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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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予安盯着屏幕,碑前老人的身影,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嵌在视线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上的键盘,屏幕上浮现了几个字母符号。输入法旁是几个被固定在桌面上的文本文档,上面记载着其他同事探查MW-679世界线后留下的相关信息,而在这些文档的结尾处,作者们都不约而同地留下了同一句话:

“纷争,方休。”


“接班接班,困死了!”伴着一阵风吹过,看着手上突然出现的考勤表,苏予安愣了一下,待他回过神,眼前就只剩下一张还在悠悠转动的办公椅,苏予安嘴角一抽,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凌晨3点,Site-CN-06还在静谧中沉睡着,除了保卫科的人和那几个工作狂,整个设施醒着的人少得可怜。而苏予安很不幸地被分配到了后半夜的值班岗。以前他总是抱怨宿舍里的床板太硬根本睡不下去,但现在的他却无比怀念自己那张硬邦邦却又温暖的小床。

苏予安扶正那张还在打转的椅子,坐了上去,随手往嘴里扔了一块黑巧,一股醇香携着浓郁的苦味刺激着他的味蕾,苏予安这才感到精神些。

他的目光扫向身前那块巨大的曲面屏,上面被整齐的分割线划分开了五十块缩小的屏幕——那是Site-CN-06安插在不同世界线的观察器所传回的画面。这些观察器来源于“爱蒂塔计划”,而负责看护它们的正常运行便是苏予安的工作。

苏予安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用小匙搅拌着台上的咖啡。虽然06站的规矩白纸黑字地写着“禁止非专业人员随意操作控制台”。但在夜班这个特殊的条件下,一点点“潜规则”是被允许的,只要保证不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或者被主管当场抓住,操控观察器去看看其他世界的风景什么的还是被管理层所默许的。

苏予安无聊地翻看着刚刚下班的同事在电脑上留下的数据记录,他敢打赌前几位值班的同事开了数据抓取功能以后就再没打开过数据库,看着代表每条世界线的各项统计数据的折线忽上忽下,折线痉挛般的上下窜动,像垂死者的心跳。

“嗯?”苏予安的目光停留在了某张图标上,那是MW-679世界线的各项数据统计图。它太稳定了,稳定得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苏予安在基金会工作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各项数据几乎维持在一条直线上的。

他的视线转到大屏幕上,属于MW-679世界线的那块小屏幕一片漆黑,它只开启了最低耗能的数据抓取,而没有开启画面传递。是机器故障吗?苏予安这样想着。

鬼使神差地,苏予安摁下了画面接收开关。主管、规矩、处分什么的就让他见鬼去吧!他这样想着,轻车熟路地调试着操控台的各类开关。

伴随着机器预启动的细微嗡嗡声,苏予安轻手轻脚地离开位置,关上了办公厅的大门。等他回到座位,机器已经启动完毕,重归寂静。

他抬头望向原本漆黑的屏幕,随着几行代码的闪烁,MW-679世界线的画面驱散了原先的黑暗。一片河滩出现在屏幕上,空中飘落着灰白色的不明物质,那画面有些模糊,不时有零星的噪点闪现,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从接收器中传出,带着令人烦躁的滋滋声。

过了几秒钟,MW-679世界线的画面颤动了一下,随后那片河滩开始偏移,逐渐淡出了画面之外。

……


荒芜在陆地生根,灰白自天边垂下,压抑在空中织成罗网。尘埃纷纷扬扬,妆点着本就满目疮痍的大地。

尘埃落在溪流中,浑浊的泥水裹着它们缓缓流动向前。河滩旁,一座巨大的石柱屹立于大地之上,它像一位巨人,似要将这苍天都托举,它像复活节岛上的古老石像,无言地守望着那不为人知的往昔。

