,“也敬我们自己?”

“如果这俩有什么区别的话,”Udo举起杯时小声自语道。从Lillian飘忽的眼神来看,她也听见了。


Asterisk43.png

2004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A


该制定新的节庆ritual了。

未来的年岁里,他们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同的做法。如果能在眼下的圈子之外建立家庭的纽带,那就与家人共度时光。又或者是亲自去见见众多的建筑师与梦想家们,同时也让他们看到自己。就今天而言,传达出一份饱含希望与支持的信息就足够了。

今夜,他们会在专属的密室中庆祝。

“传啊,”Sokolsky喊道。他意味不明地挥了挥手,作出抓取的动作,但什么也没抓到。他的双脚搁在U形桌子上,椅子摇摇欲坠地立着。

“传,”Harry重复道,“传,传。”

“传,”Sokolsky附和道。Harry端详着面前的一排美食,然后把一碗开心果推向了秃头男人的方向。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在场。Van Rompay跟LeClair出去了。Eileen是跟Carter。但其他人都在享受着一年来非常,非常辛苦的劳动结出的果实。

对其中一些人而言还要更辛苦。

夜色渐深,他们一个个找到了彼此。七个人。他们绕着管理员的座位站成一个半圆;Wettle坐在上面,显然让Allan感觉很有趣。一身凌乱的复现研究员似乎没注意到。

“节过得如何?”Allan问他们,分别跟每个人都对上了眼。

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未能使死者复活,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他们却在这里庆祝圣诞节。“复活节要过得很艰难了,”Harry打趣道,他的轻率让自己都吃了一惊。不过其他人看起来也没有很受打击。

“世界不会变得更好,”Nascimbeni咕哝着。他准备提前溜走;他儿子和孙女正在J&M等着技术员们的余兴派对开始。“但或许它毁灭的时候会。”

Harry看向他房间对面的妻子,她正喜气洋洋地跟Thilo Zwist聊天。他差点再次失去她。要是他……

要是他在9月8日失去了她,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将失去什么。她目前还没有展现出来,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爸妈了。”Udo小声说。

“我谁也不想,”Del这话说得就好像上一句话不存在一样。

“这种伤感废话完全跟气氛不符,”Lillian哼了一声。她接住一颗飞来的开心果,剥开,把果壳扔回给Sokolsky。他大笑起来。“今晚,我们只管喝。明天,世界的统治者们就又要各自就位了。”

“不是这样的,”McInnis露出微笑,“肯定不是。”

“我这是象征意义的,”她打了个嗝,“你懂的,过节啥啥的。”


Asterisk43.png

2008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B


🕷🕯️。

🕷🎄?

🕷❌🎄。🕷❌🎄。🕷❌🎄。🕷❌🎄。🕷❌🎄。🕷❌🎄。

🕷🎅?

🕷❌🎅。🕷❌🎅。🕷❌🎅。🕷❌🎅。🕷❌🎅。🕷❌🎅。

🕷🎁?

🕷🎁!🕷🎁!🕷🎁!🕷🎁!🕷🎁!🕷🎁!

🕷🎁😁。


Asterisk43.png

2008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C


“没预算给你们过节ritual了。”

Karen Elstrom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双臂交叉的姿势。McInnis有时候觉得她只是想暖和点;她反复关闭行政与监督部的恒温调节器,坚称总有一天不知怎么仍运作着的地热发电厂会与宇宙的状态同步并关闭,而且他很确定她的食量低于正常水准。她看起来一天比一天瘦削。

“你总不能只考虑预算,”他提醒她,“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需要提振士气。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曾有一个版本的他自认为是来自更好现实的移民,以为一年已绰绰有余,而他现已记不得这个版本的自己。那个版本的他和他带着认知失调的同伴一起,依照他已不再能获得的冲动和信息行事,他们曾坚信奇迹般的疗愈会驱逐这种疯狂。当这种希望落空,连尝试的动力也消失殆尽后,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将近一千人要如何在一个已完全死去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他还是不确定Karen懂没懂。“这种情况下圣诞节无关乎资源。甚至也无关乎希望。它是日复一日生活中的调剂。现在匮乏,以后匮乏,中间也都是匮乏……”

在他们简短的谈话中,他每隔一会儿就会逐渐减弱声音,供她插话。她非常,非常讨厌打断他,而他拒绝以这种方式垄断对话。她抓住机会。“匮乏是必须的,这就是现状,要是我们不想不到十年就饿死的话。”

他叹了口气。“Karen。希望渺茫,确实。但希望渺茫和完全绝望之间的差距足以让一个物种走向终结。我们需要振奋他们的精神。就算这意味着容忍保罗·麦特卡尼1的音乐和挂上几个花环也是值得的。”

“没什么比得上《美好的圣诞时光》2,”她不耐烦地说,“而且不管怎么说,长官,提振士气更像是你的部门的职责。”

“不会一直都是的,”他说,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的眼睛睁大了。

他等待着。

她泄了气,但只有一点点,她的身子还是比大部分衣帽架挺得还直。“好吧,”她咕哝着,“我去看看水培区那边有没有没成活的冬青灌木,然后你就能挂那该死的花环了。”


Asterisk43.png

2017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D


节庆Ritual是他们仅剩的共同之处。

Nascimbeni很清楚今天就该来山姆酒吧。大本德的这家酒馆里挤满了基金会的研究员、特工和技术员,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就好像是看见了流星一样。他立刻就厌恶起这种氛围来,但他也明白这是所有文化体验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必然嘈杂、令人痛苦而短暂的一部分。

他不准备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小时。

他们六个人都在酒吧。Allan看上去很自在,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Ibanez已经烂醉如泥,这可能会让今晚过得更顺利,也可能让它提前戛然而止。Blank和Okorie坐在一块,这并未越过他为“有趣”定下的界限,但他想这肯定意味着什么。Wettle躺在地板上拨弄着木屑,把它们黏在胡子上。木屑足够黏,能黏在胡子上,也有可能是他的胡子够黏。Lillihammer站在吧台上唱卡拉OK。她没有麦克风,也没有音乐,但这挡不住她。

Nascimbeni在前安保主管身边站住,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有新情况吗?”

