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走进饭店,不是那种在嘈杂的街头把煮面的大锅架在室外的小摊,而是精心装修宴请小领导或者干部的——精致却不奢华。墙壁是米黄色的,衬着木质墙裙。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圆形的餐桌上铺着暗红色的台布,中间嵌着玻璃转盘。我身上老旧的衬衫和磨破的牛仔裤与饭店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
我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饭店,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手足无措的我只能站在中间,看着满脸油光的男人们边咀嚼边大声交谈,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把空盘子撤走。我站在大厅较为空旷的位置,刻意显得自己很突兀,等着哪个忙碌的服务员停下手中的活。
终于,站在前台的服务员注意到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几位?”
“我朋友说他已经预订好了,他叫林……”
“哦,他啊,跟我来。”
服务员把我领到一个包间,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他身材精瘦,看起来五十多岁,从上到下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副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犀利的目光似乎在掩饰什么更深的东西。
“菜刚刚已经点了。”他说。服务员走出去,顺便把门关上了。
“你是刘先生吧?”那人盯着我。我点点头。偌大的包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从没有了解过座次或者吃饭的什么规矩——如果是工作结束后奢侈地下一回馆子,也只是在路边的面摊随便找个位置。我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尤其是在八人圆桌只有一个人落座的包间里。
“随便坐,”他说,“我姓林,您可以叫我林博士。”完全是多余的自我介绍,他在给我发来的邮件里就已经说过了。
我最终决定坐在他的对面,把手机打开——一部诺基亚1200。里面是他前天发给我的短信。
【2011年3月4日】
刘凡先生您好,我叫林华,是一位收藏家。听说您有一部诺基亚1200,我希望能以高价买下它。兹定于3月6日中午在川江饭店会面,详情面谈。
“你打算买我这部手机?”我问。
“是的。如您所知,我是一位收藏家,我希望能以三万元的价格买下它。”林博士说,随即加了一句,“我们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收藏家,倒像是一个不知道什么组织的成员,更何况动机根本不合理。
“收藏家?可是你明明可以去二手市场花少得多的钱买。”我说。
“我们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您的这部不一样,”还没等我理解,他马上说,“这样吧,五万。怎么样?”
我只是个水泥工,五万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钱。但他不明所以的话让我更加诧异了。“你知道现在流行的是什么吗?”他忽然掏出来一部智能手机,“这个叫iPhone,比诺基亚功能多多了。我们开的价已经够高了,你还不考虑成交吗?”
“我知道你是个出手阔绰的人,但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们要出如此高的价格。”
“它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手机,对我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请您一定要把它卖给我们。”
“这对我来说很难,这部手机里面有我留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几则短信。”
“短信?”
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多久了?哦,三年前。
“下一则,时任国家总理温家宝由广州前往郴州,探望受灾群众,今天是郴州停水停电的第六天……”
我把收音机关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在狭小的房间里端起微微生锈的铁壶,接满了自来水,放到灶上去烧。
“明天考试?”我问。
“今天。”雯雯回答,“期末考试考三天,要考到周三。”
“哦……高三放假可真晚啊。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又谦虚。”我把烧好的水倒进盆子里,端了个矮凳子放在旁边。劳作了一天,脚已经被汗泡出了白色的褶皱。我坐在凳子上,把脚泡进水里,享受着一天来之不易的惬意。“你啊……我也就你能给我长点脸了。今天工友都在问我呢。”
“哈,你可别瞎捧我了。”
“哪有!哦,你今年下半年就上大学喽!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今年回你奶奶那过年,过两天就走。”
“好耶!”雯雯喊道。
“把毛巾给我,”我把脚从盆中抽出来,搁在盆沿上,雯雯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把毛巾递给我。
“过两个月就成年了,还这么不稳重。”我边擦脚边说。
我拿出一部新的诺基亚手机,“给你奶奶买的,过年带过去。以后想她,你就可以给她打电话了。”
我走到天台上,拿出一根烟,又在裤兜里掏打火机。没掏到。这才想起今早借工友了。
我是个砌墙的。浇筑、振捣、粉刷、抹灰,都是我们干的。生活过得苦,但我不怕脏不怕累,虽然没什么学识,但有一身力气,就在建筑工地顶着大太阳,赚点汗水钱。我进城混了十九年还是个小工,但我的女儿还是有希望的。重点高中学费不便宜,我就拼命赚钱。别人不干的活我都干,我干得也比很多大工都好。
我把烟放回盒中,拨通了电话。
“喂?黄哥?”
“是刘凡啊。怎么了?”