一间小屋坐落于石柱底部,与之对比,就像大象脚底的蚂蚁,毫不起眼。那似乎是某人的居所,四四方方,没有一扇窗户,像一具事先准备好的棺材。

小屋前,一把破旧的躺椅上,一位老人来回转动着手中的金属球,球的外壳已经布满了无法洗去的烟尘,摸上去有些粗糙,依稀辨认出上面有着“MW-679”的字样。

这个小球是他在河滩旁捡到的,当时这颗球正在缓缓挪动,在沙土中划出了一道明显的沟壑。但现在这颗球却一动不动,好像它真的只是一颗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老人见这颗球不再动弹,便随手将它撂到桌上,倚着扶手起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角落。那里有一把铁锄头,锄头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

老人拖着锄头,用肩膀轻轻顶开门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屋子,天色虽暗,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仍有一丝温暖在艰难地维系着这个世界的运行。

小屋旁有个小菜园子,几株有些发黄的植物歪歪扭扭地插在松散的土里,叶片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老人双手颤得厉害,每锄一次地便要在原地喘好几口粗气,那干柴似的双手却仍死死地攥在有些腐朽的锄柄上。当地上的尘土被稍稍翻松后,老人便提着一个豁了口的小铁桶,水从晃荡的铁桶边泼出来,打湿了他灰旧的布鞋。他的身子歪斜着,给松散的土里倒上些许浑浊的河水,而后他从口袋里捧出一小把黑色的种子,细细地将它们埋在土里。一些细小的尘埃片因此镶嵌在老人手上的开裂处,但老人看都不看它一眼。

待到老人轻轻拂去最后一片叶子上积盖的尘埃,天色较之前来说更亮了些,老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自己的屋子,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被掩埋在灰白色的尘埃里。

老人顶开门板,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金属小球映入了他的眼帘,老人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只是沉默地拖着锄头走向角落,那小球也随着老人位置的变化缓慢转动着。

老人摆放好锄头,一只手扶着墙,挪动着步子走到了一张似乎是床的东西旁,缓缓地坐了下来。那小球在空中轻颤了一下,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小球中传出,那声音失真得厉害,活像是在听一台走调的收音机。

“老人家,请问您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头微微低垂着,那干柴一般的手却指向了屋子的角落。循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件略有些发白的藏蓝色风衣挂在墙上,一只背负着巨日的金乌蜿蜒其上。徽标虽有些褪色,但依旧看得出其旧日的磅礴大气。金乌下,绣着六个娟丽的艺术字:

“承天 抚世 安民”

老人轻哼着一段小调,旋律听起来像是《茉莉花》。那个小球又颤了一下:“老人家,烦请问下,基金会在哪?”

小调戛然而止,像突然被打碎的酒瓶。老人微微抬眸望向悬浮在空中的小球,嘴巴稍微张了张:“基金会?早就没了。”他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小球颤动着,幅度较刚才更剧烈了些。

老人重新低下头,身体轻微地摇晃着,“基金会,联盟,异学会啥的……没了,早没了,就剩灰了。”

男人的声音短暂地停滞,随后他的语速骤然加快:“是K级异常吗?还是……”

“异常?”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尘土从肩头震落,“哈,异常。”

不等男人回话,老人便躬着腰起身,身体歪斜着走向门外。悬浮在空中的小球转了个圈,缓缓地跟在老人身后。

刚走出屋子不远,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就这么站在纷纷扬扬的尘埃雪中,任凭那灰白色的尘埃堆积在肩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老人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这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模糊不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道,这雪……颜色咋怪怪的?”话音刚落,小球便飘到了老人的身旁。

“刚开始那会,每个组织都断了联系……说着老死不相往来……关税加了,军费涨了,财务表上,字密密麻麻。”老人凝视着前方,眼睛微微眯起,“米粥里的米一少再少,都快成水了吧。后来啊……不知道哪个混蛋……往西伯利亚扔了个什么奇术炸弹,把半座山都轰没了。”

“那时候……异学会开了个‘落日’计划……要我潜到我脚踩着的这块地方的最深处去研究石头……我在那里呆了整整十年。出发前,我搁潜地舱的玻璃窗前看风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太阳,地平线上……多出了无数的太阳。”老人静静地说着,声音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平滑的石头,没有一丝波澜。

