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很想点支烟。
至于“哪种时候”?心烦意乱时,或者心平气和时。听起来是有点矛盾,但我就是这般。不如说,在心烦的时候,我恰恰擅长于也倾向于冷静下来。而能让我心烦到直接冷静的事情,倒也不多见。
比方说,除去现在,我近期遇上的一摊子事里一共也就两件达到了这种程度。离近一点的正是毕江的死,稍远一点的……是站点主管指派我建立ACR的任务。都很有压力。
对于后面那件,毕江那人不出意外地丝毫不能体谅我的压力。在收到ACR的企划时,我觉得这事虽然不大却也算不得小,做妻子的有义务与他同步。所以,在一次寡淡的晚饭里我姑且跟他提了一嘴。毕江当时的反应很简单,他挑了挑眉毛,对我说:
“这种机构有什么成立的必要吗?”
我没有反驳他。不反驳的两个原因归结起来都是因为我跟他没什么话好说:一来我们关系不睦人尽皆知,二来我当时刚刚接到任务,确实还说不清ACR有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自然不说,可有的话……会是什么?
现在想来,当初会和他结婚是蛮草率的。我们的父母都催着子女成家,跟结了婚就能有依靠一样。我又懒得抽出社交精力去认识站点同事之外的人,更别说去找帷幕外的平民——所以,在一点点当时看起来确实属于小缘分的邂逅和接触后,我和毕江稀里糊涂领了证。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收获,似乎只有父母终于不再催婚。
我们俩日渐发觉彼此的性子完全不同谐,也完全不互补,家长里短的事情开始让我们矛盾滋生,从起初的三天两头吵架迅速冷却到后期的冷眼相待,同床异梦。就算散掉其实也不奇怪,毕竟一开始就不顺路。一直到最近,只要他不影响到我,我也完全不关心总是晚归的他究竟在去哪里鬼混。
说来滑稽,是在蜜月期——相比之下确实算“蜜月期”——的时候,他选了把折刀送我,说是纪念我担任外勤人员的那段日子。我回赠了一个布偶给他,哈。
顺带一说,因伤调岗以来,我还是觉得外勤人员那种只管动手不用动脑的工作更适合我。世事长烦,不像敌人的脑袋一刀就可了断。站点的管理层出于一种信任和认可而任命我主导ACR的企划与建立,在这一点上我不胜感激,同时也很惶恐,总觉得自己难以胜任。
啊……真的想抽支烟。
不只是我,所有知道ACR企划的人都觉得它的定位尴尬。它卡在基金会这只巨兽的肌理中:论硬实力,不说MTF那种顶尖配置,它可能连安保部的初级响应队都比不过。论裁决力,它触及不到伦理委员会或是重大异常事件的高度。从企划方案中所有人都看得见ACR的预设使命只是“应对影响微妙、性质模糊的案件”——这种东西足够渺小到让很多部门觉得小题大做。在这个各部门的职能出现饱和甚至重复叠加的时期,ACR就像一个刚刚走进坐满了老员工的职场愣头青。别说先去找什么活了,他连个属于自己的板凳都没有。
当然,这和我是否选择履职尽责并不冲突。后面的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到:我带领了一些后辈,找来了一些资源,认认真真地构思起ACR的方向和纲领等等。所以在毕江说出那句“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时,我久违地因为他动了点肝火。
刚刚这一大堆好像不是我现在该说的东西?更像是牢骚?还请理解,毕竟我不知道我之后是否还有更多机会留下别的能被记录下来的话,所以我不想浪费时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讲的这句听起来很像负隅顽抗者的陈词滥调,但事实如此:毕江的死,与我无关。
我实在回忆不起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因为他一如既往的每天都很晚回家。这点怪我,我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确实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我方才提及的晚归无法说明什么,我为了筹备ACR的事情也在起早贪黑。家里很冷清。
要说我这边是从具体哪个节点开始觉得古怪……是他从半年前开始,钱袋子显而易见地鼓了不少。
后勤部给他发的薪水不算很低,但也绝称不上优渥。我们俩的工资混在一起只能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绝不包括他手腕上那块凭空多出来的、抵得上我们半年积蓄的定制腕表,也不包括他某个周末“顺便”开到街边的、声称是朋友借他“玩玩”的跑车。我也盘问过他,他只含糊地说做了些“风险投资”,运气不错。
我当时信了。或者说,我懒得深究。我们的关系早就稀薄到连追问都显得生硬。私房钱什么的无所谓,只要他不把麻烦带回家里,他是跑去投资了军火还是倒卖毒品都和我没关系——我曾经真这么想。
