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云吐雾天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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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事后来谁也没法否认。可在荒原上混日子的人,没几个会老抬头看天。地上的账还没算清,眼睛抬太高只会挨枪子。淘金客们偶尔也会犯嘀咕——要不要干脆钻回滴水的岩洞里,把身子缩进黑暗里,躲开治安官的马靴声,躲开夜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光。可念头一闪就散了,毕竟谁都知道,只要石头还在,地面上的事就谈不拢。

威莱死后,石头不再写字。至少,没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写。

夜里,荒原还是老样子。风刮着,马拴在柱子上不安地踢蹄子。有些淘金客开始睡不踏实,总觉得天亮得比以前慢。有人说是酒喝多了,有人说是眼睛坏了。他们抬头的时候,星星还在,只是其中有一颗比别的亮得更久。

最早注意到这事的,不是紧张兮兮的神父,也不是那几名写账本的先生,而是个不太爱说话的老女人。白天放牧,晚上耕地,很少在教堂或酒馆见到她。她发现每次自己对着那颗星星低声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第二天事情就会变得顺一点。

很难说是出口成真程度的愿望,更像是不出岔子:绳子没断,枪不卡壳,镇警追她那天恰好换了条路。小事,全是小事。可在西部,小事能救命。

老女人的丈夫没从矿井回来,报童找到她那间荒郊的破木房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外的敲门声又急又乱,屋里没点灯。她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涂着亮蓝漆、边缘烫金的匕首。她没立刻起身,只是贴着门轴站好,左手高举等人推门。

“简!简·贝尔女士!醒醒!您先生出事了!”

她这才开门。匕首藏在背后。

“孩子,”她说,“这么晚不回家,你要被人当成野狗打的。”

报童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乔·贝尔先生……被人带走了。”

简没问是谁。她转身从床头柜底下摸出砍刀,放回去,又把匕首塞进枕下,然后才回头,“慢点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报童将帽子递出来,那是她丈夫常戴的皮帽。红环帽檐上一圈原本缠着的银条细锁链断了,断口十分曲折。皮面上多了两个弹孔,一个贯穿,一个没穿透。

简接过帽子看了眼,把它塞回报童怀里。她往帽子里放了二十五美分。报童吓了一跳,他肯定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也没道谢,他转身就跑。

门关上后,简披上风衣,从抽屉里摸出半品脱扁罐的火烧龙舌兰揣进兜里,又拿起那柄朽得发黑的铁铲走到菜园。一铲一铲挖,第四下铁铲磕到硬物。

锈盒被撬开,里头躺着两把左轮。她检查弹巢,合上。

简上马,朝着天开始发白的方向奔去。

而在大陆的另一头,天亮得要晚得多。那边的人不太挖矿,他们靠追人吃饭。通缉令贴在酒馆墙上,一年四季都换得勤,赏金稳当。当然活也简单——找到人,带回来,或者带点别的回来。直到那石头划破星空,先是几个本该死在荒漠里的逃犯又在报纸上露了脸。再后来,有人从锁得死死的牢房里消失,门没坏锁没断,守夜的还发誓自己没打盹。报纸管这叫奇案,赏金猎人却私下换了说法。

“也许有人手里多了点不该有的运气,要我说那就不是运气”,那是星星掉下来的碎片。没人见过它完整的样子,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那颗星星不止碎了一次。

简在第三天傍晚遇见了那个赏金猎人。他坐在路边给马换蹄铁,枪就搭在膝上。两人没多说话,只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眼神在西部很常见,都知道对方在找人,也都知道问了也白问。

猎人说最近有些混蛋气运快到头了,不然怎么能绳子断了又接上,子弹偏了又偏。

简没接话,抿抿嘴继续上路。当天夜里她被几匹郊狼追赶,慌神之中骑进错路。山路比地图上标得要陡,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冷气和腐叶味。马在转弯时打了个滑,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枪磕在岩石上,视角翻了个个儿。

她滚下去。肩膀撞石、肋骨吃痛、靴子刮破,等她停下来时天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条被山壁夹住的黑夜。她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还在呼吸,然后她才注意到谷底有光。

微弱的光从碎石堆里渗出来,简拖着身子过去,扒开石块,看见一枚不规则的碎片,表面像石头又像金属,发亮的同时却不烫手。诡异的玻璃板反射出自己脸上新鲜的伤口,她低声自言自语:“要是爬上去能换不少子弹钱。”

“简·贝尔爬上裂谷。”

尽管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她也最少能认出这是自己的名字。光在她手里闪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夜风重新压回来,山谷恢复炭黑色。简把碎片收进兜里,靠着岩壁坐好。她没抬头看星星,但已经知道该往哪走了。

过去七天,她和别人在一片被盐霜反复啃过的旧河床上撞上的。地面发白,布满干透后再也回不去的水痕。马蹄踩上去没有回音,留下浅浅的粉末,像是踩在某种已经死去的东西上。这天的风很大,它贴着地面游走,带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足以让人分不清方向。简在这种风里骑过太久,她知道这是最糟的环境,马看不清,人更判断不出距离。

另外两人出现时没有呼喊或加速,他们只是慢慢展开,心里清楚这块地迟早要被占满。三骑,彼此之间留着刚好能让子弹通过的空隙。

第一枪响起时,声音显得格外单薄,被地面吸走了一半。简甚至没立刻意识到那是冲她来的,只觉得空气被戳穿了一下。随后,她看见子弹在风中留下的一条短暂的、弯折的轨迹,她伏低身子,贴着马颈滑行。马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左轮很难在手中握紧,每一次颠簸都会让枪口偏移一个她不喜欢的角度。

