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特写:归航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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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CN-44 的灯光模拟的颜色,是一种为了维持人类生物钟而精心调配出的、略带忧郁的昏黄。

在文书部最深处的办公室里,夏衡德正端坐在他的工位上,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他正在处理一份关于SCP-███的例行报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间静谧办公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今年三十二岁,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曾经是一名机动特遣队队长,意气风发,能带领小队在无数次险境中全身而退。但那次在南海的任务,那场吞噬了整支小队的意外,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他已在此处度过了数个年头。从最初申请调离无果,到成为文书部主管的得力助手,就像一颗生锈的螺丝钉,将自己牢牢锁死在这个深埋于海床之下的“囚笼”里。他预感自己会像那些长眠于海底的战友一样,最终化为一抔骨灰,沉入这片无尽幽蓝。

“夏衡德!”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他的思绪。

“在,主管。”他立刻起身,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口站着的,是文书部的主管,茉莉。那是一个浑身洋溢着阳光气息的女孩,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对月牙,仿佛能驱散 Site-CN-44 所有的阴霾,此刻,她正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文件,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新季度的预算报表,还有上周的异常事件记录,都堆成山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能拜托你帮我处理一下吗?”她将文件递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对工作全情投入的热情。

夏衡德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那座“小山”,对他而言,工作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方式,也是他用来惩罚自己的枷锁。

“好的,交给我。”

他坐回原位,开始处理这些本该由主管负责的核心文件,但他不知,指尖传递的不仅是重量,还有她悄然滋生的安心,正如藤曼一点点地布满少女的心墙。

黄昏刚刚漫过海岸线的边缘,夏衡德敲响了Particle办公室的门,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仅一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见她桌上摊开的日记本。

他没坐,只是倚着门框,指尖夹着半截燃至过滤嘴的烟,烟雾在白柔里缠绕成模糊的圈,像他近来理不清的心绪。

particle抬眼,推过桌上的禁烟牌:“有事?”

夏衡德碾灭烟头,喉结动了动,多年来,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主动敲开这扇门,不为工作,只为心里那团越堵越实的乱麻。

“particle,你知道吗,我从16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烟,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瘾,抽了也就抽了,不抽也不会惦记。”他的指尖捏着半盒烟,拇指反复地摩擦着烟盒的翻盖,放出细响,“但最近我感觉抽烟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之前两星期一盒,到一星期一盒,现在一星期两盒都有点打不住了。”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也劝过自己不必自责,可有些事明明道理都懂,但心里就是放不下。”

他闭眼,貌似在回忆着什么,再睁眼时眸底浮起了一丝冷意。

“我老是回想当时那个场面,然后思考了好久,推演了很多次,但最后还会做出那个选择。”夏衡德的指尖扣紧了手心,随后声音也低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至少客观上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不然我现在应该在D级人员的牢房里。”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很奇怪,其实也不是愧疚什么的,我才没有像影视作品里的那样,一做梦就能梦到他死死的掐住我的脖子然后不断责问我。”

“我根本不害怕他是否该怪罪我,我只是……”

夏衡德突然要紧牙关,下颌线紧绷着,一字一顿的说:

“我只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憎恶……”

Particle 没接话,只将桌上的糖罐推过去,那是她常备的,给情绪紧绷时的人。良久,直至夏衡德的指尖开始摩挲糖纸,她才缓缓开口。

“两周一盒到一星期两盒,不是瘾,是你心里的洞在漏风,老想着用烟雾堵一堵。”她指了指他腕间旧疤,“我也有这毛病,刚来时总失眠,就着应急灯写日记,写满了三个本子。”

她顿了顿,摩挲着自己的胸针好像在回忆什么:“后来我发现,我们推演的不是对错,是本可以更好的执念。你客观证明选择正确,可心里偏要审自己不够完美,而这才是最狠的刑。”

“你怕的不是他怪罪,是怪罪自己‘居然能做出那种选择’。”Particle 迎上他的目光,从他的手中拿过那张已经被捋的平滑的糖纸。

“就像我总怪自己‘居然能安心活下来’。但你想过没有?真正的‘凶手’不会反复复盘,只有想活的人,才会跟自己较劲。”

她把糖纸折成小船,推过桌面:“烟抽完就扔,别让烟雾遮了眼。你憎恶的不是行为,是‘我竟然会憎恶自己’这件事,但允许憎恶,才是放过自己的第一步,就像我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偶尔想她,而不是逼自己必须坚强。”

“明天我带包新茶来,比烟淡,却能润喉,你总得找个东西,接住漏出来的风。”

没再多说,只留他看着那艘糖纸船,在桌角轻晃。

临近傍晚,夏衡德在狭窄的休息室里坐了很久,他反复咀嚼着“康复”和“新生活”这两个词,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进主管办公室,将那份辞职信——或者说,是调离申请,放在了茉莉的桌上。

“夏衡德,你这是……”茉莉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慌乱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申请调离,去大陆的站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为什么?!”茉莉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是我最近太依赖你了吗?还是我给你的工作太多,让你觉得太累,想逃了?”