直到三个月前。
情况并不复杂,甚至简单的有点滑稽。我那会儿正独自在家做卫生。这很正常,总得有人扫地拖地,我也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然后,我就在床底下意外扫出了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黑色塑料袋。形状很明显,我紧接着就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是一个米黄色的小塑料盆,没有任何图案或者标识。
我没买过,只可能是毕江的。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盆很干净。非常干净,一尘不染,看得出它的主人不说当宝贝,也绝对爱护有加。我不明白毕江为什么要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塑料盆用袋子装着塞在床底,只觉得他脑子怕是有点毛病。
然后我就把那个塑料盆从卧室里拿出来,准备放到洗手间。但在路过厨房时,我顺手想要用来洗一洗自己下班刚买的提子。要知道ACR的事情依然让我焦头烂额,除了抽烟也就嘴里嚼点东西可以让我舒坦些了。
虽然我和毕江关系不怎么样,但是借用个盆我想并不过分吧?我不是想着用来泡脚已经蛮尊重他了。于是乎,我提着那个盆走进厨房,虽然它看起来是真的很干净,一粒灰尘都没有,但我想着多少过下水,洗洗再盛。
奇怪的事开始发生了。我知道基金会“见怪不怪”,我也并非小白,但我当时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盆内的水接到一半后,我拧上水龙头。立刻,我目瞪口呆的看到盆内的水竟然还在增加,一直增加,持续增加——直到满溢出来,它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水!我有那么小半分钟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那种夹在日常中弥漫的诡异当真是具有一种让人宕机般的能力。在终于回过神后后,我飞速地伸手一挑,在水槽里将盆掀翻。
我必须补充一下这个盆有多诡异、有多恐怖。在我用抹布把里面的水珠彻底擦干前,水珠还在作为增殖的源头不断涨水。速率不快,但确实在变多。
毕江那晚到家时,看到的第一个光景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我,还有几乎在茶几上堆成小山的提子。我抱着臂,冷眼看他。
他换完鞋,目光在我和那堆不自然的‘提子山’之间短暂巡回了一下,还是打算直接回房。路过茶几时,他终究没忍住,抛出一句:“买这么多?”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好奇,头也没回。
“如果你感兴趣,”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厨房里还有大概六十双一模一样的筷子和十六部看不出区别的华为。”
毕江停下了,转过头来,可算是开始正眼看我。
“你说什么?”他问。
我没有心思和他一来一回,我一贯喜欢单刀直入:”我在床底找到了一个盆。怎么回事?“
毕江的表情很好玩,介乎于惊诧、恼怒、无奈还有了然之间,最终慢慢沉淀为了一丝漠然:“哦,你说那个。你知道多少了?”
”我觉得更应该问你。“我用眼神告诉他给我坐下,这事一时半会没完,“你对那个盆知道多少了?从哪里弄来的?用多久了?——都拿来做什么了?”
“停停停,秦淑琳,你别跟审问一样。”毕江挥手打断我的质问,一边直呼我的全名一边按着太阳穴走到另一个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我不是你那劳什子ACR的应付对象,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哦不好意思,我忘了ACR还没正式开张呢。干嘛?拿我开刀练手?给ACR一个开门红?”
我发觉我确实不够了解自己的丈夫,我不太确定他是出于心虚还是处于戏谑才回敬了我这么一大段。我克制住想要掏出烟盒的冲动,按着性子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毕江。这和ACR无关,这是遭遇异常的基本提问程序。我已经通过初步试验确认了它的基本能力——简直是完美的复制!我往里面先后放了提子、筷子,还有手机什么的,结果单从外表来说,复制品和原件连外表上的每处磨损都完全一样!我还没开始核查新手机内的数据又是否……”
“别一惊一乍的,你在基金会见过的怪东西很少吗?”毕江再次打断我,“我手上有够多的‘案例’,大研究员。是的,我告诉你,就是完美的复制。虽然初始速率很龟速,但它可是一变二二变四的。你听过往国际象棋的棋盘放麦粒的故事吧?啊?”