“没事,你不忙的话随便聊两句。”
“现在不忙。这个时候没什么客。”
“离开成都跑到北京开出租车,可发达了吧?”
“哪有!一天还不是拉着车到处跑。你知道这边物价多贵吗?一碗面十块!”
“十块!真贵——话说,你们那边不是要办奥运吗?”
“对啊对啊。我还学了一句洋文。”
“你个开车的你还学了一句。你学了什么?”
“维奥卡姆兔悲镜!”
“那是啥?”
“忘了,反正一见到外国人就说就对了。”
“扯。你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有的没的聊了十几分钟,从出租车到奥运,从中秋假期到《新上海滩》。
“雯雯今年要高考了。”我说。
“我离开成都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一转眼啊……”
从成都到北川,摩托车要开九个小时。我给车加满了油,带上女儿,一早就出发了。
高楼逐渐消失,平整的柏油路在成都平原的黄土镇就到头了。前轮一压上碎石路,摩托车的声音就不一样了——噪音忽然增大,夹杂着石子弹起又落下的嗒嗒声。
风的味道也不一样了,到了都江堰以北,岷江峡谷带来的湿气消失了,空气变得干硬,像太阳曝晒的石头发出的气味。软绵绵的丘陵变成了像被斧头劈过的矗立的山。右手边是湍急的江水,水流装在大石头上,激起白花花的浪。声音像闷雷一样紧跟着我的摩托。回头,刚刚走过的路已经躲进了深山中。
再走了一段,羌寨碉楼零零散散地在山腰出现,墙壁是厚实的石头垒成的,黑洞洞的窗户像山的眼睛。结籽的花椒树送来一阵阵麻麻的,带着干草和柴火烟的味道——一股很实在的气息。
镇子不大,摩托车几分钟就穿过主街,路边小饭馆开着门,豆瓣酱炒腊肉的香味热气腾腾地飘过来。当地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或是在屋檐下聊天,看我这个一身灰的外地人一眼,又很平常地移开目光。那种平淡里,有种安稳过日子的节奏。
我重新发动摩托车,引擎声在山里响了一下,很快又被深深的寂静吞掉。我朝着山下那片安安静静的瓦顶,冲了下去。
风灌进衣服里,呼呼地响。脚下,北川老县城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中间,瓦顶一片连着一片,像深灰色的鳞片。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每一片屋顶、每一段山路、每一块崖壁都照得清清楚楚,亮的地方晃眼,暗的地方是沉沉的绿。整个世界都特别扎实、特别稳,好像这些山、这些房子、这条江,就会一直这样待在这里,一千年都不变。
年后。
“你把这个拿着,”妈妈搬出来一床被子,“带去盖。”
“不用了,妈,我那有。”我说,“我骑个摩托车,这不太好拿。”
“你那是外面买的,我这个是自己做的,”妈妈仍然坚持,“外面买的盖着不暖和。”
“真不用了,妈,”我仍然拒绝,“骑摩托车,真带不了”。
“那你带点这个,腊肉。”
“妈,你可别给我添乱了。”
“你不吃,雯雯吃——雯雯,你吃不吃腊肉啊?”
“吃!”
“吃啥,上考场拉肚子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那么孩子气!行了,妈,腊肉我拿着,被子你留着盖。”
“行,我送你一段吧。”
“我骑摩托车,你怎么送我?”
