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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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2023年8月5日

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西艾利斯


Placeholder McDoctorate在南七十号大街和西主路的拐角处,便利店和洗车店中间见到了约会对象。他看着她走下公交车,穿过街道,有一个瞬间他确信面前明媚晨光中的那人就是他的心上人。她很高……但够高吗?她的头发反射着光芒……但够白吗?她的着装与眼下的情景完全不符,穿着一套他确定Lillian Lillihammer到死也不会碰的衣服:鲜黄色的紧身正装,脚踏高跟鞋,拎着个手提包。而且老天别啊,女人经过红绿灯走向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而他不知道是该更失望还是更生气。

真的,我还真以为她会来呢。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一边估算着她的衣橱值多少钱,并将自己的与之相较。他穿着条纹T恤和卡其布裤子,还挎着个腰包,长着卷发的头上戴着墨镜。他浑身死气沉沉,貌不惊人,她绝对会弄死他的。

“你好,”她边说边挥手。她在微笑。那笑容很得体,全然不似Lillian喜欢经常向他摆出的那种可怖狞笑,但也远超他的预期。因为这是Karen Elstrom,Site-43行政与监管部部长,人们用来形容她的词只有一个。他跟她其实只有一面之交,是在他的Site-87和她在加拿大的设施联合举行的一次giftschreiber危机应对会议期间。当时他们共处一室大概只有一小时,而且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但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她便印证了他的前女友留给他的所有偏见。

Elstrom仅因一名员工未能及时补充休息室咖啡机的咖啡豆便将对方贬得一文不值。Place回到会议室时感觉自己简直像是目睹了一场谋杀。

“你好!”他尽可能显得友善,却一如既往地适得其反,变成了过度激动,“Lillian来不了了吧,嗯?”这句话里有两个错误。首先是这整个问句,这样问候别人很不礼貌,其次是他从前任那里学来的“嗯”。他在87站已经因为这个被调侃过无数次,现在还要被威斯康星人挑剔他的用词,实在令他恼火。

她并未像传言中那样勃然大怒,只是显得很困惑。“她为什么要参与我们的约会?”

“哦,”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话,但他知道关键在哪:Lillian在耍他。等到他不得不说实话时,他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哦。她在跟我玩调包。好吧。很抱歉,确实很失礼。很高兴见到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你能做到。闲聊一会,套套近乎,然后尽量找机会去卫生间爱怎么抱怨就怎么抱怨。简简单单。当然,正因为简单,才不可能这么顺利;Elstrom看出了关键。“调包?你是不是本来应该跟她约会?”

他点点头,抬手推了推太阳镜。“是,她喝高了之后给我发了一长串道歉的话,说我们应该找时间再出去聊聊。本来应该是这样,不过我猜她酒醒了之后就把我扔给你了。”他向话中加入了一些虚假的热切,“不过没关系!没事。比没事还要好!”别这么说。“你人很好。”

“我确实很好,”她附和道。她似乎并没有对这次外出感到很不满,“你不介意的话,跟你在一块很开心。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开始有点像是《霍比特人》里的场景。他点点头。“是啊。当然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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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加油站到目的地的这十五分钟里,不安一直笼罩着他。Karen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这进一步加深了他对自己被陷害的怀疑。他不敢有所行动,他害怕她看见他们的目的地后的会发生什么。他无处可逃。完全无处可逃。

“那么,”团团行人围住他们,她终于开了口,“我们要去哪?”

他咬了咬嘴唇,抬手一指。

她睁大眼。

他们走向一个砖石和混凝土筑成的拱门,上面写着威斯康星州立博览会公园,周围是黄色金属栅栏和五彩斑斓的售票帐篷。Lillian会很喜欢这里的。

Karen绝对不会。

“好吧,”她说。他能看出她在仔细斟酌下一句话,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又一次对Lillian的别想Lillian了。你不是在跟Lillian约会。他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等待着被训斥。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吧。好。州立博览会。何乐而不为呢?”