“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我呼吸加重。
“和你有什么关系?”毕江和我对视,毫无惧色。我开始觉得他是戏谑居多,在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到一种领地动物被开始冒犯领地般的慵懒初退。
“和我什么关系?你在使用一件异常!而且居然就这么随便塞在床底?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关心,还是觉得这东西不起眼到不值一提?”早在他到家之前我便联想到了他近日的出奇宽裕,“你用多久了?用来做什么了?你难道——用来复制钱?”
毕江翻翻白眼:“秦淑琳,你不晓得这个聚宝盆的完美复制完美到了什么程度。你说对了,我还真试过,但是复制出来的钱——连序列号都一样!哈哈哈哈……唉,他妈的。我还找不到愿意接手这种完美假钞的渠道。”
“你不可能只是雪藏。”我目不转睛,尝试在眼神上给他一些压力,“你这段时间的外快不是因为私房钱吧。嗯?”
毕江掏出支烟,慢悠悠点燃,饱饱地吸了一口。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你有证据吗?”他吐出个烟圈,“再说,我们俩本来就是分账过,何谈‘私房钱’?”
我确实还没有证据,所以不想在他到底有没有用来搞鬼这件事上纠缠。他既然开始点烟,我也不再客气地同样掏出烟盒:“行。那我要把盆上交。有没问题?”
毕江瞥向我,眼神像在看傻子:“上交?上交干嘛?”
“‘上交干嘛’?”我复读且重读了他的话,想让他自己品品身为基金会的成员问出这种问题有多滑稽。
“这就是个简单的聚宝盆,秦淑琳。”他说,“这种简单的小玩意扔给起草文档的那群文员写文都憋不出几个屁来。它最多就混到个异常物品的位置,连SCP编号都占不到,最终大概率就是简单试验两下后甩到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吃灰。哦不好意思,不能有灰,我刚入手时不够熟悉,经常不小心弄得一盆子全是灰。总之,你真不觉得上交上去实在是一种荒唐的浪费?”
“什么意思?你把收容异常视为浪费资源?”我也开始吞云吐雾,狭隘的茶几边烟雾缭绕。
“不不不,那些有能耐把现实动不动当成面团捏的高危异常也就罢了,是该收。”他很快抽完了第一支,“这种只要运用得当就能创造无限价值的小玩意儿……凭什么也要被隔离起来?老子早看基金会这套不爽了。”
“这种异常并非没有危险!”我忍不住指正他,“就我所知,类似这样的无限增殖类异常,基金会还有很多!墨水、披萨、蛋糕、水……千奇百怪。它们——”
“哦!得了吧!”毕江第三次打断我,“你还想把我当成新员工似的来科普什么东西?NK级世界末日1吗?名字叫灰色粘质还是什么玩意的那个来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至于?”
他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恰恰是在基金会工作了这么久,我才越来越看不惯基金会的尿性!那么多好宝贝,那么多能改变世界、创造财富、甚至让人永生的东西,就像瘟神一样被那么粗暴地扔在锁柜里,然后敬而远之!只是有收藏癖一样!我真是越来越能理解蛇手也好混分也罢的那群家伙了,像基金会和GOC这群家伙,全是走极端的癫子,理由永远是‘为了常态’!常态?常态管得到我们吃喝吗?管得到我们死活吗?如果常态需要垫脚石,凭什么是老子?”
我不擅长嘴上功夫,只能眉头紧锁地听着毕江发泄一样的竹筒倒豆子:“你上交了有什么好处?主管能给你批个没卵用的嘉奖就不错咯!基金会看不上聚宝盆这种排不上号的小东西,我这种小老百姓看得上!我本来想过拉拢你一起,但是现在看起来……哼!还是试试看吧:喂,我用它搞到的好处完全可以分你一点。嗯……夫妻一场,分多点也无所谓。怎么样,你还是要断我们家这条财路?老婆?”
