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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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Lucifuge Rophocale(天地初开~最终审判),在地狱里任宰相,又名大避光者。


地狱无非就是如此,亚巴顿之内的硫磺火湖等待着在末日之时吞噬我们的灵。如果天上那位大人的恩泽就像降雨,那么这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像是撑了一把伞,因而此处充斥着种种黑暗、业火、污秽以及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咒骂。我的顶头上司,自称地狱之王的撒旦,高卧于他的王座之上。两只山羊蹄子踢踢踹踹,血红色的头顶弯弯曲曲地生出了两只犄角来,此时他裹紧了黑袍,嘴角淌些岩浆出来,滴到了胳膊上,霎时就给自己烫醒了,但不过是西瞧了瞧,东看了看,便又睡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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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他是否后悔,但我敢说如果他那时候没有选择带着一群天使造反,估计现在还在天堂里过着吃香喝辣的日子——毕竟当时他还是耶和华身边最红的撒拉弗,顶着代表着晨星之“路西法”的名号,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喜欢用鼻孔看人——不仅对上帝老爷子圣灵降世的预想不屑一顾,又对祂捏出来起名叫亚当的小泥人嗤之以鼻,甚至对着那泥人的胸口来了一拳,干折了一根肋骨,当即那泥人就晕死了过去。这下可好,他直接被降职处理,于是红眼病也相应地来到了晚期。还记得那时候我在天堂也只是个叫Rophocale的小书记员,当天看着一群天使涌入这位的宅邸,本着凑热闹的精神就跟了过去,谁知那家伙浑身亮得跟20瓦的灯泡一样,一进门就给我闪晕了。在头晕目眩之中听到他说什么要“革命”“弹指之间取上帝老头首级”,总之台下的天使齐声高呼路西法万岁,抄起家伙便裹挟着还没站稳脚跟的我涌了出去。等我缓过劲儿来的时候,我们伟大的领导者路西法已经被大天使米迦勒一脚踹翻,翅膀还被硬生生削下去三个。上帝大手一挥就给我们拍进了地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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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狱的黑曜石地面上爬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还是很疼,又被周围熊熊的火光狠狠刺了一下,便捂着脸躲到了阴暗处。此时只听得路西法又开始豪言壮语,说着诸如“我们纯粹的精神体永远不朽”、“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奴”、“让我们把祂创造的万灵之长引入黑暗”这样的句子,于是就给众堕天使拜官封爵:他本人自然要当地狱之王,还从那时改了名叫撒旦,说是神圣之敌的意思。其他的则出了一堆公爵统领大将军——此行在地狱的编年史上意义重大,因为其奠定了日后地狱臃肿且笨拙的行政体系之基础。封了一圈发现还缺个宰相,于是他就注意到了我——他认为躲在影子里见不得光的一定是极恶之徒,便对我倍加赞赏,把自己从前的名号做了个变体便赐给了我,总之我便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大避光者(Lucifuge Rophocale),当上了整个地狱的大宰相。

撒旦根本就没咽下这口气,眼珠转一转就想到了新的所谓作战计划。他变了条蛇——那时候的蛇还长着两条胳膊——偷偷钻进了上帝的伊甸园内,彼时泥人亚当和他肋骨变的小娇妻夏娃正在其中安居乐业,上帝和他们约法三章,绝不能吃生命树和智慧树上的果子。那蛇一会自称是卖水果的,一会又说自己是乐园的首席美食家。总之连哄带骗让夏娃吃下了智慧果,她又分享给了亚当,二人立即对自身的赤裸感到羞耻,东窗事发后二人被逐出乐园另谋生计。蛇族也从此遭了殃,受到了诅咒变成了没有脚只能靠肚皮贴地移动又和人类不共戴天的存在。而撒旦则自认为唯一的赢家,便在地狱里吹嘘了三天三夜。

