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 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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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夜色之中。就像人们有时低下头去沉思那样,就这样完全沉浸在夜色之中。周围的人们都在睡觉。他们睡在屋子里,睡在坚固的床上,在坚实的屋顶下,伸着身子或蜷曲在床垫上,裹在被子里,盖着毯子,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演戏,一种无辜的自我欺骗。实际上他们像以往以及将来在荒原上那样聚集在一起,露天宿营,人数多得望不到边,一支军队,一个民族,在寒冷的天空下,在冰冷的大地上,随便倒在他们以前站立过的地方,额头压在手臂上,脸朝着地面,平静地呼吸着。而你醒着,是一名守夜人,你从身旁荆棘丛里拿起燃着的木柴晃动着,就能看到下一个守夜人。你为什么醒着?据说总得有人醒着。总得有人在那儿。”

——弗朗茨·卡夫卡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那根被风雨侵蚀的柱子。柱子曾经怎样的呢?他亦不知晓,但如今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仿佛骨头的颜色。人们都在睡觉——这是他所知道的,也是他所感受到的。那些呼吸声从窗户里飘出来,从门缝下渗出来,汇流,聚合离散,成一种低沉的嗡鸣,有远方河流的声音升起又落下,有夜间的未眠犬在吠叫、吠叫。他点起烟斗,火光照亮了他的手掌,那上面的纹路在瞬间变得清晰可见,随即又沉入黑暗。

犬吠声,远处再一次传来,短暂而尖锐,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调整一下坐姿,能感觉到脊椎骨节相互摩擦的轻微声响。时间在此时变得可以触摸,不再是无形的流动,它就这么变成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肩膀上,压在眼皮上。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风开始移动。它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那些叶子相互追逐着,发出干燥的私语。他抬起头,看见云层正在月亮周围聚集,很快,月光变得斑驳,阴影开始在地面上重新排列组合。他想起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那时他还年轻,还不懂得守夜意味着什么。他曾经以为这是一种惩罚,或者是一种特权。现在他明白了,这既不是惩罚也不是特权,就是一种状态,就像石头是硬的,水是湿的那种状态。

嗯,守夜这件事,从来没有人真正解释过它的必要性。人们只是说需要有人醒着,于是就有了醒着的人。他有时会冒出一些想法,但这些想法总是很快消散,如同呼出的烟雾在夜空中迅速失去形状。他的目光往往扫过那些沉睡的房屋,每一栋都像一艘停泊在黑暗海面上的船。甲板下的人们在做梦,黑暗中永远有千千万万条路,千千万万个梦,千千万万种生活,现在他想着那些那些屋子和街道上有什么,想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太知道,可以说从来不曾知道。不过他有时会想这么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决定同时闭上眼睛,世界,是否会继续安然如此存在呢?

东方天空的边缘开始发生某种变化,变亮了,变得不那么黑了。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他注意到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来接替他,那个人会从其中一扇门里走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然后他就可以回去躺下,闭上眼睛,加入那些呼吸的合唱。但此刻,他还在这里,还是那个醒着的人。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握紧上面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此刻又一阵风吹过,这次带来了潮湿的气息。也许要下雨了。他会一直坐在这里,直到有人来替换他,或者直到早晨自己到来。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他不太确定。




她站在塔楼上,手指触碰着冰冷的石栏。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镇子像一堆随意摆放的积木,那些街道是积木之间的缝隙。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但有几扇还亮着灯——那些是和她一样醒着的人吗?或许只是有人忘了吹灭蜡烛吗?

