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分裂

“监督者或许与你想的不一样。监督者与基金会是一个整体,它拧成一股绳,绝不自乱阵脚,更不会在其他人之前倒下。我们会在表决和审议时吵得面红耳赤,但一旦结论落到纸面,无论赞同与否,每个人都会在各自的领域全力支持,甚至愿意为彼此而死。而赫柏,赫柏打破了所有人的共识,将暴力和内耗带到我们之中。”

——O5-6,于SCP-2000保卫行动前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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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斯里尔放下那份报告,抬起头,会议室里的众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自从提请调至外勤工作、忙于在隔离区看门和押送物资以来,他已许久没有和玛丽·雪莱计划的核心项目组成员开过会,这一幕倒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某天。

“无色”工程师揉着额头,她向来对政治冷感,此时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好随着众人摆出严肃的神态。加斯帕博士、孙耀医生,把报告翻来覆去地看着,显然没理解这和他们有何关联,房间里只有纸张的哗啦哗啦声。这年头资源稀缺,基金会平日工作以平板为主,只有密级很高的资料才会发纸质。而桌子的另一侧,瓦里塔斯博士抱着胳膊,像是期待谁第一个发表些看法。

出乎阿斯里尔意料的是,地区指挥官华特森也来了,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大抵已经把每个字和字缝里夹着的潜台词都读了个透。这里还有北美地区的情报主管特蕾莎·韦伯,算阿斯里尔的直接上级——他每年只在公开演讲和绩效报告中见过她几次。

“我派去的谈判组被全歼了,”在大多数人把报告放下之后,瓦里塔斯开口,“联合行动小队也遭遇袭击。现场误判了敌人的目标。尽管成功接收黑站,但站点核弹头已经不见了。”他示意一旁的韦伯和华特森,“具体情况在各位手中的报告中已经讲述。我会请两位区域级别主管介绍重点部分。”

“责任在我,长官,情报走漏了。”韦伯主管恐怕过去一年就没有闲过,即使语调平稳,也难掩疲惫。此时她一五一十地陈述道,“基金会被渗透得很严重。我们目前怀疑战场通信遭到窃听,或可能是因为系统中的部分密钥没有及时更换。小组正在排查所有访问记录。”

“我也有责任,长官。”华特森指挥官也补充,“任务中涉及大量的跨部门军事和后勤调动,这些都是薄弱环节。而任何一个保密与军纪意识不足的人员,就可能泄露部队动向,让敌人拼凑出军事行动的大致时间和类型。”

“好了,这不是问责,”瓦里塔斯赶紧制止他们,“那是昨天开会的内容,不是今天的。……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监督者议会首当其冲。”

谢天谢地,阿斯里尔差点以为接下来要每个人轮流起立鞠躬道歉了。从另两人的表情看来,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会,主要是为了确保我的这些实验室同事们了解情况,以及为什么需要他们协助,”瓦里塔斯环顾四周,大抵是看众人面面相觑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提问?观点?这里没有蠢问题。”

第一个问题显而易见。没人带头,阿斯里尔决定先问。

“赫柏干的?”他说,随后意识到自己还不习惯对尊敬的前顶头上司直呼其名。

“严格来说,袭击者没有留下可辨认的标识。”瓦里塔斯看了他一眼,“幸存者至上组织之类的民间反对派没有这个级别的军事能力,甚至恐怕扬升者团体和旧相关组织势力残留,都做不到这么了解基金会的行动和调度网络。连士兵出发前都不知道黑站的位置和行动时间。”

“三号之前就主管外勤和情报系统,”韦伯补充。

“站点核弹头?”加斯帕研究员问,“我以为更有战略价值的是黑站当中的设备和技术。赫柏要核弹头做什么?”

片刻沉默,再不熟悉政治的人也至少听得懂“核弹”这两个字。

“好问题,”瓦里塔斯叹了口气,“我们只能推演一个持有爆炸半径四百米的小当量核弹头、认为SCP-2000不该存在的监督者议会成员可以用它做些什么。现在赫柏与各个反对派的代表在联络基金会,要求与议会直接谈话。”

“他们要什么?”阿斯里尔又问。

“很多,”瓦里塔斯说,“涉及路线。”

“这是要兵谏?——”

瓦里塔斯抬起一只手,打住了他的发言。

“这边大多是科研人员,不习惯用精妙的模棱两可的政治用语来表达……烂摊子,”瓦里塔斯说,“我们实验室里的气氛也一直比较随和。所以,请允许我用一种更加直接的语言来介绍当下的情况。华特森,韦伯,如果二位有见解,可以随时打断并补充。如果诸位有疑问,也可以随时打断。”