“好……那,路上保重哦。”
“行,我先走了。”
妈妈攥着我新给她买的电话,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服务员走了进来,把一碟宫保鸡丁和一碟凉粉端了上来,随后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短信?可以细讲讲吗?”林博士问。
“我很久没给人讲这个故事了,但你想知道的话,也行。”我回答。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出门干活,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女儿已经去学校上晚自习,桌上放着给我买报纸。我躺倒在床上,把报纸翻来翻去,从头到尾几乎全是几个月后的北京奥运。
而我呢?平时考虑的就是一天三顿饭怎么来,最近还在担心女儿的高考。心事重重,但就是得强迫自己睡着,因为明天还要上工。
我越强迫自己,就越睡不着。手机响了,我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北川?”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只潦草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最近忙,过年可能回。”
我不是不想念她,只是事情太多了,我连想念的时间都没有。
很快,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的短信:“在外面工作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整天想着工作,也要注意休息。雯雯很争气,一定能考好的,别太瞎操心。”
“知道了,先睡了,妈。”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出门上工了。白天的工作还是和平时一样,拿着水泥抹子糊水泥。不冷不热,温度适宜,让人充满干劲,只是午后的空气稍有些沉闷。本来脚下牢固的脚手架越晃越厉害,显然不是风吹的。“哪个龟儿子在下面乱搞!信不信老子把水泥糊你脸上?”我向下面吼道,但低头发现下面没有人。一个踉跄,我差点摔下去,还好我抓住了钢管。直到刚刚刷的墙裂开了一条缝,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地震了。
电线在剧烈摇晃,地面上也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我看到远处的山开始起伏——真的是在起伏。我们正在建的那座房子,砖、瓦,到处乱飞,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了我的安全帽。灰尘呛得我咳嗽,脚手架差点散架了。我扔掉水泥抹子,两只手死死握住钢管,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我向远处眺望,看向女儿的学校,操场上的旗杆像稻草一样轻而易举地被折断。我住了半辈子的小城,在颠簸中猛烈摇动。
终于,晃动停止了。我用最快的速度爬下变形的脚手架,向女儿的学校跑去。十分钟后,余震来了,我尽可能躲避着建筑物,从宽敞的马路向目的地进发。
本来笔直的街道已经变形了,人行道的砖像是那种……拼图,对,乱扔的拼图,还有一股水泥粉和烧焦的混合气味。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成都变成这样了,那北川呢?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但我连拨号音都没听到。后来我知道,那个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做和我一样的动作,通信系统瘫痪了。
重播、重播、重播,没有用。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但发不出去。我已经跑到了操场,在一群惊恐的学生中找到了我女儿,所幸,她没有受什么伤。
当天晚上,我和一千多名学生,就在操场上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根本没有办法放得下心。在手机的电量彻底耗尽前,我一遍又一遍地按着呼叫键,键盘上绿色的电话图标已经被我按花了。操场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带了一个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不断,我和几个学生围在周围竖着耳朵听。
“沙沙……各位观众晚上好……沙沙……今天是五月十二号星期一……农历四月初八……沙沙……距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八十八天……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沙沙……据国家地震台网最新测定……北京时间今天十四时二十八分,在四川汶川县……沙沙……北纬三十一度,东经一百零三点四度……发生七点八级地震……沙沙……地震专家提醒发生地震后千万不要慌乱……沙沙……”
每当收音机里传来“道路中断”、“通信中断”、“情况不明”的声音时,我的心都会紧一些。一开始,我还安慰着自己:“成都虽然被地震袭击了,但北川或许什么事都没有”,直到收音机中的受灾地区名单出现北川,我才放弃了内心的幻想,转而进入更深的挣扎。
夜色沉沉。我下定决心要回北川。
第四天,成都的秩序基本稳定,我给摩托车加满油,给手机充满电,带着一个收音机,让女儿寄宿在工友家,踏上了回北川的路。
收音机传来声音:“……前往汶川的道路实行管制……”
我不管,我必须要回去。
越往西北,景色越是狰狞。一开始只是裂缝的公路,到后面变得像搓衣板。路窄窄的,一边是高高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河谷。
曾经湍急的江,现在只剩浑浊的呜咽,水是褐色的泥浆,卷着断木、家具和乱七八糟的布片往下漂。阳光还是很亮,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它把所有惨状都照得清清楚楚:断了的桥、翻出来的管道、尘土里刺眼的颜色。
第一次,我被一个喉咙嘶哑的警察拦下,他的制服上满是灰尘。
“前面不能走了,山体滑坡,路没了。”
“我家人在北川!”
“前面没路了!你都过去不了!救援队正在往里面赶,你要相信我们!”
我掉头往回,拐上了一条记忆中的小路。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石砾与泥泞的小路。余震不时袭来,有时是轻微晃动,有时则是地动山摇。每次山上的碎石都会砸到我的头盔上。后来我学会了听声音,一听到“轰轰”的声音就往空地跑。往前走,连残存的路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土石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塌下来的山体。
越往前,路就越难走。在出发前,我完全低估了这场地震的威力。手机没有信号,收音机是我了解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但它的电量越来越少,像一个正在熄灭的火苗。对面半座山塌了下来,像泼出去的土石巨浪。
“北川县城被整体掩埋……”
在末日一般的景象中,我终于看到了一丝生气,那是从灾区深处走出来的人。他们衣衫不整,眼神空洞。我向他们跑去,想找到一张妈妈的照片,这才意识到我们唯一一张合照就放在她的床头。我用尽全力比划着,向他们描绘妈妈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有没有?”