她走向帐篷。

他自顾自做了个的表情,然后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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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让他买了票——这是他主动提议的,因为他认为否则她就会一走了之——并同意自己手腕戴上一个纸环。穿过检票口后,他们面前有两个游乐区:儿童设施在右,成人的在左。他确信Lillian肯定会让他买最大份的票券,然后用于在儿童区体验最丢脸的项目,比如迷你旋转飞机或是气球……带灯泡的……啥玩意,它们也在旋转。任何能让他们笨拙的身体显得格格不入的都行。Karen则稳步穿过这片色彩斑斓的混乱,没向旁边看哪怕一眼。

骄阳当空,碧空无云,人群在低语声中涌动。他决定尽享一切乐趣。

“你做好行程计划了吧?”她问道,然后在一条标着北看台大道的宽阔道路前停下脚步。

“行程计划,”他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眉毛。他在Site-43见过的所有女人眉毛都是弯的,并且在对话里会变得更弯。“行动计划。看什么,什么时候看。”

他摇摇头。“我第一次跟Lillian约会时,印了一份行程表。她硬挤出一个喷嚏,这样就能用它来擦鼻子。她用打印纸擦鼻子。她从不遵循别人的计划,所有我干脆不做计划。”

Karen吸了口气。“嗯。我猜她会对此很生气。”

“什么?”

“她喜欢破坏计划,所以你就不做计划?这可不太关心她。”他绞尽脑汁想要理解这个不合逻辑的反转时,她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地平线。他从一名路过的公园员工身上拿来一张地图,并表示感谢,给了对方十美元的小费——对方的表情混合了多种被逗乐的神态,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他——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地图很粗糙,所以他花了一会儿……在这。他们身处青年展览区旁,再旁边的建筑显然是上层牛舍。她或许想去英里市场,或许会让他给她买点他其实付不起的——

“牛舍,”她高兴地说,“听上去挺有意思。咱们走。”

咱们走,他在她身后做着口型。咱们走?他听过她说话。她说的都是些“恐怕我们的预算不足,McDoctorate博士”,或者“我确信McDoctorate博士和他的下属会在本周内提供最新的评估,对吗”,甚或是“我完全明白您的难处,McDoctorate,也无意加深此种困境”之类的话。她不会说“咱们走”这种话,尤其是在提及叫做“牛舍”的地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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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牛柔声低语。

它们要么在吃草,要么趴着,看起来就像是它们应该是的那样子:大块的牛肉,或是一瓶瓶牛奶。他不知道它们是哪个品种。Karen沿着干草堆之间的混凝土过道行走——他还没意识到地上铺的干草是真家伙,而非好莱坞的道具——并在经过每堆丑陋的血肉时对它们打招呼。她朝他粲然一笑。“它们很可爱。”

“好吧,”他说道。他靠在一块告示牌上,双臂交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她耸耸肩。“那就问吧。”

“非要我说?好吧。你怎么这么……”他张开手,“呃……”

“不吓人?”她又笑了,“你知道世界要毁灭了吧?”

他踢了告示牌一脚,环顾周围的人群。“大庭广众的不太方便说,”他以更低沉的音调回应。

她笑了。他之间从没听过她笑。“他们都知道。他们只是看错了原因。”她拍拍他的肩膀,“我认为既然大家都要平等地去死,就没必要自命不凡了,懂吗?”

他本想回答,却差点向后跳去,因为她俯下身拉开了……他的腰包。她拿出地图。她查看地图时,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老天啊,他们还有马厩!”她又朝他笑笑,“我认识一个痛恨马的人。他把自己的眼睛抠了出来,现在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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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热心肠的手让她得以喂食其中一匹马。在上层牛舍里——牛舍中居然也存在等级体系,他对此感到惊讶——她对另一群牛的关注可能比Lillian此时对约会对象的关注都多。她朝着兔子发出欢快的声音,对鸡咯咯叫,对羊则是咩咩叫,并且每次都向他露出赞许的笑容。这没什么意思;或者其实应该说完全无聊透顶。但同时他却并不厌倦。这种场景让人想起旧日的乡村生活。

这很正常

“我操,”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说道。

“什么?”她说。他们站在一个毫不掩饰自己放肆的东西旁,它自称邻居Corral。

他转向她,张开嘴。他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只是说“没事。”

她踢了他一脚。“告诉我。”

他跪下来揉腿。“很蠢,你不会——嗷!”