第二枪更近,近到她闻到火药味之前先感觉到了热。

那颗子弹本该击中她的背部,可它在最后一瞬间偏开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擦着她的外衣钻进马鞍。皮革撕裂的声音比枪响更清楚。

她这才注意到,对面那人胸前发光,散射出不合时宜亮度的配饰试图提醒简回想起什么。自己胸前的碎石被藏在衣物下面,不肯完全被隐去。

简稳住左手,把手枪压在马颈和手掌间,石头在等她开口。

“准一点。”

“简·贝尔百发百中。”

第三枪来自侧面。子弹速度明显慢了几拍,简扣下扳机,她的子弹迎了上去。两颗弹道在空中交错,她那一枪命中了对方的肩膀,可惜没能贯穿,只是停在肉里,留下一个异常整齐的孔洞。对方也没有立刻倒下,那人在马背上僵了一瞬,惊讶地思考为何自己会受伤。

骑行的节奏被彻底打乱。马匹开始不安,蹄声变得密集。空气里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滞重感,这片河床正在拒绝继续承载这场诡异的追逐。

简感觉到碎片在发热,贴近自己皮肤呼吸。她没有将其从衬衣里拿出来,反而愈发收紧四根手指强迫自己在沙暴中看清对手。一声断断续续的喊叫从风里传来,对手朝着什么发号施令。紧接着,地面传来塌陷感——支撑力突然消失了。最前面的那匹马前蹄一沉,失去节奏,连人带马侧翻在白色的地面上。

她借着这个空档改变方向。在身后,有人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声音清晰、确定、饱含愤怒的语气:

“你早晚死在我手里!”

简瞟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光。

后来她又骑了很久,没再遇到人和枪声,空气迟迟没能恢复原有的平静。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鞍,那里本该留下弹痕的地方仅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停下来换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呼吸比平时慢。白雾在冷空气里停留,刚才那场枪战里自己真正占上风的理由只是被世界放过。

这个侥幸的念头让她不太舒服。

她远远看见有人坐在坡下抽烟。那人背对着她,姿态松弛,马拴在一旁低着头啃草。松弛在这片地带很少见,尤其是在刚刚死过人的地方。

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南走了一个时辰,前面有个燃尽的火堆。她在那儿停下休整,刚坐下没多久,不远处传来粘稠的痰音咳嗽。

约摸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有个人坐在石头旁边,有人侧对着她,右手拿着烟,左手搭在膝盖上。

烟在他面前飘着,一口接一口间隔差不多。火头相当稳,没被风吹灭。他吸气的时候肩膀不动,吐气的时候嘴张得不大。简把马往旁边牵了半步,靴子踩到一块碎石后发出声响。那人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烟送回嘴里吸了一口。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够短暂闻到烟味。那人吐完烟说了句:“你也在找人?”

简没有回答,她把手从缰绳上松开放到枪柄旁边。

那人唇间的烟头又亮了一下。他站起身来,顺手把枪拿起来,马在他身后动了动蹄子。

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人吐掉嘴里的烟,用脚碾了一下,没能完全踩灭。他把枪抬起来的时候肩膀依旧是松的。

悲剧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

……那烟鬼倒下去的时候地面甚至还没完全冷下来,枪声的回音贴着岩壁慢慢往远处飘。简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靠近,她知道这种人死前总要留下些什么。正想到这,一股焦油和油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慢慢浮出来,比血味更黏,她牵着马等了一会儿,看那人胸腔还在微弱起伏,他的肺舍不得把什么东西吐出来。等呼吸终于断掉,她才下马,用靴尖把尸体翻过来,兜里的东西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出来,蛇油的小瓶滚了一圈停住,嚼烟的纸包被踩扁,剩下的就是一包最普通的香烟,边角被血迹泡得发软,这几样东西跟着烟鬼过了太久的日子。

简盯着那包烟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镇口那个卖烟的小孩,个头还没木箱高,嘴却已经黄得不像话,说话前总要咧开给人看,说吸这个能让人放松,说枪声多了神经会绷断,说这世道不靠点坏习惯撑着,人是活不久的。

她当时没信,可现在那句话却黏在脑子里甩不开。地面的尘土被扬上来,把那股烟味又翻了一遍,她终于伸手,把香烟和火柴一并捡了起来。点火这事她不熟,拇指在火柴盒上擦不利索,第一根没亮,第二根亮得过头,火苗一下蹿高又缩回去,她眯了下眼,把烟叼上,低头护着火,那一瞬间的姿态和她一贯的站姿完全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把自己往思维深处里推。

她吸了一口,烟进肺的时候她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随即她咳了一声,烟从她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停了停。她靠着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坐下,又吸了一口,看那团烟在她眼前慢慢抬高,始终没被风带走。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种人总是死得慢,为什么他们在该倒下的时候还能多撑一会儿。

之前以为烟能救命,现在她更倾向于相信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对这种姿态让步。

简坐在地上吞云吐雾,枪放在一边,马安静地站着,风绕开那团烟走了过去。简没有觉得放松,也没有觉得自己学会了什么,单纯确认了一件事:在愈加偏袒坏习惯的西部,就算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已经站进了赢家那一边。她吸烟的动作生疏,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吸烟。

Look at me,我是吞云吐雾天生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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