他略作停顿,确保全场的注意力落在下一句话上。

“O5议会管这个叫磋商——包括先前所有的‘非典型’行动。”

半个会议室露出费解的神色。他们当然听过这词,但——

“现在又不是‘叛逃’了?”加斯帕研究员反问。

作为回答,瓦里塔斯按了下遥控器。大屏幕上浮现出一份报告——正是阿斯里尔先前出席的立法听证会的正式文书总结。令阿斯里尔哭笑不得的是,这份公开版本的文书总结果然略去了某些部分——比如旁听席的具体咒骂或者赫柏进门时现场差点打起来的部分。

“三号监督者迟到,但出席投票环节,”它仅仅这么说道。

“尽管赫柏被许多人认为已经叛逃,但众所周知,基金会官方从未宣布监督者议会有人事调动,”瓦里塔斯说,“这绝非单纯忘了或者士气考虑那么简单。未来变数太多,议会一直以来都没有在官方或者说纸面上定性此事。——但,就这份文书的措辞看来,议会的总体态度正在从‘对赫柏搁置不谈’,向‘内部理念分歧’上面,倾斜了一点点。”

“破坏重建,也可以算是能被接受的内部理念吗?”坐在阿斯里尔旁边的艾恩沃斯研究员发问。

“确切地说,是反对基金会‘将人类历史、文化、建筑、人口尽可能精确重建到复原点’这一现行目标,”瓦里塔斯解释,“虽然和主流路线唱反调,但恐怕也不算是太小众的观点,也不算什么罪过。”

“现在基金会从上到下有许多该理念的潜在支持者,领导层内部也不尽然坚持精确重建,”华特森说,虽然措辞尽可能中立,但显然,他听上去不太喜欢这情况,“并无指控之意,不过这可能很大程度上促成了领导层面态度的倾斜。”

他这么说时,众人不安地互相对视。阿斯里尔想起了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O5-2,在开会时公然表示SCP-2000该被发射进太阳。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华特森指挥官已经能如此自然地坐在一群同事——和一位O5——面前对“领导层”发表评论了……

“三号的位置空悬了近一年,这很不寻常,”瓦里塔斯说。韦伯主管在此时微微点头,看上去,上级的缺席对她的日常工作造成了诸多不便,“一年来也多次有人——好吧,确切地说,七号,发起不信任动议,并积极寻找候选人……”他在这里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但都苦无进展。恐怕,议会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也在赌赫柏回归履职的可能性。”

阿斯里尔看向大屏幕的会议纪要。这意味着……

“——或者换句话说,基金会走向另一条路线的可能性。”瓦里塔斯下了定论。

“赫柏怎么会回来?”研究员“无色”困惑地问。

“赫柏已经回来投过票了。”

“那是因为七号动用规则漏洞——”

“因为七号利用规则倒逼监督者议会直面‘一个叛逃O5的空椅子仍然具备投票权与相应的乱七八糟的漏洞’这件事,”瓦里塔斯耸耸肩,“是,我必须承认,对于那些相信赫柏会回来继续当三号的人,留着椅子的理由也很充分。赫柏向来将目的置于手段之前。如果其真正目的的确如其宣称一样是纠正路线,那么在基金会放弃精确重建之后,分歧就不复存在,自然无必要继续内耗。”

“那不就是兵谏?——”阿斯里尔又问。

“‘兵谏’,”瓦里塔斯再次伸手打住他,“是个很不体面的词语。是一切已经难看得无法收拾,却又必须继续忍受对方时,才用来找补的定性。赫柏不算……还不算,还没跨过那条线。现在,是就基金会复原政策的实行方式进行谈判。”

“但赫柏对隔离区的破坏,还有这些……”加斯帕研究员瞟了眼手中的袭击报告,“还有之前的日内瓦备份点事件,是不是……”

“很遗憾,那些都可以被称作‘谈判’的一部分,”瓦里塔斯听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遗憾,“对基金会政策采取的非典型但仍然合理的行动……在基金会的复杂历史中也称得上是传统了。”

“体制层面上不会追究吗?基金会怎么向它的雇员解释……”

“停,”瓦里塔斯说,换上某种明知故问的语气,“有这回事吗?有证据吗?有记录吗?如果没有这回事,需要解释吗?”