他在这种时候喊我老婆让我浑身恶寒:“毕江,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好!够清高!”他大力鼓掌,声音洪亮,“以后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那么,我真诚地奉劝你别插手这事,否则我不敢说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眉头更紧:“你在威胁我?”
“切,我可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手弄脏。”毕江站起来,“但是有人肯定不想弄丢我这条稳定货源……而他们会怎么样,我可就不知道了。好自为之,秦淑琳。”
他不再看我,转身回房。我在客厅里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几乎燃尽的香烟烫到手指,这才回神。
毕江的死真的与我无关。虽然我拿不出证据。
那场对峙后,我们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僵持。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向基金会上报,一部分是出于可悲的、对“家庭”名分的最后一点点软弱……但更重要的另一部分是,作为一名正在筹建ACR的负责人,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想把事情做得“漂亮”。毕江提到了“有人”和“货源”,所以我想收集更多证据,弄清来龙去脉,知道盆的来历、交易网络,甚至摸清毕江勾结的人是谁,而非显得只是一场难看的夫妻反目,甚而被误解为诬告。
我想以此作为ACR能力和意义的证明。我错误地评估了风险,以为我还有时间。我没有想到对于阴影里的那些人来说,一个暴露的合作伙……不,一个暴露的工具,是一项必须立即争分夺秒去止损的负资产。
案发的前几日,我白天都在临时办公室里继续梳理ACR的框架,晚上则像个蹩脚的间谍,试图从毕江的痕迹里找到蛛丝马迹。我同时调取了站点近半年的低价值异常物品清单,比对着模糊的存取记录。我甚至用初步拟定的ACR调查模板给自己列了个案情分析。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幼稚得可笑。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聚宝盆未曾进入过基金会的视野。刨开来源,毕江很大概率就是第一接触人,并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在那个雨夜……哈,和今天一样。在那个雨夜,我本来想在站点加班,但是有一份关系到ACR的场地规划图忘在了家里,所以回家去取。推开家门前我通过门底看见灯亮着,心想那人这次回家回得还蛮早。
他确实在家里。
毕江正仰面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物,像死鱼。他的左胸插着一把非常眼熟的折刀……我顿时下意识摸了一把一直被我系在手腕内侧的那把折刀。它不在了。
嗯,毕江送我的那个。我习惯了它在手腕内侧的体感,居然觉察不出它是何时不见的……
他身下的血迹已经漫开,本就不大的客厅里满是铁锈味。血泊的形状有勾勒出他死前的最后一点点挣扎。屋子里安静的过分,眼前简直就像一幅拙劣的静物画。而我不是唯一的观众。
在毕江惯坐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端着毕江平时泡麦片用的那个马克杯,杯口还冒着热气。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得扔进人海里就马上找不着。虽然我现在仍有能力把他素描出来,但谁都会说那确实是一张毫无辨识度的脸。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深井,正从我进门起便望向我。
我没有打破平静,而是默默调整发力位置,蓄势待发。
“晚上好,秦主管。”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我估算你差不多是该回来了。不错,麦片温度正好。他爱喝的这款确实不错。”
虽然面对异常的经验告诉我在一切未知时最好按兵不动,但我更惯于见招拆招。再说,我没有现在暴起就能捉拿他的把握。
“你杀了他?”我的声音很干。
对方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为什么?”我继续问,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也就是我发现聚宝盆的地方,“你是什么人?”
“秦主管,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具体的。”他又喝了一口,“但我的动机,我相信你有能力推测出来的。对么?”
我们沉默了不多会儿。
“是你们在和他使用那个盆。”我打破沉默,强迫自己的声音镇静起来,“毕江提过有人把他作为货源,而他现在暴露了。所以,你们想清除风险,回收资产。”
他轻轻鼓了三下掌,把杯子稳当当地放回茶几。“精炼。毕江曾对我们说,你看似不善言辞,实则观察力与逻辑性都还有着担任基金会外勤人员时的底子。看来他没有完全说错。”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听起来是很真诚的赞赏,但这比任何嘲讽都更令我不适,“可惜,还是慢了点。毕江对我们而言从一个合作者变成了一个风险点。继续留着他,监视、封口、安抚等等这些维护成本都会不断上升,可他的产出价值匹配不了。他从货源的‘技术方’,变成了炸弹引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把两手合十,淡定地让我很想立刻给他那张大众脸一拳:“我们评估过你,秦淑琳。连同你正在积极筹备的那个新机构。是叫‘异常性犯罪综合应对处Anomalous Criminal Response’,对吗?”