Satan

然而乐极生悲,此后的七天内他不知是害了什么病,第一日光芒消散,第二日飞羽掉光,第三日翅膀坠落,第四日脚变羊蹄,第五日长出尾巴,第六日脱发长角,第七日皮肤变红——于是他就成了现在这般亵渎且丑陋的模样,实际上变了样的堕天使不止他一个,但他是唯一对此事耿耿于怀的——总之他不肯承认是自己水土不服,一顿揣摩寻思之后,他认为上帝老爷子创世用了七天,自己的毁容也是在七天内发生的,便认定这又是上帝老儿的诅咒。对于天使或者曾经的天使来说,化形并非难事,但当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变不回以前的俊俏模样后便陷入了严重的容貌焦虑,天天把自己裹在黑袍里,后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缓过来的,但那时产生的极度自卑大概是转化为了更为严重的自负——他的习惯从用鼻孔看人变成了用下巴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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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东方出了一个圣人,虽然贵为太子但是见不得百姓穷苦生老病死,开启苦修之路还获得了众人追随,最终在菩提树下成了佛——此人的名号是乔达摩·悉达多。那地方有个叫波旬的第六天魔王,下凡而来又是派去裸女搔首弄姿,又是命令魔兵舞枪弄棒,总之没能动摇那位的佛心。傲慢的撒旦听闻此事嘲讽波旬是个没用的小丑,又夸下海口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所谓的圣人引向堕落,惹得那魔王大怒要和他赌一赌——赌注是撒旦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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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上帝来了一招圣灵感孕,神子耶稣经圣母之腹来到人间。撒旦一看机会来了,就趁耶稣在旷野苦行的时候凑了上去——他曾经跟波旬说色诱和威逼难以让人屈服,要抓住人类的名利心和最根本的生理需求才能成功——于是他先是让饥饿的耶稣用石头变些吃的,又诱导他从圣殿跳下来引来世人朝拜,最后还许诺让他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不料耶稣不为所动又狠狠地斥责了他一顿,这下撒旦只好悻悻而归。波旬的信件同时送来,他摇摇颤颤不敢打开怕是要失了自己的王位。那时我叹了口气,主动打开替他宣读,但魔王波旬却是个忠厚人,他没有提及赌注的事反而还在信里安慰起撒旦来。当时我看到他在自己的王座上松了口气便瘫软下去,但随即暴起大怒,声称波旬的行为是在侮辱他,从此拉黑了这个待他还算不错的“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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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坏耶稣的大业流产之后,地狱之王似乎就蔫了下去,日日缩在自己的王宫里萎靡不振,也没有什么上人间逛一逛的想法。诱惑人类与管理地狱的职责就都落到了其他魔鬼身上。就这样地狱在永远的停滞与苦厄中又过了整整一千多年,那日从天堂传来消息,从佛罗伦萨来了一位桂冠诗人,人到中年在森林里迷了路,正朝着地狱这边一步步走了过来。总之天堂对这位名叫但丁的先生极为重视,祂们说“诗人的巧舌如簧总能让听众身临其境”,要我们地狱也动员起来——似乎天使和上帝老爷子为了增加其旅程的趣味性与人文意味,跟宙斯和哈迪斯谈妥之后,从那边的冥界里借来了不少人手——各种怪物、神祇以及名人的亡灵涌入地狱之内,又按照古典风格和但丁的个人喜好重新给这片是非之地布置了一番,不是一般的热闹。撒旦也终于不瘫在自己的王座上了,看得出来他也跃跃欲试。当但丁在自己的偶像,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引领下渡过冥河之时,撒旦终于从自己的更衣室内飞了出来,裹着一块破抹布,拎着根烂木头拐杖,戴着假发还黏了假胡子,叉着腰挡在了二人面前,于是又是恐吓又是胡言乱语——他打算把自己打扮成哈迪斯的样子,但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材都相差甚远,以致对方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维吉尔首先动怒,呵斥令他让开。发现自己的气场没有压住对方的撒旦一下子便怔住了,两腿那么一软,又叫自己身上的破抹布绊倒在地,两个人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此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再搞一身更唬人的行头。他搞来了全本的《圣经》,想着既然但丁是天主教徒,那么这里的元素一定引起他的共鸣。但是他完全低估了这种行为对自身的危害程度,几乎是每读一段就要恶心得扶墙呕吐——天主的教诲自然会引起魔鬼的生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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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吐得昏天黑地之后他也算是没白读,到底是在其中获得了灵感。先是长高了好几丈,穿破了地狱的好几层——他说这是在暗喻与大卫王竞斗的巨人歌利亚;又给自己的脸揉成了三颗脑袋粘在一起的样子——他说这是在模拟圣三位一体。此时他又想起自己有持续了几千年的蛀牙和口臭,便随机抓来三个罪恶的灵魂,在香料里滚了几滚,放在嘴里当口香糖咀嚼起来——后来才知道这三位分别是出卖了耶稣的犹大以及捅死凯撒的卡西乌斯和小布鲁图斯。为了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又飞到了最底层的冰湖里面耸然一立——那时候但丁和维吉尔正好也来到了地狱的最后一站。只能说撒旦的这幅模样还是令人印象深刻,因为但丁是这么说的:

痛苦王国的那个皇帝

从冰湖中露出前胸的一半;

拿我与一个巨人相比,

要胜过拿巨人们对比他的手臂:

你现在可以想见那整个身体

该是多么巨大,它与这样一个部分又是多么对称。

既然它过去是那样美,正如他今天是如此丑,

他竟敢竖起眼眉,对抗他的造物主,

人间的一切痛苦就理应从他身上产出。

注意“丑”

没错,这个丑字可是再一次刺穿了这颗世上最黑暗的心,在两位诗人爬出地狱之后,他六眼一闭就这么绝望地沉进了冰湖里。多亏了潜游在地狱里的海怪利维坦才给他驼了出来。当他在自己的宫殿中醒来时,其悲苦化作愤怒,瞬时变作七首十角的大红龙,飞向地狱的穹顶,对着一众可悲又可憎的亡灵喷射自己的怒火。被他叼在嘴里的三位最惨,瞬间被烧得渣都不剩,剩下那些被波及者最幸运的也被烧化了两层皮。我们一众魔鬼劝也劝不成,拦也拦不住,只得各自找凉快的地方待着去了。等到七条嗓子都冒烟之后,他总算是瘫倒在地,慢慢缩成原来的大小,如此动怒的代价就是接下来的一百年内喉咙传来的痛苦让他喝了一壶,说话和吃饭都成了问题,一张口黑烟便往出直窜。抛开嗓子的问题不谈,总之那时他心里对但丁的意见很大,决定主动找一位更有眼力见的诗人好好宣扬一番自己的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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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必须承认,诗人绝对算是个伟大的职业,在此便要提到地狱的一段佳话:在那些诱惑人类堕入歧途的魔鬼中有一个叫梅菲斯特的,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那时他初出茅庐,在德国和一个叫浮士德的炼金术师签了合同,替他整了容又免费送贤者之石,教了他如何炼铁成金,代价自然是他的灵魂。而后又每周带他逛一次巫魔夜会——说到此又要好好地聊一聊,许多教士视巫魔夜会为旨在摧毁教廷的统治从而颠覆基督教世界的邪恶活动,但事实上并不如此严重,参与其中的女巫与法师一般只有如下五种动机:一是交流医术和草药学以悬壶济世,这种巫师去世后往往会因为救死扶伤直接获得天堂的门票,例如大名鼎鼎的庞戈女巫。反倒是宗教法庭那些下令烧死他们的裁判官会在地狱里被烤熟;二是出于报复,如计划药倒自己狂暴的丈夫、烦人的邻里或打算把那些自大的领主变成蛤蟆和野兽者;三是钻研炼金术却遇到了瓶颈期,给自己炸了个好歹的财迷术士;四是由于某些丧尽天良的怪癖,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恋兽和食人者。前者要么和自己的坐骑山羊不清不楚,要么就试着和某位魔鬼处成老相好以便下了地狱后能被罩着。后者则常常以吃小孩为乐——我曾经认识这么一个老巫婆,趁着参与巫魔夜会的机会深入钻研了烘焙学,根本目的却是在森林深处建立起一座由蛋糕、面包和糖块组成的房子以引诱饥饿的孩童前来,把他们变成盘中美餐。但后来就联系不上了,据说是被一对兄妹推进了壁炉里,反正很是让魔唏嘘;第五类则只存在于魔鬼与巫师口口相传的笑谈里,却没有亲眼见过的——据说是一众穿着奇装异服的童女,发色比诺亚之约还要多彩,拿着精雕细琢的法杖,自称签订了契约要和来自天外的强大恶棍为敌守护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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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撒旦啊,我想自己真的是跑题了,还望各位读者能够海涵,取之精华弃其糟粕嘛,若是如此等下了地狱之后我们会奉你们为座上宾的。总之在经历了种种堕落之后,浮士德开始担忧起自己的身后事来——他并不想在地狱里遭受永恒的折磨,于是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诚心向天主祈祷,将梅菲斯特拒之门外。后来他死了以后——有人说是寿终正寝,有人则说是他某次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以前在巫魔夜会上认识的女巫,二人曾度过了一段厄洛斯都要为之嫉妒的蜜月期,他们的结婚戒指是从炼金仪器里取出的金环,他们的孩子是用哲人之石创造的瓶中小人,后来他转头又信了上帝后女巫只能自己一个人把瓶中人拉扯大,内心常受煎熬。如今看见这个欺骗了自己感情的猪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果当然是可想而知了——他死了以后在炼狱界受了一段时间的惩罚便上天堂报道去了,由于当时合同里忘了约定违约金,包括浮士德的灵魂在内梅菲斯特最终什么也没拿到,一度沦为魔鬼们的笑柄。但转机就那么发生了,在那位叫歌德的诗人之艺术加工下,这个简单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宏大的诗歌剧——堕落的天使与上帝的赌注及浮士德和魔鬼的契约交织在一起,精灵、女巫种种角色粉墨登场,情节引人入胜彰显人文主义意味(这是我一个研究过文学鉴赏的同事作出的评论)。总之此后梅菲斯特名声鹊起,还主动用“歌德笔下的红衣魔鬼”包装自己,从此签合同签到手软,收割了无数巫师的罪恶灵魂。甚至有些升入天堂的善男信女也会询问那老爷子是不是和梅菲斯特打过赌,祂刚开始矢口否认,后来渐渐厌烦了也就默认了。于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自传:输了合同赢了魔生》成为了地狱最畅销的成功学书籍。