守夜从来不是她的选择。就像一个人不会选择自己的出生地,不会选择自己的眼睛颜色。它是被赋予的,以一种安静而不容置疑的方式。她就那样接过了灯笼,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钥匙,然后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高处。风比地面上更加强劲,它拉扯着她的斗篷,想要把它变成一面旗帜。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塔楼本身的一部分。

关于守夜,存在着各种说法。有人说这是荣誉,有人说这是负担,还有人说这不过是一种轮值制度,就像耕作或清扫街道。她倾向于最后一种解释,因为它最简单,最不要求额外的意义。然而,在这样深的夜里,当整个世界似乎都沉入了无意识的深渊,简单的解释开始显得不够充分。她的目光在那些屋顶上游移,试图找出某种模式,某种秩序。但屋顶只是屋顶,瓦片只是瓦片,它们除了存在之外没有任何意图。

一阵微弱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音乐,从某处飘来的小提琴声。如此深的夜里,谁会在拉琴?琴声断断续续,她侧耳倾听,但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也许只是她的想象,是夜晚在她意识中制造的回声。是守夜人常常会产生幻觉。

她检查了灯笼里的蜡烛,还有半截,足够燃烧到黎明。火焰在玻璃罩中轻轻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守睡梦中的人们,而是在看守这团火焰,确保它不会熄灭。因为如果它熄灭了,会发生什么呢?她不愿意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事情,思考得太多就会变得危险。正如一位哲人曾说过,“凡是不可说的,应当保持沉默”。

东方的天空开始褪色,宛如一块被水浸湿的深色布料。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令人痛苦。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感觉到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时的刺痛。很快,晨钟就会敲响,人们会从床上起来,开始新的一天。他们会忘记夜晚的存在,就像鱼忘记水的存在。而她则会走下塔楼,把灯笼和钥匙交给下一个人,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沉入无梦的睡眠。但在那之前,她还需要等待。等待天空完全亮起,等待第一扇门打开,等待第一个人出现在街道上。她等待着,就像灯塔等待船只,就像岸边等待潮汐。没有理由,只是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不再质疑的仪式。




我沿着围墙行走,脚步在砾石路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这声响标记着我存在于此,标记着我在移动,在巡视,在履行某种看不见的职责。围墙外是森林,围墙内是沉睡的人们。我走在边界上,走在分隔两种黑暗的狭窄之上。

我觉得,守夜这个词语本身就很有意思。它暗示夜晚是需要被守护的,或者说,需要被看守的。但看守什么呢?防止什么东西进入?或者防止什么东西离开?没有人给出过明确的答案。啊,对了,我曾经问过,得到的只是模糊的手势和含糊其辞的回答。后来我停止了询问,因为意识到,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而守夜正是其中之一。

我的手拂过围墙的表面。石头在夜晚的低温下收缩,摸起来好像都比白天更加紧实,但可惜了,这是心理作用。我想起了那些睡在屋子里的人们,他们躺在一起,呼吸着共同的空气,梦着各自的梦境。他们每个人都封闭在自己的头骨里,封闭在自己的皮肤里。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比我更加孤独。

一阵响动从森林里传来。可能是动物,可能是风摇动树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停下来,仔细倾听。但响声没有重复。继续前进,不过步伐放慢了些。守夜人总是处于这种警觉状态,这种对异常迹象的持续关注。但什么是异常呢?在这个一切常规都已暂停的时间里,任何动静都可能被视为异常,也可能被视为正常的一部分。判断的标准不在外部,而在内心,在那因缺乏睡眠而变得异常清晰的内心。

时间在流逝,我能感觉到它的流逝,疲劳开始累积,一种清醒的疲劳,一种知道太多夜晚秘密的疲劳。我的眼皮变得沉重,但意识却更加敏锐。

夜里我站在高处,已经是后半夜了,夜风吹的人家窗户上挂的纸与皮革哗哗作响,发出寒冷刺骨的声音。月亮好大啊,月亮之下还有更大的、流动的云层、云层下面还有更辽阔的土地。更加寒冷。

很快,鸟儿会开始鸣叫,炊烟会从烟囱升起,新的一天会像往常一样展开。而我会回到自己的小屋,脱下斗篷,倒在没有完全冷却的床上。在入睡前的短暂时刻,会听到接替自己的人开始巡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会渐渐远去,融入白天的喧嚣。然后我就会闭上眼睛,静静沉入那另一片如夜般无光的黑暗里,但这里我不再为了守夜呆在黑暗里了,而是为了暂时离开这个世界,去往一个不需要有人醒着的地方。








晚安,也谨于被放逐者的图书馆内,祝愿此世之中所有无论是否读到此处的诸位,可以早点休息,好梦、或者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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