小球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轻尘,老人目光的方向,一座庞大的石柱于灰白的天地中时隐时现:“疯了……都疯了……先摁开关的那家伙真该死,所有组织跟疯狗一样……为了一块肉撕来咬去,那块肉到底值得么?我不明白。”

“太阳,好多种新太阳……我们造了好多,从地底下……造出来。”他喘着气,指了指天。“然后,互相扔。真亮啊……比一千个白天还亮。然后就只剩这个鬼样子了。”

声音沉寂着,直到老人再次迈开步子,男人的声音再度传出:“那座石柱是什么?您造的?”

老人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脚步却没有停下:“那是一块碑……一块墓碑。”他脚踩的地方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给世界的,给异学会的,给我的。”小球又一次运行起来,球面上抖落的尘埃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淡淡的轨迹。

一人一球停在碑前,老人仰起头,碑面上没有文字,只有石头的肌理。他伸手,颤颤巍巍,掌心平贴碑面,闭上眼睛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尘埃覆满肩头,寸寸垒起。

“那个异常,只是Safe?”小球再次轻颤,幅度略有些降低。

“当我从地底回来的时候……那景象,连草都剩不下一根……我的家庭,我的组织,我的国家……全埋土里了。”老人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他费力地抬起脚,踩了踩地上的尘土,自顾自地说道:

“我刚上来那会……还有幸存者避难所,我哪哪都找不着我的老婆孩子……人们聚在一起,讲到啥说啥……他们说打仗的没一个好东西,应该把他们全部吊死。后来啊……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活的。”

“我是咋活下来的呢,我不知道……和我一起的3个同事早就死了。或许我早就烂在地下了,现在啊……我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至于你说的异常。”老人的手指指向了那座碑的基座,那里被挖出了一小片空间,一个玻璃展柜静静地立在正中央,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小球缓缓飘行,停在了展柜前,展柜里有一块精美的玉石,一条青龙盘踞其上,栩栩如生,但龙的眼睛里却流转着诡异的暗红。展柜旁有一块石板,上面铭刻着百来个字,刻痕深得几乎要穿透石板:

异志号:CAS-071

类:安

殊监措:该玉石应避免与人体裸露部位进行直接接触,需将其妥善安置与一标准玻璃展柜中。若需要取用CAS-071,则研究人员需要佩戴防护手套,并在一名监督者的看管下进行研究作业。若不慎与CAS-071产生接触,应马上对其进行隔离。

述:CAS-071外观表现为一块玉玺,其底部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字体为小篆。经异学会研究鉴定,已确认该玉玺为中华古文明时期文物“传国玉玺”的仿品。

与CAS-071的接触行为会诱发对权力、财富、成就等外在事物的强烈渴望,且接触者(下称CAS-071-1)会对既有或潜在的个人野心表现出执着。中断接触后,异常状态将会在12小时内逐渐消失。

注:CAS-071-1与他人进行肢体接触,语言交流等行为时,会重置自身异常状态持续时间,并传播自身异常状态。

……

“这就是那块肉。”老人从后方走上前来,他的手抚摸着玻璃,那片重见天日的明亮上,只印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掌轮廓。

老人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落日’啊。这太阳,落下去就再没升起来。”他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摇着头。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尘埃雪中。

天色黯淡着,尘埃飘落着,黑色的墓碑缄默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好远,他俯下身,轻轻捶打着小腿。视线看向了来时的方向,脚印在厚厚的积尘中深浅交错,小球的影子几乎要被掩埋在无尽的灰白之中。

“我想起来了……他们最后一次广播。”老人坐在石头上,回忆着,“讲话的那人……好像还是个基金会的,讲了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很长很长。我只记得……他最后说的那段,好像是……‘我们曾在此存在’。”