在但丁离开地狱三百年多后,撒旦终于物色到了他认为真正有才能的诗人——那是个名叫弥尔顿的盲人,在经历了政治上的大起大落后正处于失意状态,但计划着要创作一篇有关天使与人的堕落之足够宏大的史诗。撒旦听闻此事后就趁对方睡觉的时候把他的灵魂带进了地狱,虽然眼不能见,但周遭苦痛的叫喊声与燥热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怎样的去处,让这个有朝圣者灵魂的清教徒流下泪来。而撒旦却在简要地阐述自己的目的后便开始吹嘘——总之别指望这家伙有什么待客之礼——他自称是古罗马式的悲剧英雄,又说自己又一种革命性的反抗精神,要求对方用纸笔都记下来,给对方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成书的时候大概是出于虔诚之心,写明这诗篇的写就乃神的旨意,又在撒旦的部分加了一些贬义词,但撒旦可是借着这《失乐园》真正打出了名号。后来无数的反抗者视他为精神偶像,虔诚的英雄将他看作假想敌,那些嗑药滥交的摇滚乐队把他的头像挂在墙上,以他的名义组建的教会又造下无数杀孽——我们的魔王因此而骄傲。但每个魔鬼,包括他自己,实际上都知道,那些人心中的撒旦只是史诗之中掺杂了作者个人情感的虚构形象,或者说应是那昔日反天的路西法,却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现在这个猥琐的红皮秃头——他只是在用虚荣填补内心无限的空虚,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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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处在这地狱之中者又有谁不活在空虚中呢?空虚就像是无底的深渊,无论是异教的神祇、魔鬼或是罪人,要么就在这漫长的历史中从痛苦到麻木再从麻木到癫狂,要么就追求些其他的东西尽力逃避这终将吞噬所有的亚巴顿。那些异教的神与撒旦类似,从种种荒诞的行为中寻求一种虚荣。坊间将祂们也视为魔鬼,但这几位跟我们实际上不是一样的东西。祂们在天上有自己的宫殿与领地,但或是因为被上帝摧毁了人间的神像,或是其信徒与古以色列人常有冲突,在对于祂们的信仰从时间的长河中最终消散后,祂们与撒旦串通起来,一起喊着要向那天上的名复仇——实际上祂们的神殿比地狱的环境要好多了,而且没有信徒的请求要回应反倒更为清闲,但正如有的神淫荡、有的神圣洁、有的神嫉妒、有的神宽容一般,像祂们这种大概就是小心眼的代表,拿以色列人出埃及那会法老的国度遭遇十灾那次为例,那里的话事神阿蒙拉最后也没选择跟上帝撕破脸。但对这些异教神祇来说在名义上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了,就那么长住在了撒旦的宫殿旁边——其中有四位较情投意合的组成了小团体:摩洛克是古地中海闻名的火神,每当提及其信徒会将亲生的孩童焚烧献祭时祂便会以耶弗他将独生女燔祭给上帝一事给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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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力哈达是阿卡德人的风雨之神亦做了迦南人的丰饶神,在地狱里形成了在粪坑里饲养苍蝇和蛆虫的奇特爱好,他最著名的壮举就是用数亿只苍蝇的尸体做了一个巨大的苍蝇皮套,取名为巴西力卜,自己则钻进去当中之神;基抹不愿透露太多信息,只知是摩押人曾经的主神,如同大多有主神之位者一样,其胡子花白看上去德高望重,每每听到对耶和华的贬损都会摇头晃脑怡然自得;大衮是古叙利亚人的丰饶神,曾被非力士人拜过一段时间,但当上帝的约柜被摆到其神像对面时,天主从中显现给祂威严的造像一脚踢翻,从此二者就结下了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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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有一位上帝的信徒是个谐音哏爱好者,将大衮塑造成了半人半鱼的形象,自此祂又对跟水有关的东西深恶痛绝——曾经有一次有那么一位自称沉睡在南太平洋海底遗迹的邪神,说是要请大衮当自己的代言人,其不愿抛头露面更不愿透露姓名,只靠着一个会说话的雕像传达消息,那个雕像描绘了一生着章鱼脑袋的胖子,背后是一对萎缩的肉翅,底座上刻着些深入钻研了五百年语言学的魔鬼都搞不明白的蚯蚓文,若是凡人把这个雕像贴在耳朵旁边哪怕一秒都要陷入无可挽救的癫狂之中。