她用膝盖撞了一下他头顶。约会开始朝他所预计的方向发展。“蠢不蠢我说了算。比如,惹我生气就很蠢。你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揉的部位变成了头顶。“是超形上学。”

在他的经验里,这个词有神奇的作用。这是人们眼中与他关联最强的词,尽管他拥有多个领域的专业知识,而且花了数十年钻研奥秘科学的各种分支。这是他能拿来结束对话的唯一保障。在Site-43,他几乎每次说这个词都会被扔出窗外1,而他们所有的窗户都在地下。就算是在87站的超形上学部,其他超形上学家们很多时候也对此绝口不提。它很快变得人见人厌。务实的人尤其对此不屑一顾,而他仍然认为Karen Elstrom是其中之一。

她鼓励地笑了笑。“不错。说来听听。”

不错。说来听听。他不太确定哪句话更怪一点。 他指向一张为数不多还没人占的外表华丽的长椅,随后他们一起坐了下来。他捋了捋思绪,问了个问题。“你是不是参与了Chudley的策略?不久之前的事。”

她皱了皱眉,点点头。她确实参与了Gregory Chudley为应对一只巨型鳄鱿杂交种的攻击而采取的行动,他们召唤了《金刚》的主角,这导致她被拉到婆罗洲约了一整天的会,与此同时基金会的直升机在附近散布记忆删除气体,还有三支机动特遣队徒劳地搜寻着他们。他读过报告——工作内容中每次出现基于虚构作品的异常时他都会读。这一个可谓是里程碑式的案例。

“还有吸血鬼船?”

她叹了口气。“对。这有什么意义吗?”

“可能有,”他调整了一下腰包,这样就能转身面对她,“你经历过很多朝奇怪方向发展的约会。”

她耸耸肩。“算是吧。”

“还有我不知道的案例吗?”

她想了想。“一个,我想。不对,好吧,两个,但这个不算跑偏。肯定还有几个,我想想,不过……”

她的话中断了,而且她不是Lillian,所以他认为自己可以继续了。“很好。所以与一般人类相比,你的约会中包含叙事性。你说呢?”

她又耸耸肩。“我说?老实说,我今年才又开始约会。”

“好,但是,”他感到脉搏加快,“我是说,你没有一次约会是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是不是?”

她皱了皱眉?

“是不是?”

“不会吧?”她站起身,“我不是这样。但也不是说不可能。”

“那就是了?”他也站起身,“你在进行主角化。你得具有主角性才能主角化。不是这样的。”

她举起一根手指。“不,不,那要是这样呢:海滩特别篇。”

他眨眨眼。“啥?”

“海滩特别篇!”她原地旋转起来,周身是嘈杂的人潮和斑斓的色彩。“主角们踏上美好有趣的旅程,加深对自己的了解,或许还能体验一点浪漫情调,”她真的对他使了个眼色,“不会发生什么关键的事。就像是更富戏剧性的情节之间的缓冲。”

“嗯,”他从没以这么程式化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他一向是从宏观角度考虑的。“我是说……呃,有可能、”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更有可能我会在冰沙摊被人袭击,以此来发展你的人物形象。”

“怎么可能!”她边喊边跟他一起沿着大街行走,“你还没被我喜欢到这么重要的程度。”

他再次加快脚步跟上,心中并不确定他应该重点关注最后那句话中的哪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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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最近展现出来的随和态度竟让她愿意屈尊进入威斯康星产品展馆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地方。Placeholer住在威斯康星州,但在他的约会对象出现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之前他从没想象过自己会走进那扇门。按照原计划他这时应该一边朝垃圾桶呕吐一边忍受Lillian的嗤笑,或是眼睁睁地看她以专家的眼光在小贩那里挑选出会引发食物中毒的东西。但是,眼前的这位女子(愿上帝保佑她新生的灵魂)却显然是全心全意地在参与州立博览会。真的很认真。就好像这场博览会真的值得一位亲自参与过至少几十次拯救世界的行动的SCP基金会顶级官员投入关注一样。

这种反差感倒也不算令人厌烦。

她在过道里闲逛,查看着展出的货品,他则在博览会网站上寻找隐藏的亮点。“你要听农业讲座吗?”他问。

“不要!”她高声说道。她在一张钢包边的桌子前俯身,看向上面的一大片唇彩。

“他们这儿有本地推销员,”他告诉她,“你想看看卖的什么吗?”

