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7月15日清晨5点27分。
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仍旧沉在黎明前的最后黑夜里。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等引爆。
所有人都放低了动作,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刻。
那座装置所在塔架远处的一个地堡里,奥本海默站在桌边,手里的烟斗被握着,格罗夫斯将军则神情严肃,虽然他的微动作和表情总感觉想问点什么。
他知道这位将军想问什么,在很久之前原子武器的可行性推测会议上,泰勒提出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这种武器的链式反应会在被触发之后彻底点燃大气层。
概率极低,这是最后讨论的结果,不过在几天前开了一次小会上,爱因斯坦说他仔细梳理了一遍认为之前有某些推测错误,可能会真的发生这种事情。
奥本海默当时没有说话,他在思考,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室都只剩下了呼吸声,忧心忡忡的格罗夫斯将军倒问了好几个问题。
爱因斯坦最后表示他会在这几天详细计算,给出结果,会议结束前他多少带着安慰性质的表示“目前只存在于理论上,我认为最后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会在这几天搞定,到时候以加急信件的方式发过来。”
不过目前看来,爱因斯坦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计算速度,但是奥本海默对自己的计算还是有信心的,虽然他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他认为或许泰勒从一开始的假设就是有问题的?
无线电传来声音,地堡里的科学家团队纷纷戴上眼镜,还有一些人跑到外面,甚至还找到了一个“绝佳观景台”,毕竟他们的距离够远,
奥本海默走到观测口前,他忽然想到如果泰勒没有错……
那光将不会只属于新墨西哥。
那光会沿着空气本身蔓延。
倒计时开始了。
“10”
“9”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的美军士兵正骑着军用摩托车穿过沙漠边缘的道路,风沙打在护目镜上,而背包里放着加急信件。
士兵并不知道也不想关心里面写了什么,他只知道命令是必须亲手交付,并且尽快。
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8”
“7”
在遥远的华盛顿,另一名士兵几乎是冲进了白宫,他一看到对面的人立刻说到“爱因斯坦博士的信,他要求总统立刻看!”
总统办公室的秘书接过了这封信,转身向着办公室走去。
“6”
“5”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4”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大气层真的会被这种链式反应当成燃料烧掉人类岂不是毁在他手里?如果泰勒的推测没有错呢?如果格罗夫斯的担忧就是现实呢?
内心的那种紧张和崩溃感不由自主的疯狂增长,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内心对自己的拷问。
“3”
那个士兵几乎是摔进了地堡里,他挥舞着手里的信大声叫着“爱因斯坦博士给奥本海默博士的!”
已经精神恍惚到极点的奥本海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几乎是手忙脚乱的试图直接把信件外包装强行撕开,看到爱因斯坦的答案,或许是他太急躁了,包装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也没有被撕开。
“2”
奥本海默反而平静了下来。
“1”
“0”
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E=mc²
真正的声音永远比光慢。
塔架的位置在一瞬间先是出现某种近乎不真实的,深邃的紫,像从空气里生长出来,并不明亮,然后迅速膨胀成一个球体,
塔架在那一刻被彻底吞没,只留下一个几乎完美的光球。
随后它转为灼热的金黄像某种日出在地面上发生,光球继续扩张,冲击波同时出现,尘土被推开,远处的山影被光线拉得失真。
再然后,是白色,观测口的玻璃发出轻微的颤动,那是冲击波抵达的标志,地面微微晃动,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中落下。
耀眼夺目的白光笼罩了沙漠,所有阴影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亮。
“成功了。”
格罗夫斯低声说道,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他过去几个月的忧心忡忡一扫而空。
白光开始向上延伸,形成蘑菇状云团,下方的柱体粗壮而稳定,上方的云盖缓慢展开,边缘卷曲。
蘑菇云继续升高,爆炸中心的光逐渐减弱,远处的沙漠上空升起一座完整的蘑菇云,稳定宏伟,甚至带着某种壮丽。
地堡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呼声,然后是掌声。
奥本海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的信件包装几乎被撕成两半,虽然还没撕开,但他也没继续了。
现在看来,无论爱因斯坦的结论是什么,空气没有燃烧,天空仍旧是天空……他几乎相信一切都结束了,事实证明了一切。
蘑菇云在天空中缓慢翻滚,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监测数据也在正常状态,和之前推测的大差不差。
欢呼声变得更大,甚至还有一个军官用匕首开了一瓶不知道从哪带进来的香槟,木塞被喷出去的声音清晰可见。
就在那时,白色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边缘,不是骤然转变,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红色,或者说血红色
“是光学效应吗?”有人喃喃,奥本海默没有回答,早就紧张的浑身发抖的泰勒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红色并没有停留在边缘,它迅速扩散像血液在水中蔓延,蘑菇云直接被从内部点亮了,红色从淡到浓,从透明到粘稠。
地平线之上,空气变得像某种薄薄的火焰,地堡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在远方。
地堡外,一个科学家拍下了那幅画面,她并没有注意到应该马上吐出来的相片消失不见了,因为下一秒相机就因为过热直接烫伤了手,她尖叫着把相机摔到地上。
红色开始沿着空气蔓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火光在更高的天空出现,像无数细小线条一样蔓延。
那不是闪电,闪电会瞬间消失,而它们在延续,在扩散。