一听这位住在海里,大衮愤而把雕像往地上掼了个粉碎。后来那邪神不知从哪找了个鱼怪,将其包装成了“非力士异教神大衮”,确实是收获了一波信徒,大衮听说后喊着要让那个章鱼脑袋和那个欺世盗名的家伙付出代价,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正如曾喊着永不为奴的撒旦如今在王座上浑浑噩噩一般,祂们对上帝的复仇意愿如今也变成了嘴上出气,祂们从不幻想向上帝复仇之后的景象,只是享受着几个志同道合者之间分享内心的怨恨以及这种耿耿于怀的感觉,从而消磨这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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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魔鬼和罪人们抵抗空虚的方式则是恶行:或教唆他人行恶,或自身沉浸于声色犬马。恶实在是天主之造物无法避免的瑕疵,不然彼时三分之一的星星便不会失去光彩,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类在没有我们诱惑的前提下走上邪路。相较于善念,恶行更能给神经与心脏带来刺激与快感。当人类的先祖服下了智慧之果后,他们便懂得通过恶行取悦自我或以此得到名利与地位,但随之而来的羞耻心会阻止这一切,故而那些恶人或选择抛却自己的羞恶之心,或选择为自己的恶行辩护。对于我们魔鬼来说,一个人堕落的过程就是一出好戏,他们自以为奴役了魔鬼,但实际上他们的灵魂却已经是魔鬼手中的提线傀儡。于是一面为了拓展这种罪恶的业务,一面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干,魔鬼们在各种各样的学问领域深入钻研,取得了远超于人类的成就与建树。如彼列者有一手制造吸血鬼的秘法,但可惜的是其最自豪的造物因为参与房地产交易及女人的脖颈暴死在阳光之下;又如安德雷斐斯者,这位如孔雀般华丽的侯爵有一手变鸟的法术,但其最大的亮点却是在几何与代数方面的造诣。曾有那么一个大学生因为其难以在考试前的三天内搞定一学期的数学知识召他而来,安德雷斐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自己研究了一千多年才搞明白的东西,本着法不轻传的精神,没有选择施展法力让对方瞬间开悟,就要这么一五一十地口述给对方,期间不允许开小差、吃饭,当然也不许如厕。这可给那个大学生急坏了,竟把拖鞋砸到了他头上,眼见此人如此无礼,便念动咒语给他变成只会下蛋的公鸡。后来这位大学生尝试转而研究修辞学与戏剧,但人家不收家禽,最终因为其下蛋一事背离了自然常理,宗教法庭一查发现是只跟魔鬼有往来的公鸡,便对其处以火刑,还让附近的某位乞丐饱餐了一顿,唉,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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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少有从自身的恶习中取乐者,但倒也有例外,如地狱的大司库玛门就是个十足的财迷——毕竟地狱是个由昏聩的软蛋统治,由书记员担任宰相的地界,那让贪官来司掌公共财富便没什么奇怪了。魔鬼很少需要交易,但金钱却是我们诱惑人类的重要道具,因此当众魔鬼发现到手的钱财被克扣之后就把矛头指向了负责发薪的梅尔科姆,这个可怜蛋度过了一段魔魔喊打的艰难时光,玛门也很乐意让他给自己背黑锅。