“十二号的意思是,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韦伯说,“赫柏招募和直接指挥的都是基金会雇员与重建人类,而其他破坏行动要么通过第三方转包完成,要么就不留下证据。”

“其他反对派势力的态度也有迹可循,”华特森补充——阿斯里尔现在搞懂为什么他显然不喜欢这局面了,“民间反抗组织、扬升者、旧政权残余乃至先于赫柏叛逃的一些基金会成员……目前和赫柏所领导的反对派势力也仅仅是合作关系,并没有合并入其麾下的迹象。”

“赫柏向来擅长合规操作,知道怎么做可以政治上全身而退,”瓦里塔斯总结道。华特森在旁边严肃地点头,拿笔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阿斯里尔挠着头皮,眼前却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想起一年前的那封还历历在目的最后邮件,想起当年罗杰斯雇佣他时那明显存在却不许探问的赞助人,想起立法听证会里几乎引爆讨论又被当场掐住的某句话,以及这周他在隔离区经手重建人类复制和幸存者资源调度时,几次令人困惑的、来自上级的拉扯……

“赫柏走的时候就发邮件说,要纠正基金会的路线,”他声音不大,几乎是在自己整理思路,“在上周投票的时候再次引用了这句话,并且表示从未背叛基金会的宗旨。而且我注意到,这句发言还被原文引用进了会议总结。”

“是的,阿斯里尔,你发现了,”瓦里塔斯说,“在上次会议之后,多方的态度也都指向这种趋势。”

“但议会能……情感上接受赫柏回来一起工作?就,还是说O5都是表面礼貌,然后背地里互不顺眼……”艾恩沃斯又问。

从他的角度,阿斯里尔看到“无色”研究员冲艾恩沃斯做了个鬼脸。他敢说华特森指挥官有那么一瞬间也差点笑了。

“议会成员的关系比你想得牢固,”瓦里塔斯没笑,但语气温和了些,“很多人共事过几十年甚至百年,一起扛过基金会的大风大浪……和最黑暗的时刻。如果赫柏回来后大家又一团和气,我不会惊讶。不信任动议的冷却期即将结束,三号监督者的位置也不可能永远失能下去。我想,表态的时刻也快到了。”

一片低低的、恍然大悟的声音。阿斯里尔开始搞明白情况了。

“如果真的进行对话……”他说。

“基金会真的可能把复原历史的阵地丢掉,”瓦里塔斯总结道。

“好吧,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做我们本来就该做的事情:修好SCP-2000。”

瓦里塔斯给了“无色”研究员一个确认的点头,随后将PPT翻到下一页。几排数据和醒目的图表让在座的研究员们都下意识坐直了,仔细端详着,随后纷纷满脸自豪地恍然大悟——阿斯里尔猜测这应该是他们近期正全力投入心血的项目。

“修复小组有一项转译技术在近期取得了成果。在座许多人应该已经非常熟悉,但为了不熟悉的人了解背景,我会请无色研究员稍作介绍。”

“无色”工程师起立,没有准备稿子,明显已对要讲什么了如指掌。

“众所周知,SCP-2000用以复原一个人的黄石备份分为记忆和DNA两个区块。我们的转译模组,是将人工进行的基因测序结果,转译为SCP-2000能够读取的DNA备份格式……因为不同的第三方编码格式,加之SCP-2000的运作机理高度黑箱,这种转换器的开发相当困难。但……总之,我们成功开发出了可直接接入的转译模块,并且已经通过数据集校验了。”

“这样,2000就可以通过任意市面上的基因测序数据来恢复某个人的黄石备份了?”华特森问。

“对,”“无色”的语气笃定,“我们目前的手头数据来自末日前几家主流基因检测公司,以及基金会自有的员工基因测序数据库。简单来说,通过我们掌握的现有数据,目前可以恢复大约三万份SCP-2000中因各种故障损毁的DNA备份。随着基金会日后控制范围扩大、找到更多的过去基因公司所在,这个数字还会增加。”

她坐下时,房间里响起一阵热烈的鼓掌。华特森却像是有点怔住了,半晌才想起来要拍手;阿斯里尔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杰西·海顿的备份很可能也在其中。但他敢说,也许每个人此刻脑海中都出现了那么一两副熟悉却一直无法再见的面孔。瓦里塔斯举手示意众人停下,才继续发言。

“感谢项目组的努力,”他冲“无色”点头,“现阶段,三万个之前无法正常克隆的人类——无法重建,或者不得不永久改变外观,或者因偏差和缺陷必须沦为B类的人——将受益于此项技术。在理想情况下,我不会说它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这是我们当前可以拿出的最有说服力的进展,也是最能立竿见影、立刻落地的修复。”

瓦里塔斯接着说下去,在讲台前来回踱步。

“我们明天就行动。我们要抢在另一派之前让议会看到希望,意识到修复从来是可选项。不,纠正我自己——是第一选项。安装此类补丁需要五级权限。因此,我明天会亲自前往SCP-2000的核心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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