“不太想!”她向一个看上去很无聊的中年女人付了钱,买了一支唇彩;她自己也曾是看上去很无聊的中年女人,不过在他记忆里,她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那种人。

他们走过獾州2宝库。香肠、奶酪、巧克力。烘焙用具、护肤品、内衣内裤。除他之外,每个人都有点可买的。他早就习惯被排除在外了。这是他在宇宙层面上最为突出的特征。所以他决定在心中做个旁观者,看她放纵自己浅薄的欲望。这是一整个下午以来她表现得最真实的时候。

绿湾包装工队的周边、多尔县的樱桃、哈勃农庄的南瓜酱、腌火鸡胗——

哈勃农庄?

“不,坏了,”他说。他呆立在原地,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她把黑色的基金会信用卡放回钱包。他甚至都没看见她在买什么。“怎么了?”

他指向展位。两个年轻人正在兜售各式果酱。“斯洛斯皮特,”他说,“哈勃农庄是斯洛斯皮特的。”

Karen看向标志。“上面写的是‘道格拉斯县’。”

“斯洛斯皮特就在这里。就是这儿。会出问题的就是它。他们他妈的在这干啥呢?”他走向目前是空的桌子,说道:“嗨。”

“嗨,”第一个满脸倦容的年轻人说道,是个女生。“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你们是不是从斯洛斯皮特来的?”

她与她的男性同伴对视了一下。“呃,是吧?郊区,不过确实。”

“你们知道S&C塑料吗?”

男生说话了。“你是他们的人?”

“我俩都是。”Karen从他身旁挤过,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男生盯着她的胸口。“你们是否了解违反《枢纽法案》的处罚?”

“嘿,”女生举起手说道,“我们可什么法都没犯。工会和塑料厂的人都准我们来了,罐子里也没啥特别的。”她拧开一罐南瓜酱,递给Karen让她闻。她闻了闻。“哈勃甚至都没参与,就是挂个牌子而已。跟吸血鬼狗屎没关系。”

“但愿你的南瓜跟任何类型的狗屎都没关系,”她狡黠地评论道。

“呃,”男生不安地说道,“你懂的,农场要施肥的。”

Karen笑了。“多少钱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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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

“哦,别急。”她把手指插进野餐桌上打开的罐子里,舀出一些酱放进嘴里。“你就像是要犯心脏病了一样,而公园还一半都还没走完呢。”

“我就是不明白!”他的一只手拍在另一只上。“应该是它的。肯定就是它。斯洛斯皮特大闹州立博览会!这个故事已经等不及要被讲述了。”

她耸耸肩。“或许吧!但那不是我们的故事。他们有许可,这表示有人管他们。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他闷哼一声。他对从叙事学角度搞明白一切的执著显然违背了他此前好好享受这次出游的决定。他坐在一张野餐桌前,一个打开的罐子放在上面,对面还有一位客观来说很迷人的女子,可他在干什么呢?在为超形上学殚精竭虑。

超形上学又一次真的跟着他来到了博览会,所以……

“斯洛斯皮特没有博览会吗?”

“嗯?”

“在斯洛斯皮特,”她又舀出一小块酱。从她的反应来看,酱很好吃。“就没有一个你能带她去的博览会吗?”

“她?哦,Lillian。是啊,没有。确实有展会,但她打死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

“超形上学,”他叹了口气,“她受不了。一提到这个她就会结束对话。这不是我们的共同兴趣,而且由于斯洛斯皮特基于叙事学原理运行,她绝对不会去那里。她听说过Wettle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她不喜欢那样。”

“嗯,”Karen把罐子重新拧上,放在包里。“那也太糟了。我倒觉得挺好玩。”

他盯着她。“是吗?”

她点点头。“当然。”

“你不觉得这有种源自本质的恐怖吗?当你知道我们的宇宙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作为一个框架,为无法理解而又极度复杂的高等存在承载有趣的瞬间?”