尘埃一点一点覆在老人背上,逐渐堆作小山。老人佝偻的背更弯了,他的目光注视着缓缓穿越过灰白帷幕的小球,眼睛微微眯起。小球终于穿过了尘埃雪的阻拦,球面上尽是灰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几秒钟后,老人突然笑起来,皱纹里挤出一串枯叶般的笑声。

小球静静地悬浮着,老人再次哼起了那首《茉莉花》,即使听起来有些跑调。

夜幕逐渐降临,那座墓碑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老人的哼唱被埋没在渐大的尘埃雪里。直到某一刻,老人起身,尘埃从他背上滑下,他缓缓向那座碑的方向走去,而那座碑下有一间小屋。

小球轻轻颤动着,但没有移动,它注视着老人离去,在那座碑下。

老人的身影被彻底淹没在尘埃雪中。不,那不是雪,也并非简单的尘埃,而是核爆后缓缓飘落的辐射尘。灰白如焚尽的骨灰,轻柔地覆满大地,像在为这苍茫大地唱着哀歌,寂静无声。

那座碑已经看不见了,小球缓缓转动,老人刚坐的石头旁,还有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

“这里沉睡着陈卿 苏北陆 周安闵 还有我的妻子和孩子 晚安”

……


“奇怪,MW-679这镜头角度怎么不太对?”技术员站在操纵台前挠了挠脑袋,疑惑地问道。

刚交接完班的苏予安心里咯噔一下,便听见另一个技术员回答道:“那世界不都快完蛋了?天天都是辐射雪,位置偏点也正常。”

技术员闻言便没有再说些什么,继续调试着操纵台。苏予安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职员宿舍,但他却没有马上把自己疲惫的身子扔上床,而是坐到小桌前,打开了随身笔记本,导入了在自己值班结束前下载的关于MW-679世界线的数据。

那张照片被他保存在了电脑里,隐匿于文件角落。这是一个印记,一个证明,一个故事。

敲门声骤然作响,苏予安啪地一下关上电脑,刚站起身,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他的部门主管。

这下完了。他身后的椅子砰的倒地,很难听的吱扭扭响。

“主管,您……”

主管走进房间,关上门,边扶椅子边说:“小伙子你干大事了啊。”说罢拍拍苏予安的肩膀。苏予安感到身体有点软,腿一歪便坐在了床上。

“监察部门的人员和我反馈,MW-679号爱蒂塔观察处理器在凌晨3点18分至5点39分期间,有多次未经授权的违规操作。”主管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这可不行啊,在岗前培训里都是有教过的。”

苏予安沉默着,低头不敢看主管那双眼睛。他已经想好晚上要去哪个D级人员宿舍报道了。

“MW-679世界线里的基金会毁灭于各大超自然组织间爆发的核战争,而那个世界只剩下一位现实扭曲者老人,和百来个杀不死的异常幸存。因为你,再过两天,MW-679号爱蒂塔观察处理器便要被回收。”听见这话,苏予安微微抬头。

“两天后你还有一次夜班岗。”主管拍拍他的肩,拉开门,“有些东西,看过了就得记住。”苏予安骤地抬起头,第一次与自己的上司对视,“至于关于对你的处罚嘛……后面再说。”

主管走了。苏予安还站在那里,呆呆盯着门。门没关紧,随着走廊的风悠悠地小小晃着。


老人拖着锄头走出小屋,今天的尘埃雪似乎小了许多,算得上难遇的好天气。

他踉跄着走到菜园,但地上有什么东西阻拦了他前进的步伐。老人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地上躺着一把崭新的铁锄,几袋土壤与肥料,还有堆成小山的种子。他呆愣着站在原地,手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锄也掉在地上。

老人走上前去,一张便签静静地压在一本书上:

就此作别,两处皆安。

便签下是一本小说,海明威《永别了,武器》。

老人拾起书,看了看便签,又望向无尽的尘埃雪。他把书抱在怀里,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最终,只是将种子仔细地埋进土里。

他的身后,那块巨大的黑色纪念碑无言屹立,上面的字终于得以看清:

“最后一声轰鸣 献给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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