她的问题像一根根针,刺破了夏衡德用冷漠筑起的防御。他不懂,他以为的“赎罪”和“告别”,在她看来,竟是源于她这个“坏主管”的压迫。

“不,不是工作,”他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更冰冷的拒绝,“只是我该走了。”

“好,好一个‘该走了’!”茉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被他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了,也伤透了心。“你走吧,夏衡德,我求之不得。我巴不得能自己多干点活,省得还要看你的脸色!”

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们之间仅存的默契。

夏衡德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模拟黄昏的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朽木——沉默,却固执地不肯回头。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无人接收的叹息,随后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茉莉仍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桌上的调离申请单被空调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申请人:夏衡德”的字样。墨迹未干,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一滴泪砸在纸上,晕开了“调离”两个字。她想追出去,想告诉他“不是工作”,想解释自己慌乱下的口不择言,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他最后那句“我的事,不用你管”,比任何锁链都更紧地捆住了她的喉咙。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走着,模拟黄昏的光渐渐暗下去,转为深海般的靛蓝。茉莉缓缓坐回椅子上,着抽屉里那罐薄荷糖,原本想今天递给他,说“熬夜处理文件时含一颗,提神”,而现在糖罐冰凉,像她此刻的心。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技术员来收文件,茉莉迅速抹了把脸,将调离申请单压进文件夹最底层,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放这儿吧,我稍后处理。”

脚步声远去,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文书部的空气里,再也飘不起那股熟悉的、混着墨香和薄荷糖甜味的安心了。

属于文书部的冰谷期,开始了。

“主管最近怎么了?”小吴趁午休凑近茉莉,见她正在发呆。

茉莉猛地回神:“没事,工作忙而已。”话虽这么说,可她眼下乌青更重了,像被揉皱的纸。

近几日,文书部的空气像结了层薄冰,同事们都隐约觉出不对。

技术员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路过中转箱,嘀咕了句:“以前夏哥总主动把核好的文件送来,现在全堆这儿。”

“可不是嘛,话说这几天都没怎么看见夏哥。”

“你不知道吗?夏哥他要调走了……”

从前夏衡德会直接走到茉莉工位,将文件轻轻放在她手边,顺便说句“预算表核完了,异常记录标了重点……”现在大家把文件统一放中转箱,茉莉得自己走过去翻,翻到夏衡德审核的部分,总能看见页边有他惯用的铅笔批注,字迹依旧工整,却没了从前那句“交给我”的笃定,也不见茉莉抱着文件笑盈盈敲他工位的样子。

文件堆在中转箱里,像无人认领的信。而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

深灰色帆布箱摊在工位旁,半开的拉链里露出叠得方正的制服、几件旧T恤,还有一本边角卷翘的笔记本。已经是第三天,调离申请的批复栏依旧空白,主管的签字格像张沉默的嘴,始终没吐出半个字。

“夏哥,主管说……申请她还没批。”技术员小吴抱着文件路过,声音压得低,“Particle医生说你状态稳定,主管她可能是……舍不得?”

夏衡德没接话,准备把最后一支钢笔塞进笔袋。这支笔是他刚调来44站时茉莉送的,笔帽刻着小小的“CN-44”,此刻硌着掌心,像句没说出口的“别走”。他本以为“离开”是解脱,可收拾到一半,目光总忍不住落在窗外——模拟黄昏的光漫过海床,照见远处档案区的轮廓,那里曾有她和他说笑的身影。

Site-CN-44于他,曾是囚笼,如今想当作家,可“家”的定义太模糊,他不懂她为何不信,只知这沉默比争吵更磨人。

“嗡——”

地质监测仪的蜂鸣突然撕裂寂静,红光在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监控屏里C区结构图渗出红色裂纹。3.7级海底地震,震源距站点不足五公里。

夏衡德的手指猛地顿住,手中的钢笔滑落在地。

“全员注意!C区结构受损,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广播声炸响,应急灯骤然亮起,将走廊染成血色。

他冲出门,鞋底叩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比警报更急,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安全通道,他逆着人流扫视,却没有见到茉莉主管的身影。

“主管呢?”他拦住跑过的技术员。

“茉莉主管说去档案区拿归档文件,刚进去没两分钟就震了……联系不上!技术员抹了把汗,指向C区东侧。

他脚步一顿,转身朝档案区方向疾去,应急灯在晃动中明灭,就像他此刻的心跳。档案区的金属门虚掩着,门缝里溢出的不是灰雾,是纸张被挤压的焦味。他侧身闪入,眼前的景象让呼吸一滞:档案架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文件雪片般砸向角落,而她就在那片狼藉里,右腿卡在变形的钢架下,裤管被血浸透,黏在肿胀的皮肤上,怀里的归档袋散了,纸页被血和灰尘染成斑驳的灰。

“别动。”夏衡德上前扒开她腿边的文件,钢架卡得太死,他用肩膀抵住变形的钢管,另一只手抠进缝隙,“忍一下,我试试松动它。”

余震恰在此时袭来,天花板簌簌落灰,档案架发出“嘎吱”呻吟。茉莉疼得抽气,右手抓住他手腕:“衡德,我的腿……好像断了。”