天空开始发出低沉的鸣响,仿佛大气层本身在摩擦,远处的云层被染成深红色,颜色向外推移,一寸一寸占据原本清澈的空间。
就如同沾上火苗的布料,短时间内天空变成一片透明的火海,火焰没有边界,似乎会永远扩散下去。
空气开始发热,奥本海默穿的够薄了都觉得很热,更别说穿着正式军装的格罗夫斯了,后者几乎是汗流浃背,而泰勒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温度慢慢的上升,观测口的玻璃表面出现细微裂纹,远处的沙丘开始泛出异常的光泽。
如果此时从上帝视角来看,就会发现红色没有止步于此,那个蘑菇云在其中变得渺小,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起点。
而整个大气层已经开始逐步燃烧,那“火焰”缓慢但会不可逆转的铺满每一个角落,直到再无燃料。
当红色真正铺满这片沙漠天空时,最先倒下的是站在开阔地带的人,皮肤干裂起泡,整个人身上燃起火焰。
有人想呼吸却吸进滚烫的空气,喉咙内壁被瞬间灼伤,肺部像被倒入熔化的金属。
在地堡里的人好一点,上述状况拖延了3秒,他们无可躲避。
空气在燃烧,而人类正站在空气之中。
那个送信的士兵算是活到了最后,他体格强壮,身体更耐受,但这一次,耐受只意味着延长痛苦。
空气开始发出异常的嘶鸣,原子能武器的链式反应带来的后果至少在这里,已经无处不在了。
士兵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传来迟钝的触感,皮肤已被剥离,神经被烧毁。
他右侧身体正对着爆炸的方向,温度更高,衣物先融化然后是皮肤,接着是皮下组织。右腿在极端高温中失去形状,肌肉与布料黏连在一起,像蜡。
他开始意识模糊,但还没有死,耳边是低沉的轰鸣,像远方持续不断的雷声,那是大气层燃烧的声音。
士兵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是已经躺在地上的奥本海默,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痛苦与某种认命的情绪。
“现在我成为了死神……”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世界的毁灭者。”
士兵在极度痛苦中不想思考眼前的情况是谁造成的,也不想思考死神和奥本海默的联系,更不想思考世界是否毁灭。
他只知道天空是红色的,空气在燃烧,身体正在融化。
随后一切感觉都变得遥远。
在无数地方,世界正在字面意义上燃烧。
但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
空气发出低沉而连续的震动声,血红色的链式反应无视任何阻碍,越过沙漠,越过河道,越过农场与小镇,无可阻挡。
它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在几分钟之内新墨西哥的天空已完全转为深红,热浪席卷大地,房屋燃起白色的火光,河流湖泊在极短时间内沸腾。
人们抬头看见天空颜色的改变却还来不及理解。
在欧洲,人们谈论的是重建,失去的亲人,战火刚刚熄灭不久,和平刚刚降临,未来值得期待。
然后它越过法国的田野,越过英国的海岸,越过波兰的森林,俄罗斯的冻土与意大利的山脉,整片大陆的人看见天空变成一种颜色。
欧洲的人们还在谈论未来,未来却已经没有时间。
在东亚,日本帝国已经开始准备在本土作战,他们相信战争仍有意义,相信胜负仍未定,太平洋的美军们紧张的等待着可能的登陆作战,中国军队也正在收复失去多年的领土,而那血红色从地平线升起,并没有停下。
从欧洲的废墟到亚洲的战场,从非洲的沙漠到美洲的城市,燃烧的大气层不会区分。
现在整个星球没有前线没有后方,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正在重建的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正在指挥的军官放下手中的地图,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大陆与海洋将会在同一片天幕下燃烧,人类数千年的文明将在几个小时内结束。
绝大部分人只会在痛苦中死去,对于一切的起因一无所知,华盛顿特区的那名已经离开白宫的士兵尤其如此。
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在某些角落,一个通往无数平行世界的洞突然开始随机在不同的地方吸走东西送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大部分人连存在都不知晓的组织正为收容失效焦头烂额。
他只知道任务结束,世界依然如常。
直到街角的玻璃橱窗开始泛出异样的光,他以为是汽车灯光的反射,还在想什么汽车品牌搞这种红灯,也不怕罚款。
可那光没有移动,而是在扩大。
“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红?”有人低声说。
他这才抬头,血红色已经从天空压了过来,扩散的速度极快,他忽然觉得空气变得干燥了一些,并且自己身上的名牌非常烫。
远处传来玻璃轻微的炸裂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奔逃,他僵硬的站在原地,想起了爱因斯坦那紧张忧虑的表情。
当华盛顿上空也开始燃烧时,对于他来说……世界像被人从上方猛地盖住了一只黑色的手掌。
他眼前骤然一黑,空气燃烧的嘶鸣声也瞬间消失,甚至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是睁着的。
四周的黑色像一层无尽的液体,把他无死角包裹住。
他站着吗?还是悬浮?这边有东西吗?无法判断。
直到几秒后,微弱的像灰尘般的光点在远处浮现,才让他意识到空间并非空无。
不过那些光点并不发亮,只是比黑暗浅一点。
几分钟后他看清那不是光点,是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缓慢漂浮的碎片,从武器装备到日常用品,你这辈子能接触到和想象到的东西都有。
他转头然后吓了一大跳,因为旁边就是一具外表骇人的尸体,悬浮着甚至还在微微旋转,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那曾是人。
大部分皮肤已被烧毁,裸露的肌肉焦黑与暗红交织,很多地方都彻底融化了,让他想起了出了事故的蜡像馆。
他只能判断是个士兵,因为身上挂着的名牌虽然已经快融化了,但主体还在,尸体旁边悬浮着一封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加急信,墨水早已完全散开,字迹融成大片模糊的灰黑色块。
看到这熟悉的包装样式,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就摸到了现在应该在总统手里的加急信,这封倒是完好无损。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疑惑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然后,一具完整的尸体和一具被烧毁的尸体还有两封信,一起被吸向了前方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