当那个我私下反复推敲,直到那时都还没有在正式文件上登记过的冗长全称被这个凶手用清晰、平稳、甚至带有一丝探讨般的语气精准念出时,我承认我久违地感到了一种血液冻结般的寒意。
“‘基金会对于影响微妙、性质模糊的异常性犯罪案件有不应被忽视的空白’?”他继续说着,仿佛他亲眼看过ACR的企划书,“很有想法。一个意在填补灰色地带,专门调查异常如何被用以犯罪的机构。这触及了一些……很容易让我们不快的领域。所以,上面派我过来时告诉我,既然毕江刚好和他的妻子秦淑琳关系不睦,而且后者刚好是这个新生机构的创始主管,那么完全可以一石二鸟。”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毕江毫无生气的脸,然后回到我杀气渐起的表情上。
“我们帮你为ACR找到了一个无可替代的‘案例零’。想想看,让它首任主管的‘弑夫案’成为它的第一个案件,多好玩,多有趣?本来ACR似乎就定位暧昧和处境尴尬,我想这件事足以让基金会内部任何支持或同情类似构想的人,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学会保持沉默。我们的阁主最雄才大略的地方就是能让雄才大略落于细微。我们珍惜一切微小的资源,也致力于把一切有几率成为绊脚石的存在灭于萌芽。”
他站起来了:“你的ACR,连同你个人的信誉,将一并被钉死在这个起点上。尘埃落定后,人们只会记得一个野心勃勃的疯女人是如何在婚姻破裂后,因财也好为情也好,居然谋害丈夫性命,并编造了一个关于‘聚宝盆’的荒唐故事用来脱罪的谈资。”
“你想嫁祸给我?基金会不蠢,你刚刚甚至还用了杯子!这间屋子里现在到处都是你留下的痕迹!”我很大声地反驳起来,但其实是想掩藏自己的心虚。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留下破绽。那他如此嚣张,只能是因为有恃无恐。
“你可以试试,我不拦你。叫ACR那群还没开张过的小朋友也好,叫基金会最高规格的MTF来也行。”他笑了笑,开始朝着阳台走去。
“那个盆……”我几乎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盆?什么盆?”
他脚步一顿,声音里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轻佻和玩味:“这种负隅顽抗的胡言乱语,还是留到在基金会内部法庭上做陈述时讲吧。犯人。”
“站住!你们究竟在拿它做什么?”
“毕江很蠢,还老是喜欢指点江山,但他说过的其中一点让我个人很赞同。基金会把异常锁在柜子里就是荒唐的浪费。”他整了整根本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继续迈步,“心灵遮断合金……火祇金……那瓶药……你们自己都嫌少的那些玩意,明明盆里就是解法,却视而不见啊……”
他径直穿过了阳台的玻璃门,就像穿过一个泡沫。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前进,身影像滴墨一样融化在黑漆漆的雨夜中。屋子重新沉回死寂。
我缓缓蹲下。然后掏了支烟。
可是没找到打火机。
后面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
基金会的现场勘查组没有找到任何能支持我描述的证据。没有异常残留,没有能量波动,毕江的个人账户和通讯记录都清白得像一张白纸。甚至连那个马克杯上,也只有他本人的唾液。
做的真干净啊,像场魔术。我一直推测凶手起码是个现扭,但休谟场的读数排除了这种可能。
如果不是我主动“自首”,而“普通弑夫案”的结论又显得过于直白过于刻意,我大概已经被移交帷幕外的司法机关了?说来欣慰,最终让我有机会开口辩白的,是ACR那些……我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是他们的一致信任和巨大推力。
他们拒绝相信现场留下的“完美逻辑”,反而对我描述的、那个没有证据的“故事”深信不疑,认定真正的凶手是一名异常个体,是他用目前还未侦破的异常方式操作了现场,并把所有罪因归结于我。