“哦,当然很恐怖了,”她伸展身体,“但纠结这个干什么呢?反正效果倒是很不错。”

他皱了皱眉。“我不认为那些高等存在也很不错。你知不知道我可能帮忙杀死过一个?”

她把手伸过桌子,抓起他的手,然后拍了拍。“嗨,”她说,“干得漂亮,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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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该是个简单的物理学问题,一个他游刃有余的领域。

他调整肩部,再次尝试。嗒嗒嗒。干脆的枪声,但全都偏离目标。他咒骂了一声。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靠过来小声说道:“可惜这把枪了。”

他大笑起来,把小步枪的小弹匣中剩下的子弹随意打光。靶子被打成了碎片。柜台后面的摊主耸了耸肩,递给Place一只毛绒猴子玩具。它硬得像块石头。难不成里面填的是石头?他仔细思忖着。“要赢多少才能得到像样的奖品?”

“像样的?”Karen笑着抽开身,手指缓缓滑过他的手臂。她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小帐篷顶上挂着的所有东西客观来说都是垃圾,只不过有几块垃圾大了点。

“打掉靶子,”摊主说,“得一只小猴子。五只小猴子换一只不那么小的,”他指了指,“五只不那么小的——”

“等会儿,”Place挺直身子,“我就不能直接付钱——”

“呃哦,”摊主朝他笑笑,“公平竞争,伙计。体育精神嘛。”

“体育精神,”Place重复道。

“我来试试,”Karen虽然没有肌肉,但还是用力挤了过来,端起枪。“他来付钱。”

“我来付钱,”Place附和道。他把钱放下。“你擅长这个吗?”

“不!”她说,然后朝帐篷的后方打出一弹匣的子弹。“但你可以接着交钱,直到我们得到脑袋顶上那个傻逼好奇猴乔治3。”

肯定不便宜,他思忖道,但对于他要讲述的故事来说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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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回中途站——或者更夸张一些,“旋转之城”——的旅程已经让他们口干舌燥。Karen翻看地图后又径直越过威州葡萄酒园、酒莓、公园里的蓝月酒馆,甚至还有玛格丽特塔可店,最后选了古尼的鱼与啤酒屋Gooonie's Fish and Beer Shack。发现那个额外的“o”并不是地图印错了,而且那家店顶着一根海盗船桅杆,上面还站着一个骷髅海盗雕像时,两人都很惊讶。他买了几盘食物,每一口都让他血脉偾张,还喝了几杯啤酒。他买的东西的实际价值和价格之间可谓天差地别,他让收银台前那个可怜人(或许不那么可怜)重复了三次才付了钱。他返回桌子的一路上都想着Karen的黑色信用卡,而她则在大谈在公园内购买食物的好处。“你被宰了,”她多此一举地解释道,“光明正大地宰,一句废话都没有。简直高尚到家了。”

随后他们坐到一棵树下,一边喝啤酒,一边嚼着生的油炸的高胆固醇食品。她大大出乎他意料地讲了个关于超形上学的故事。

“这种展会我以前去过很多次,”她告诉他,“当然了,是在加拿大。”

他点点头。“更小一点的。”

她摇头。“更大。大得多。大概比这个还要大一半,”她看见他的表情,笑了。“好吧,但那可是加拿大最大的。就是如此。最大的城市里的巨型博览会。Harry中学有一年带我去过。”

他吃了一惊。“Harry?就是那位Blank博士?”

她点点头。

“我没见过这个人。有时候感觉像是作者出于某种原因在阻止我。”

她耸耸肩。

“等会儿。你们有多少人都是上的同一所中学?”

她在脑中数了数。“我想就四个。”

“四名高级员工,在最重要的——”

“三名,”她打断了他,“Eileen不是高级员工了。”

“好吧,”他笑了,“但你明白——”

“是啊,”她也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多了。我能讲点啥呢?我们上的同一所中学,而他有一年带我去了博览会。”

“去约会?”他喝了口啤酒。

她耸耸肩。“也许他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怪异的书呆子。很糟糕,我是说发型很糟糕,举止笨拙得要命,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团糟。但我们是朋友,因为中学里长得好看的人全是蠢货。”

他点点头。

“除了我,我很好看而且并不蠢。但我有点嬉皮士。闭嘴,”他窃笑起来。“真的!一个吉普赛人给我算命的时候我让他在旁边等着。这下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她算出来什么了?”

