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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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门院口放下小电驴,往左手边走大约三十来步左转,一直走两百米左右到岔路,再右转,就到了巷口。清河这地方就是这样,不大不小,三十、两百,就这些个不经得起推敲的数字。可能多个少个几十步几百米,她没细数。出了巷口,迎面会看见一条不清不浊的河,政府说是长江的一条三级支流,但没什么人信,所以还是各说各的。倘若有外地人一时问起,大家也不清楚它从哪来流哪去,被问急了,就只说,往那儿流;或者说,就往下流。

毕竟,它看起来太无聊了。何清踢走一块小碎石,沿着水泥路往清河上游走。这是周围人对清河的唯一印象。没有垃圾没有鱼,也没有人在里面洗衣服。对清河市来说,它似乎可有可无,因此人们对此知之甚少,虽然没人知道为何这个城市还要以它命名。

道路向前延展,尽头是模糊的黑,旁边的店面也是一样沉寂地摞在一块,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不过方格时不时就会缺失几块。黑黢黢的血从缺口处四散裂流,化成浓郁的阴影,给路灯作伴。

这就是清河。离去的杳如黄鹤,固守的逝者如斯。

这种景色在她小时候每次要去阿徕他们家玩的时候都要见到。

阿徕是她在这的朋友,一起在外地读大学,比她先回来了。何清知道这家伙要不是他父母催,他是一点也不想回来。说起来,所谓故乡对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朦胧的概念;在外游荡时读到几首诗感叹感叹几句乡愁、感伤感伤几下年华,直到真正重新嗅回这片土地散发的波光粼粼又棱角分明的潮腥味。

清河对她而言像是一个囚禁记忆的木盒。有时她会想把这快腐烂的盒子砸开,只取回那些故事,却发现它们早已分不清彼此了。蛛网横陈,它陷得太深了,以至于她无从下手。

河岸一阵猖风,发丝时而往脸上甩,粉刺痘痘被撩得愈发的痒。她想把头发扎起来,但想到马上快到了,于是便干脆忍着。风声也成乱麻,她隐约听到一些细碎的低语声夹杂在其中,却听不清楚。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声音是从周围的房子里传出来的。何清无奈地笑了笑,回到清河后自己又能胡思乱想了,该不知说是无趣还是有趣……

何清把视线从身旁收回,重新低头看路。看得久了,她就总觉得那些废弃的好像空洞洞的眼眶,无声注视着路过的人。何清加快了脚步,金属链啪嗒的清脆声和手提包撞击腰胯的沉闷回响在清河冷空上被干涩地吹散。

风息裹挟着潮湿的气味卷入鼻腔,仿佛提醒她似的,她连忙把头扭向河堤,只看到倒映出的都是昏蒙的暖黄,糊住了河面。她只好重新把头转回来,看向窄桥下的光带。光是从那里发出的,这好像是这片地方唯一亮堂的光了。

又出神忘了,本来想看看现在的清河什么颜色的。何清想,回来路上走到没光的地方再看看吧。于是她跨过了窄桥。




晚上九点三十二分,何清轻轻推开其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店门。在此之前的三十六小时又二十分钟前,她刚下飞机并打车回到清河。

南方的气候确实多变,待了一个学期脸上便开始爆痘,全靠她拿粉底盖下去。不过,即便如此,除了临逢过年,她也很少回家。

门后传来隐约的人声。她穿门而过,进入一片黑色。她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稳了稳视线,眼前逐渐聚焦。

“放假了?”声音传来。何清走上前,把包放在一旁空椅上。

“是啊。”

“老规矩?”

“老规矩。”

何清走过去闭眼躺好,身下的床像糯米糍一样熟软。一阵不徐不疾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随即肚子上突然一重,是被盖了层厚被子。她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于是手也像身子一样软乎乎的陷进去了。跟之前一样的舒服。她迷迷糊糊地放松了身体,但一想到等等要发生的事情,又忍不住抱紧了被子。

“我看看……”黑暗中,何清感觉到自己的刘海被往上拨扎进束帽。细腻的指尖划过她的额头。“这次不多,就几个,但有点严重。你是不是吃东西上火了?”