这让我想起在ACR筹建初期的时候,我曾在简陋的办公室里与他们分享过一篇我很喜欢的推理小说。估计那多少有让他们对事物表面现象保持质疑种下了因。
故事的核心内容是,主人公的朋友为了论证“一个推论再怎么合乎逻辑也可能是错的”,让主人公随便讲一个短句,他将针对短句的内容“推理”出一个完整的过程。主人公信口说道:“步行九英里并非易事,尤其是在雨中。”
主人公的朋友当真还原了一整个情景。虽然在故事的最后这个情景碰巧和一起刚刚发生的凶案细节全然吻合,但这位朋友仍然强调了一下他最初想表达的东西——“一个推论再怎么合乎逻辑也可能是错的”。
合理和逻辑不能和真相画等号,从来就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那很可能只是一种傲慢的先入为主。而在基金会所捍卫的这个异常遍地的世界,这个真理的适用性我相信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我给那些年轻人们分享这个故事时想要灌输给他们的。
司徒夕当时……啊,按照预案,她会在我因不可抗力因素无法继续履行ACR主管职责时担任代理主管。现在是她在抗压吧?是我不中用,对不起她。
司徒夕当时问我,这不是更加说明ACR的定位尴尬吗?我们是一个针对异常性犯罪案件成立的试行机构,而破案总得讲逻辑,但异常不讲逻辑。
我告诉她,这恰恰在反证ACR存在的必要。异常是不讲逻辑,但使用异常的人必然留下属于“人”的逻辑。基金会面对异常有着雷厉风行和力道千钧的重压,但是它无法完全顾及细微,同时也不是什么事后的烂摊子都能靠洒一剂记忆删除或者摆一道模因攻击就万事大吉。
ACR要做的,不是去理解“一个盆为何能无限复制”,那属于收容和研究部门。我们要理解的,是人如何利用这个“不讲逻辑的异常”,去构建他那套用来犯罪的思路,去解构由异常赋能的人心与欲望,去识破那些被异常包装着的、“人”才会有的轨迹。
这才是ACR存在的根本目的——在“异常”与“犯罪”的交汇点,架起一架长狙。我们不收容异常,我们收容异常被滥用的可能性;我们不审判怪物,我们审判驱使怪物的人心。
我现在变成ACR的第一个犯人……正是最好的例证。一个微不足道的聚宝盆就把我周遭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它本身或许真如毕江所说连个SCP编号都不配,但当它落入失控的人手中,就能催生腐败、引来谋杀等等。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其破坏力不亚于一次小规模的收容失效,而其隐蔽性和对系统的腐蚀,却要深远得多。
基金会能应对世界末日,但谁来应对这缓慢且细微的溃烂?MTF能镇压异常暴动,但谁去察觉西装革履之下,那一丝想要利用异常来谋罪的冰冷计算?
ACR就是一种回答。异常们持续在帷幕的幕布上咬出一个个破洞,但基金会是一个不善针线活的狱卒。
司徒有点懵懂地表示明白了,还说基金会的一贯手法就像如来的巨掌拍扁妖怪,但是总会有碎肉被挤到掌纹里,而我们就是负责清理掌纹的小罗汉?
我实在不明白她当时怎么会想到这种思维跳跃的喻体,但大致明白她在指什么,给予认可。
她接着颇有些兴奋地被我的“幕布”比喻吸引,说“异常性犯罪综合应对处”名字太长,聊到众所周知名字越长的机构越式微……她建议说,应该另起一个可做内部代号的简短黑话,用来自比ACR的定位和价值。
哈哈,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有这个心思。
我确实没有证据自证,以上种种全部都可能只是我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话。但我前面已经说过,“一个推论再怎么合乎逻辑,也可能是错”。况且,我只有这个机会留下能被记录的话,非常感谢你们给予这个机会。多一个人看到,那就多一分希望。
啊,真是难得,这会儿我居然不用抽烟也舒坦下来了。
还有,如果见到司徒夕,请告诉她不要怀疑自己,不要为我难过,因为她和整个刚刚起步的ACR正走在一条自有意义的道路上。而且,这条路上遇到了敌人,遇到了那个凶手和可能更多像他一样的存在——
这很好。这说明,路没走错。
我的陈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