她的神情很恍惚。“她说我受了诅咒,每次约会我要么死,要么看着别人死。”

他僵住了。“认真的?”

她低下头,咧嘴笑,越过眼镜的顶部紧盯着他。摄人心魄。“不。那个算命的我是在夏季展会期间遇见的。她说我深刻、聪慧、富有创造力、未来可期,还说要记得穿高跟鞋后拉伸双脚。”

他举起酒瓶。“为此干杯。”

叮。

他把酒喝完,用瓶底敲了敲野餐桌,又把瓶子在桌上转来转去。他有心事。

“怎么了?”她说。

“不知道。”他皱眉。是关于……

他打了个响指。“Zwist。”

她挑起眉毛。“Thilo Zwist?”

“是。”Thilo Zwist是一位永生的奥地利模因学家,也是Site-43的盟友之一。他们正在对抗两个密语学结社,按假设后者正在很缓慢地毁灭世界。“我还记得一些最后一次计划会议的事,是不是跟他去的一场加拿大演出有关系?”

Karen点点头。“对,八十年代时他们带他去的就是这场展会,让他了解一下这个国家,这样他就能施展魔法造出一位假首相。说来话长呢。”

他眨眨眼。“不,是——”

“对了!”她把自己的啤酒放下,瓶子快空了。“对了,Lillian就是在那儿跟他会面开始训练。”他的前女友正在努力成为一名密语学奇术师,因为她学习能力的方式跟他染上怪癖的方式一样。

“哇。好。”他笑了,“那就是了。肯定是了。”他身子后倾,今天首次真正感到彻底放松。

“是什么?”

“这就是故事。”他向巨型博览会中的人群、餐馆、游戏和远处的游乐设施挥手。“有时候我们太过沉迷于超形上学,大谈理想型和完美无瑕的公式,却忘了有时候故事就是很。有时候作者并不是要表达什么对世界的深刻见解,他们不过是对某件事感兴趣,想让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很有趣,所以就写出来,”他指向她,“不管Swann实体监视你的人时怎么想,他们或许就是很喜欢博览会。”

她用下嘴唇摆出她自己的那种的表情。“呃。很有意思。那对我们代表着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的啤酒也喝光。毕竟都是他付钱。“什么也不代表。或许我们就是幸运,他们也更青睐进展顺利的约会。”

她笑了。“在我这儿还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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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剩余时间和晚上都很轻松惬意,一秒都没被焦虑带来的紧迫感打断。他们仔细研究地图规划接下来的路线,顺便时不时嘲笑一下街道的名称:毫无想象力的“第一大街”到“第四大街”;很有特色的“威斯康星大道”“獾街”和“乳品巷”;互相垂直且冲突的“中央大道”和“中央大街”。Karen看见“维特利大道Wetley Way”时放声大笑起来,两人也更惊讶于它和“苏·维特利巷”的重复。

他们在原味奶油泡芙馆买了些奶油泡芙——他评价说虽然应该很复古,但味道出人意料地鲜美,这逗得她很不庄重地笑了——然后在中西部市场买了漏斗蛋糕、棉花糖和手工蘸制冰淇淋。虽然已经很饱,但他们还是又吃了些糖霜吉事果。Karen说很好吃,但跟一种叫做海狸尾巴4(他不太确定要不要了解一下)的东西比还是差远了。他们还让人画了漫画;他的头发被夸张到最难看的程度,而她的脖子则被伸长到跟瞪羚一样。她说服他玩蹦床,最后两人弄得狼狈不堪,还吐在了垃圾桶里——讲真,这让他很开心。

他开始给她拿包,还把自己的墨镜放在里面。

他们看了看很多没打算要买的东西,最后返回中途站的路上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取回那只他们在射击场好不容易赢下的带斑点的紫色猴子。Karen不想去历史展区,也不想逛英里市场,甚至是他在念出网站上提供的“可穿戴式安全带”……不,,是“可穿戴式安全带腰带” 引得两人差点笑晕过去之后。“重在体验,”她说,“你以后不会再多看这里买的东西一眼。”

她确实有好一会儿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售的按摩浴缸,直到他解释了这种异常现象:尽管来参加展会的人大概率不会在冲动之下买这种东西,买按摩浴缸的商贩还是会在规模稍大的展会上冒出来。“是有知觉的细菌干的,”他解释道,“它们在水里。”她挽住他的手臂,并请求他在剩下的约会时光里不要再解释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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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你遗憾吗?”