“可能是南方天气比较湿热导致的。”何清动了下身子,调整得让自己更舒适些。她前几天夜宵吃得确实有点多。

“那倒也是,旅游嘛。”轻笑。何清眉毛微动,没明白对方说的旅游是什么意思。

一阵起身,随后是几下脚步声,回来,坐下,然后是啪嗒的一声脆响。何清想象着那手挤出洗面奶涂抹的样子,虽然她从来没见过她(他?)。说来奇怪,来了这么多回,每次进这家店眼前总像是隔了层朦朦胧胧的窗纱。不过,奇怪总好过无聊吧,况且她也没受到什么人身伤害。

何清还在胡思乱想,感觉到脸上顿时一凉,随后这股凉意被均匀晕开,慢慢渗到面部的每一处肌肤。后知后觉的,她耸动鼻尖,好像置身于一片白茫茫大雪。

“这次是新味道,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有点冷。”她深吸了口气,一股冷冽清新的气味钻进脑皮,身下也变成了松软的粉雪,她又忍不住动了动,床发出一阵沙沙声。那双手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脸颊,何清脸上充血,感觉暖和了点。“不过挺好闻的。”雪下是松柏的针叶味。

“等等就不冷了。”

何清还在雪地里漫游着,没懂什么意思。她只是继续往着空空的地平线走去,直到脚下的沙沙声变得湿润。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走过了汊口,海浪裹挟着白沫没过了她的脚趾头。她闻了闻,海水的味道,裹挟着白鸥振翅时的扑棱。何清轻轻伸脚点点海水,确实暖了些,于是她转身游进大海。

“怎么样?”

何清躺在海上,随浪潮起起伏伏。“很舒服。话说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慵懒得近乎餍足。何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还是忍住了去擦眼角的冲动。

“还有点尾调。”何清听到那人抽出纸巾擦手,然后是纸团扔进垃圾桶的刮擦落地声。

“搞得像香水一样。”虽然看不见人,但她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轻微侧头笑了笑。“有没有考虑以后去做调香师?都不知道你待在这里为了什么。”何清记得之前有次那人无意间透露自己是从其他城市来的。

又是起身,然后是推车滚轮滑动和物件晃动的声音。“这地方安静些,没什么人打扰。”声音淡淡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还想说些什么,周围的味道却又变了,把她拉回了空海。何清漂浮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之中,寒风呼啸而过,四周浩瀚而空灵,远处有些光斑和流芒闪烁划过,彼此交错而过,最后迅速沉寂、冷凝。

无边的孤独突如其来地淹没了她。何清鼻子抽动,抱紧了被子。尾调散去,快得如流明。她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味道?”何清这才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湿的。

她感觉到一块暖湿的面巾覆在脸上,然后轻柔地擦拭去痕迹。身体放松得一点也不想动,好像仍游弋在空中。

“星星的味道,也可以说,是寂寞的味道。”面巾第二次擦拭过她的面庞,“雪会融化成江河,江河会汇入大海,而大海里藏着天上掉落的寂寞星星。一点小巧思。”

何清任由脸部被上下搓揉。“讲真,你真没打算扩展生意?”

她听到啪的开关声,跳动的红一下占据了大部分视野。何清忍不住闪躲了一下,等待眼帘下的颜色变得稍微粉嫩。她逐渐舒缓眉头,视线只有边缘依旧是黑色。

“树大招风。”

哒的一下,加湿器传来运转的呜呜声。蒸腾湿热的水汽往她脸上喷吐。何清不懂,要招也是招财风。她现在已经开始发愁毕业该怎么找工作了。何清有些烦躁地抱紧被子,湿润感渗入毛孔和鼻腔,要深呼吸才能吸到更多的氧气。

“你这样一直窝在这里别做不下去倒闭了,我都不知道在哪还能找像你这样的店。”