她朝他的脸打了个嗝。

他点了点头,身子探过吧台,注视着Okorie的眼睛。“今年有几个?”

女人的琥珀色眼睛中如有阴燃之火;她这时也已喝过酒。“大概一百人。”

Nascimbeni吹了个口哨。“基本是所有人了。”

他试图接着说下去,但下巴和嘴唇怪异地动了动,他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转头看向天花板上带灯罩的灯。

毕竟才过一年而已。这很正常。Ngo向他们保证过这很正常。她在大本德设了个诊所,幸存者中有一半——以及大部分所谓的“生还者”们,这个词如今对他们已毫无意义——都是固定病患。

有几晚他不会再做噩梦。不会再想到脚下那死寂的,门扉紧闭的,他们永无法再见到的坟墓。

他试图将突如其来的冲动转化成随意往吧台上一靠。此时他转向Blank,压过Lillihammer的嚎叫声喊道:“工作上有进展吗?”

档案员对着番茄汁哼了一声。“历史学部不要我。或许该到91站碰碰运气。Udo的爸妈嘛,嗯,你知道的。”

Nascimbeni点点头。如今多数父母对孩子的掌控都比较强。这就是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和全球性神秘失踪潮的后果。“反正你在这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是吧?”

Lillihammer把一只玻璃杯一脚踢过吧台。它在对面的墙上炸开,引来一阵掌声。

“不是说的在座各位,”Nascimbeni温和地补充道。

Wettle在吧台底下咕哝着什么,Nascimbeni弯下腰面对他。“什么?”

“新年快乐,”这个滑稽的小丑咕哝着,“不管你是谁。”

“那我就敬一杯,”Nascimbeni举起一根手指,但他面前已经有一杯啤酒。Ibanez又朝着他打了个嗝,他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拧开瓶盖。“敬此时此刻的我们自己。”


Asterisk43.png

2018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E


Udo进行了节庆ritual,但这是Ibanez的主意。

她提议让将整个设施纳入范围,以此掩盖她的意图。就算这位精明的奇术师能了解到什么,她也精明到能不露破绽。

Site-43自沙漠中再次升起。

当然,并不完美,也并不全面。在任何介质中重建出全球最大的地下设施都是西西弗斯般的苦役,对于能凭意念移动巨石的人也一样。但已足以达成她们的目的。

Allan会在94号进水口与全局主管会面喝酒。Ibanez很好奇这位法师会不会尝试造出一条硅质水蛇来让场景更完善。Harry和Lillian会在他的宿舍里看电影——或者说会在Udo上个月从废墟里挑选出的几个认知危害的影响下认为自己在看电影。Wettle不会参与;他在43站没什么尤其美好的回忆,而且坚信他会踩进沙地里的一个陷坑,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

Ibanez要见他。

在这个璀璨夺目的硕大游戏套装中,他是Udo创造的唯一一个人物。他坐在洞穴中的走道上,手握啤酒瓶——真家伙,没有标签,控尘法师亲自吹制——等着她。

她在他身旁坐下,他递给她一瓶酒。她接了过来。

两个瓶子都是空的,但她假装无所谓。她作出喝酒的动作,就像他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关心。在那个男人去世前的一年里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除了突破后一段短暂的交往,他们基本就是陌生人。

但那段时光仍在她脑中徘徊,她做过的事,他们杀死的神明,发现他死去时她心中的空洞……

掌中传来一阵剧痛,她看到酒瓶在手中碎裂,看到血流不止。

“祝所有人晚安,”她低吼道。

Nascimbeni的拟像没有回应。她看着它,直至幻觉终于褪去,带着他们一同回到空无一物的现实中。


Asterisk43.png

2035

12月25日

时间线5243-X


“我认为调整一下节庆ritual会比较好。”Lillian说,然后她就不再是Lillian了。

她试图喘息,但嘴无法张得那么大,那么快。世界被红色笼罩,带有条纹,就像是透过一块橙黄色的大理石看一样。她的左臂麻了……不。

不,不是麻木。

她本该跪倒在地,但她不能。她感到虚弱,从未如此虚弱,但仍挺立着身子。她别无选择。

她的四肢不见了。

她剩余躯体的每一寸都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她的头发如同插进头皮的竹子。她的双眼在眼眶里翻动,发狂似的盯着一片虚无。

圣诞快乐,她脑中的声音说道,而她再次尝试尖叫,却无法叫出声。


Asterisk43.png

????

????

节庆The Ritual


玻璃杯的碰撞声。

不约而同的微笑。

“佑尔等欢欣,诸位。”3

一声轻笑,毫无沮丧。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