他们正在乘蓝色的缆车前往公园另一端,并准备之后再乘缆车回来继续旅程。他不得不遏制住把一只鞋扔到别人头上的反社会冲动。他明白换成Lillian,恐怕她早就把两只鞋都扔出去了。

“当然了,”他实话实说,“有一点。她这么干很混蛋,不过倒也符合人设。”他看着周围和脚下那些享乐资本主义的象征。“其实我以为公交车上没人会下来。”

“你觉得她会直接放你鸽子?”

“是啊。”一个车厢迎面而来,上面有两个青年人,他们在很短时间内就忙碌起来。车厢若是停下,他就知道他们刚离开的车站出事了。“我是说,她喝醉了。她一喝醉酒会重获人性。清醒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是个贱人。”

他们都让这句话在空中悬了一会,就像他们一样。然后Karen说:“我来了你高兴吗?”

她的手放在缆车扶手上。他把她的手指分开,将自己的扣在上面。“是,”他说,“因为你以前也是贱人,不过很明显你忘了。”

她放声大笑,声音足以引得前面的人转头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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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返回大门附近,也就是游乐场的成人区,在摩天轮上结束这一晚。第一圈他们在最高处停了下来,直到一件事让他们下来去售票处买更多票,如此才能预付费用延长旅程。

Karen让他买了一整套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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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大门处。天色昏暗;他们已从摩天轮上领略整个公园华灯初上,惊叹公园在日落后更加璀璨,聆听下方交织碰撞的各色音乐,看到人们熙熙攘攘,各自忙碌。她缓慢而小心地解开自己和他腕上的纸环,表明了要保留纸环,也希望他这么做。她对他说:“最高百分位。”

“什么的?”

“约会。”

他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呢?”

他恐慌起来。“我租了个酒店房间,”他说,而刚说出来就感到不对劲,所以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本来是我跟她的,而且明显加拿大离得很远,所以我想我们先住一晚,然后……”他止住了。

她在灯光中微笑。“然后呢?然后怎样?”

他看着她,实际上只有几秒,却感觉好像一整分钟。

“去酒店?”他铤而走险。

她拿起赢下的那个又大又蠢的玩偶,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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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过有人会在酒店安排叫醒服务,而他想确保这种事未经安排绝不会发生,所以办完入住手续后,他紧张地轻吻了她的脸颊——她脸红了——然后回到楼下跟接待员,或者行李员,或者管他叫什么的人交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正在变成一部青年夏日电影,只不过角色们都有中年人的财力。他们成功了!他已历经开端、发展、回落,结局近在眼前。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钮,在门关上时咧嘴笑了起来。他要……

高潮去哪了?

他笑了。“还没,不过会有的。”

当然了,这个词并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就在电梯里。她个子不高,紫色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奇特的无限循环形状眼睛,穿着一件带有彩虹、星空和梵高笔下风景的舒适衬衫,而最熟悉的还是那双蓝色大眼睛,还有一只医用口罩,印着……

……印着……

……印着……

……印着……

那就是认知危害了,电梯暗下来,他如此想道。

他没有晕倒,只是看不见了。不过他确实失去了双腿的知觉,跌倒在地,那个女人吃力地接住他。“哦,”她说,然后笑了。然后她说:“心情沉重啊,是吧?”他认出了她的声音。

“等下,”他说。他的声音很虚弱,而且正在变得更虚弱。他快要睡着了。“等下,等下。高潮。”

“对喽。我们就是来干这个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失重,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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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等了一个小时。随后她尽情享用起酒店的洗漱用品,躺到床上,双臂搂着巨大的毛绒玩具,直到她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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