“这不还有你来光顾我的生意吗。好了,要开始了。”水汽消失,脸上一下凉爽了。何清听到后蜷起了脚趾。

那双手反复翻看她脸上那几块肉,然后停在了额头上。“先从这里开始吧。额头上的那些挺小的了,而且前面也让你放松了,不会那么痛。”

她闭紧双眼,有个像是针头一样的东西悬停在额头上的某个疙瘩。寒意越来越近,尖锐感深入、扎进,然后挑到了什么,牵动起一小块皮肤。她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某块肉被扯了起来,拉高,拉高,然后是什么被扯断的动静。

她唔哼了声,身体顿时一松。那处痘疮被用力挤兑。何清眼前浮现出飞椅,她知道这是会出现的场景。于是她坐上去,抓紧铁吊绳,绕轴飞速旋转。飞椅越来越快,何清只能继续死死抓住吊绳,她的视线逐渐模糊,速度继续提升,最后到达了一个极限,她被甩飞了出去。她昏茫地扑倒在下一个游玩设施前,一身难言腌臜被留在了原地。何清发出一声喟叹。

“好,这个出来了。”耳畔又有纸巾抽动的声音,眼角和创口被轻轻点了几下,权当擦拭。

指腹沿着皮肤纹理抚摸,绕到了眉心。何清发现这次自己倒在打气枪的起点前。她迟疑地撑起身子,然后犹豫地拿起做工粗糙的毛瑟气枪。眼前是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充气气球,何清接过老板递来的bb蛋,有些费力地拉动枪栓。扳机口的毛刺依旧扎手,枪托顶在肩上,摆好姿势,瞄准看起来最丰满圆润的那一个。然后她把自己塞入枪膛,扣动扳机。

何清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击打,扭曲地射了出去。红色的气球清脆地爆炸。击中的那一下她又感觉自己变成了那堆气球碎片,开心得在半空中四分五裂,破碎成一地欢声笑语。她疑心那笑声是自己的,但又不太真切。

“啧啧,几乎都是喷出来的,都溅到了。”声音有些惊叹,带着些手忙脚乱的嘈杂做完了先前同样的动作。耳畔传来手指在水下摩擦的滑唧声。

何清深深喘息。正中眉心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被自己击中。有些水珠被甩到了她的脸上。

还没缓过来,脸窝一直暗里瘙痒的凸起被擦干的手指点了点。何清路上时就一直想挠那里。“就剩这个最严重的,都发炎了。你之前是不是自己抓过挤过?”何清不知为何有些羞耻,于是她没有回应,只是同样有些羞耻地侧头让左脸露出来。可惜她的头发被扎起来了,不然这时就能盖住她光溜溜的耳朵。

“这个可能会很痛,要忍一下。”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这次针刺挑拉的动作异常漫长,她咬着牙感受异物的突入,床单倏地被攥出层叠的山峦,像是她紧蹙的眉纹。何清看到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棚亭光划流溢,身旁只有鞍上空空的马群,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环抱着马头,趴在背上起起伏伏。

不知从哪出现的一股巨力企图把她从马背上挑起,小何清感受到莫大的恐慌,她只能死死抱住马头,泪水在眼眶里咆哮。

“高中毕业快乐。讲真,做完这个,你也该长大了。”闪回一样莫名奇妙的话突然击溃了她。她再也无力对抗,怀里拥抱的鬓毛越来越滑,直到再也抓不住。她被狠狠扔了出去,砸出一个土坑。何清趴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手指掐住脸窝的那块肉,对准最后的痤疮死死挤压出最后的脓疮。她的双腿因剧痛扭曲纠缠在一起,何清想大喊自己已经在大学了,而且高中毕业应该是在夏天;但她痛得腰背弓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光怪陆离,爆闪的亮光刺入她眼皮颤抖掀开的一点点缝。她拼命张大自己因为用力而变形的嘴。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在一老一新的两位警察有些不安的等待下,何清大叫着从清河市公安局临时安置室里的座椅上一跃而醒。