他们停了下来,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我。大多数人只是茫然的摇头,一个老人走过来:
“娃儿,莫去了……那边……那边啥子都没得了。莫去了,娃儿……莫去了……”
我到了一个破败的镇子里,风穿过钢筋和破窗,发出呜呜的哨声。楼房,大多没了。剩下的几栋歪扭的钢筋和水泥楼板。墙上还挂着残破的日历、孩子的奖状,在风里抖。炒腊肉的香味没了。焚风带着灰尘,吹在脸上发涩,呛得人喘不过气。树木断了,斜插在土里,或者埋在碎石堆里。山还是那座山,但多了裂口,少了鸟鸣声,安静得吓人,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我忧心忡忡地继续向前走。我必须向前走。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我骑着摩托车往下冲的声音——那么轻快,又那么遥远,像一场一下子就醒了的梦。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了,对我来说有意义的只有路程——我到任家坪。这里离北川仅一步之遥,对我来说却成为了无法跨过的天堑。
这里驻扎了救援队的大本营,军车、救护车、工程车排起了长队。守卫这里的不再是警察,而是表情严肃的军人。
“同志,不能再往前去了。”
“我妈在里面!我妈在里面!她就在北川!”
“我们在进行救援,你进去不仅帮不了忙,还可能会添乱!把你的信息登记一下,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的!”
真的没有路了。与我同行百里的摩托车终于被彻底地挡住了。前面是一片废墟。我望向山峦,那是家的方向。我守着电量快要耗尽的收音机,在登记簿上记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本登记簿上面已经被不同的字迹写了几百个名字了。
“……四川共发生余震5210次,整体上呈现出有起伏的衰减趋势,到目前,地震造成死亡28300人,受伤188100余人,被埋10600余人。其中,德阳市死亡10290余人,绵阳市死亡9640余人,成都市死亡4130余人,阿坝州死亡2140余人,广元市死亡2060余人,已经从废墟中抢救出33434人……”
我攥着我的手机,迎来了无数寻亲者注定面对一生的最无望的等待。
“你没有向前走了?”林博士问。
“没有了。家已经没了。我能做的只有等待,我一直拿着这个手机。我给他们登记的是这个手机的电话号码,我在等,万一哪天他们给我打过来电话……我知道不可能了。”我说。
“这个手机确实对你很重要。但我们也有不得不拿走它的理由……这样吧,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林博士说。
“什么东西?”
“我们的人从废墟中刨了很久,找到了这个,您母亲生前使用的手机。找到的时候损坏了,但我们把它修好了。我们检测了一下,你母亲的那部手机就是一部普通的手机。”
“怎么做到的?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一部手机?”
“我们有的是办法——总之,这是令堂的遗物,我们一定会归还给你,看在我们这么辛苦帮助你找到它的份上……”
我几乎肯定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收藏家。他为什么要买我的手机?他怎么找到妈妈的手机的?他的背后是什么?
“我……我知道了,但我感觉没脸拿我妈的手机。”
“为什么?”
“我妈之前就天天拿着这个手机,知道我忙,不敢给我打电话。她这辈子给我发的最后的消息,就这么被我敷衍地回复了。”
“敷衍?”
“嗯。你看我手机的聊天记录。”
【2008年5月11日】
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北川?
最近忙,过年可能回。
在外面工作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整天想着工作,也要注意休息。雯雯很争气,一定能考好的,别太瞎操心。
知道了,先睡了,妈。
【2008年5月12日】
你还好吗 [发送失败]
【2008年5月14日】
妈,我要去北川找你了,你要是看到消息给我回个话 [发送失败]
“嗯,”林博士点点头,“确实很敷衍。”
“地震前一天,她还在关心我的情况。虽然我阻止不了地震,改变不了结果,但是如果我当时……回她消息用点心,或许……”
“你的手机做到了。”
“什么?”
“你的手机比你更通情达理,它私自改了你给你的妈妈发的消息。”林博士说。
“这……”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就是我们不得不取走它的原因。答案就在你妈妈的手机上。你要看一下她收到的短信吗?”
【2008年5月11日】
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北川?
妈,我已经买好火车票了,周末就回去。最近特别想吃你做的饺子,还有红烧肉。别担心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在外面工作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整天想着工作,也要注意休息。雯雯很争气,一定能考好的,别太瞎操心。
好嘞,您在家一定要养好身体,多出去散散步,跳跳舞。到时候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接我,别太折腾了。我先睡啦,等我回家。
“这……这怎么可能?我当时不是这么说的。我也根本没有买回家的票——就算是平时过年,我也大多是骑摩托回家的。”
“是啊,”林博士说,他凑到我耳边,“看,我说了,我们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一部能篡改消息的手机。”
我愣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现实突然涌来,让我不知所措。
“你的手机撒了一个谎,但这个谎永远也不会被你的母亲揭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