直到有一次玛门从阳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因为赌艺不精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便大怒杀光了所有在场的赌狗,把他们的金币全部收入囊中却一时高兴忘了把衣服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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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睡倒在了地狱最著名的地标之一——索多玛与蛾摩拉联合城邦旁边,这一睡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可怜的后庭。此二城当年毁灭的缘故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他们搞乱伦和鸡奸的(传言罗德的女儿选择和自己的父亲交合便是在延续她们家乡的传统),有说是因为他们欲对天使行不轨之事的,但到底是成了罪恶的代名词。曾有钻研过人类学的魔鬼认为建立在完全恶行上的城市在人类的社会中并不现实,但当亲眼所见后便否决了自己的结论。城内被烧毁的建筑和新立起来的扭曲房屋交织在一起,燃烧的焦黑的灵魂你来我往。此处没有妓院,因为男女老少人人都既是娼妓又是嫖客。地狱里曾经有过许多自诩为老淫棍的亡灵踏入次地,但最后无一不呻吟着爬了出来。你大可以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为恶劣的性变态行为定义此地,但此处必然要超乎你之想象。抛去正常的性交行为或者鸡奸之类的不谈,据说这里最轻的情趣玩法是将人的四肢扯去,将当年罗德之妻变成的盐柱捅进屁股,直穿透嘴巴。而当时城里的罪人们要为自己的王立起一座雄伟的金像——那王姓萨德,生前曾是侯爵,从法兰西几经辗转来到此地。而这把便劫到了地狱的大司库头上,又见这位没穿衣服便决定趁热——当我们赶到时他那可怜的屁股一片狼藉,幸好他醒来时没有对自己失去的童贞而哀叹,反而因金钱的丢失而懊恼。不过这一下也让众魔鬼知道了就是这家伙在挪用公款,于是他们眼中的过街老鼠自然从梅尔科姆换成了玛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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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动向撒旦提出申请,希望他可以处理一下那座城邦对地狱官员的盗窃与凌辱以及玛门的贪污问题。但他却摆了摆手让我闭嘴——原来这家伙已经将联合城邦封给了在地狱晃荡了百年多的萨德,还赐他做侯爵,并给予了其完整的自治权——作为交换,萨德侯爵在地狱里完成了自己生前著名的色情剥削小说《索多玛的120天》全四本并赠给了这地狱之王。据说那书中针对童男幼女的种种的性虐与残杀,虽是大纲却连魔鬼也不忍卒读。但眼前的这位显然是例外,只见他让自己长出了一根一尺见方的生殖器,还找来两颗睾丸安在了下面——这乃是他的收藏,其中一颗来自著名的阿道夫·希特勒,那时撒旦刚刚养成收集恶人睾丸的爱好,听闻了这个小胡子为复兴雅利安民族的种种努力后选择退位让贤——当然这不过是魔鬼的骗局,当希特勒思忖着要在地狱里插遍万字旗的时候,撒旦的肚皮上生出一张鬼脸,一口便啃掉了他的下半身。就这样那豪言壮语的男子只剩尖叫连连,叫两个魔鬼架出了撒旦的宫殿,肠子和血都流了一地,可叹其在地狱的奋斗尚未开始便结束了。撒旦嚼了一嚼,发现这家伙的卵蛋只有一个不免有些遗憾——总之他现在准备一边品阅一边手淫。旁边悬着的两个亡魂是他平时最喜欢的沙袋——是两个中国人,一个叫杨秀清自称是天父,一个叫萧朝贵说咱是耶稣,此时正一声声骂着“清妖阎罗”,撒旦决定把书中描绘的种种可怖行为在他们身上实施,在满足欲望的同时享受向天主和基督复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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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撒旦在这方面一开始没有如此变态,现在的他估计只是心被伤透。