“没断。”夏衡德将撕下的衬衫下摆叠成厚垫,塞进她腿与钢架的空隙,“只是卡住了,这种情况不能硬拽。”他俯身贴近她耳边。

“听我数三下,一起用力——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夏衡德肩膀抵紧钢架,茉莉咬着牙蹬地,钢架缝隙终于松开半寸。他趁机将她腿缓缓抽出,掌心立刻按住出血点:

“别松劲,我给你包扎。”

衬衫撕成的布条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个外科结,那是他军队时学的急救。包扎完,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刚才落灰沾的水。

“能走吗?”他蹲下来,伸手扶她。

茉莉试着动了动腿,疼得皱眉:“勉强……扶我一下。”

夏衡德手臂穿过她腋下,将她扶起,这时头顶突然传来“轰隆”巨响,东侧墙面因余震彻底坍塌,碎石混着钢筋砸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他本能将茉莉往墙角的安全三角区推,自己却被飞溅的混凝土块砸中后背,踉跄着扑在她身上。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应急灯彻底熄灭,只剩远处裂缝透进的微光,夏衡德感到后背火辣辣地疼,却先伸手去摸茉莉的位置:

“主管?听得见吗?”

“嗯……”她的声音发颤,右手摸索着抓住他手腕,“我们……又被埋了?”

他嗯了一声,掌心触到黏腻的温热。是后背伤口的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脚下传来“滴答”声,海水从裂缝渗进来,带着寒气漫过脚踝。

“水位涨得快,”他撕下另一截衬衫,缠在自己伤口上,“抓紧我,得往高处爬。”

黑暗中,他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自己后腰传来的隐痛年。多年前的事故中,他就是在这种黑暗里,听着队友的呼吸渐渐消失,直到只剩自己。

夏衡德的后背疼得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搅,海水漫过脚踝的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反手将茉莉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肩侧,掌心的血滴落,在她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救援组应该已经行动了,再撑一会儿。”

茉莉没应声,只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喷在他锁骨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过了会儿,她突然开口:“你刚才说……没断,是卡住了,你以前也这么骗过别人吗?”

夏衡德一怔,心思落在她腿上,那里虽肿但骨头却没断,只是卡在钢架里久了,疼得厉害。“没骗你,刚才检查时摸过,骨头没事。”

“倒是骗过自己,说什么‘任务优先’,说‘牺牲必要’,其实都是怕承认害怕。”

“怕什么?”

“怕像那次一样,眼睁睁看人走。”

“那调离申请呢?”她突然问,声音闷闷的,“你收拾东西时,是不是真打算走?”

夏衡德喉结滚了滚,想起抽屉里那张撕了一半的取消申请,“想走,又不想走。”他实话实说,声音比刚才更低。

“这地方总让我想起南海的浪,想起长眠海底的他们,想起我活下来这件事本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过去。留在这,像把自己锁进个玻璃罩,看得见外面,却不敢碰,怕一碰,那些没说出口的‘为什么活下来’,又会冒出来。”

茉莉没插话,只等他把话说完,她能听见他心跳得比刚才稳了些,像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搬开条缝。

“我早该批你的调离申请,”茉莉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可我拖着,是想等你亲口说‘留下’,我怕你写申请是赌气,怕你走后,这屋子又剩我一个人核对永远对不完的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救援组的钻头在凿墙。“听到了吗?”夏衡德侧耳听了听,“救援组在定位我们。”

茉莉猛地抬头,尽管黑暗里看不见,却立刻挺直脊背:“我们回应一下。”她抓起脚边一块碎砖,用力敲向身旁的钢架——当、当、当!

夏衡德也跟着敲,两块碎砖在对面墙壁上撞出回声,敲击声越来越急,混着两人的呼吸。两人的信号也得到了回应,外面的施救队开始紧忙进行施救工作。

“他们收到了,”夏衡德握紧她的手,掌心的血已凝住,“再等等。”

茉莉点头,靠回他肩上,海水还在涨,却没刚才那么冷了。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血和灰尘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敲击声忽然近了些,有人在喊:“茉莉主管!夏秘书!听的到回应吗?”

“听到了!”夏衡德扬声应道,声音穿透黑暗,“我们在这里!”

喊声刚落,头顶传来“咔嚓”一声——是救援钻头凿穿混凝土的动静。光,终于从裂缝里漏了进来。

文书部原办公室已封控,他们被安置在B区走廊的临时办公区,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上还摆着应急灯和半箱瓶装水。夏衡德将那摞被海水泡胀的归档文件放在拼接桌上,他从怀里摸出份崭新的申请单随后走到她身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主管,我申请取消调离。”

良久,茉莉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别过头去。再转回来时,脸上绽开比模拟黄昏更暖的笑,终于绽放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释然的笑容。

“欢迎回家,夏衡德。”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大海,浪涛声透过金属壁传来,却不再像三年前那样令人窒息。窗内,他腕间旧疤还在,掌心却多了她递来的薄荷糖,含在嘴里甜味混着报表的墨香。

他不再是被过去囚禁的死囚,深海的回响,终是找到了停泊的岸。

而岸上,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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