最早让他萌生了类似爱情者乃是莉莉丝——据说是泥人亚当出走的前任,如今是知名的夜魔与地狱的交际花,其平时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趁夜色潜入产房掐死新生儿,再好好欣赏其生母的苦痛。而像撒旦这样的丑汉连接近人家的机会都没有。于是他便召来阿斯蒙蒂斯——虽说常被视为淫欲之罪的代表,此魔实际上并无这方面的经验,其唯一表达爱意和男子气概的方式就是连续七次杀害爱慕对象的新婚丈夫,以至于受到了天使长拉斐尔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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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魔密谋之后撒旦听信了对方的建议,然结果可想而知:那天晚上莉莉丝照常摸到了一所产房准备杀生害命,结果伸脑袋一瞧,嘿,摇篮里的婴儿是个长犄角的红秃子,还柔柔地叫了一声“妈妈”,莉莉丝忍住恶心,抄起旁边的火钳给撒旦的脑袋抽得连轴转,后来阿斯蒙蒂斯遭到了降职处分;在休养了一百年后,他总结了上一次教训,召见了阿兹萨勒、桑杨沙等魔,他们是诺亚时代方被贬入地狱的堕天使,虽然资历比较小,但耐不住他们有过和人类女子结婚还生下了一群贪暴巨人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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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谋次日,地狱里多了个名为巴弗灭的女魔,虽然长着黑山羊的脑袋和乌鸦的翅膀,但却赤裸着上身露出美丽的女性胴体,声音更是柔美勾魂。其在地狱的登记表上写明的计划是引诱当时法兰西的圣殿骑士团。从那以后我发现撒旦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天都不在宫殿,有时还手持着一张人类的画像露出喜悦的笑容——我偷偷窥视过,画的似乎是个年老的骑士团长,但是岁月的痕迹难掩其俊美与精壮。但忽而有一天,巴弗灭彻底在地狱中销声匿迹,撒旦也从此板着张臭脸禁止讨论关于那个女魔的所有话题。然而流言却不胫而走,有好事者称那女魔与骑士团长暧昧交好,有一日在卿卿我我的时候问对方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真身。总之此后骑士团长立即扎瞎了自己的眼睛,又是向天主祈求宽恕己罪又是向国王自首与魔鬼交往,其证词中有“红色”、“秃头”这样的字样。也算是个凄美的人魔相恋爱情故事了。

这时撒旦已经切掉了杨秀清的脚趾,毁掉了萧朝贵的下半身。这地狱之主似乎已经累了,斜倚在自己黑曜石的王座上,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的邪笑尚未消退,此时他指向天空,又捧腹大笑起来,那个方向是灯红酒绿的索多玛与蛾摩拉联合城邦。我回头一望,萨德侯爵正架着人棍拉的马车在空中飞翔,梅毒的瘢痕是他的徽章,环状的疱疹是他的皇冠,尖锐湿疣则是他不破的铠甲,其在罪恶之城的头顶,意气风发。我叹了口气,缓缓退出了撒旦的宫殿。

地狱无非就是如此,亚巴顿之内的硫磺火湖等待着在末日之时吞噬我们的灵。如果天上那位大人的恩泽就像降雨,那么这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像是撑了一把伞,因而此处充斥着种种黑暗、业火、污秽以及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咒骂。与此同时,我折下一支犄角投入火湖,见它在其内恒久燃烧,一如我们的灵,一如我们的罪,一如此处永恒凝滞的一切,在无限的空虚中一步步迈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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