何清酲惫不堪地瘫坐在椅子上。她浑浑噩噩地听着眼前给人一种熟悉感的中年警察解释着她被人发现醉倒路边的场景。那人站在节能灯管下,双手交叉托住腹前,鼻子以上的地方蒙了层浓浓的阴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若有似无地翕翕蠕动着;声音开始变得失真,像一团煮开的梦境在她脑海里沸腾,循环播放起村里大喇叭泛着红锈的粗犷噪音:

“回声于玻璃瓶中醉倒……

“电话跳着缆绳黯淡播报:

“河水被凌迟,残肢断臂的气味在粼光里摇……

“于是规矩在信中把记忆煎熬……”

何清感觉自己似乎还没在醒来。她努力从中剥离着字句,然后混混沌沌地拼凑出了自己醉倒后被民众打110的情节。梦境的感觉比现在还要清晰,所以她现在反而醒来了。她曾如此于幼时的梦中惊醒,在迟明尚未到来的蓝调时分被窗帘外泄露的幽蓝色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眼前的一切错乱谵妄,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地僵转着。回忆在融化,细语声、天花板、窸窸窣窣的嘈杂和影影绰绰的晃荡结成吊坠,与此刻眼前的场景在太阳灯前交替地来回摆动,剪得她思绪的影子稀碎。

她头晕目眩地大概记得自己被问了好几个奇奇怪怪的问题,在竭力回想后给出了几个没印象、不记得的含糊回复。接着又在那个年轻警察的恳恻劝说和帮忙下,喝了杯说是加了白砂糖的,甜丝丝的热水。话说醉酒后该喝糖水吗?她身上有酒味吗?要不要换洗?她不清楚。她只感觉喝完后梦境好像不再沸腾,而是打发了难以抓住的风烟,朦朦胧胧、若有似无的;声音的形状也变成磨砂玻璃了。再之后她顺从地接过被递来的手提包,穿戴上,双眼发直地走出警局大门,走下大理石台阶,踩上水泥灰路面。

这时她下意识茫然地转身抬头,那两个警察不知怎地也跟着走到了门口。室内溢出的光线在两人身上罩上一轮黑影,何清却在夜色中把他们的脸看得相当清楚,仿佛那两人的表情就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对面的声音像是从清河尽头遥遥飘来,捉摸不清,何清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他们只是叫她早点回家。于是她只好恍惚地离开了这里。她感觉自己好像忘了有什么事要做。




何清独自步行在月色横枕的夜路上。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迷离地往那儿流,或者往下流。

她依稀记得那两个警察的回声。自己应该是要回家的。于是她接着沿着黑影走,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扶一下墙。邈绵的跫音四下回荡,能传的很远。

“嗒、嗒、嗒……”

何清走在钟表上,静静听着周围时快时慢的嗒嗒声,双脚变成了软趴趴的指针,一下又一下地卡动。空旷踔远的脚步声在路口慢慢消退。她停下来,在一盏路灯旁驻足。柱上满是各种贴上喷上的小广告,上门提供服务的、卖药的、修车的、找人找狗的。何清上前摸起电杆的金属外壳,很冷。还有人在上面刻字,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更阑夜深,这里除了她没其他人。周围的街道在经年累月的阒然里磨平了五官,只剩下苍白衰老的外壳。影子再次追上了她,这回她终于听清了先前的低语声是什么。她环顾一圈,空无一物的橱窗又开始在黑暗里张嘴,墙上的缺口一闭一合,流出带有清河口音的血液:

“灰色的卷帘,切开器脏……

“短路的月光接触不良……

“蛛网,开始狼吞虎咽起遗忘……

“擦拭嘴角的泪水;饮下,破旧的砖块;生长杂草丛生的电网……

“城市便成了现实主义诗人,把海马体打捞至,水鲜市场……”

何清酲然醺醺地听着,又开始迈腿前行。低语如影随行,走得快了,听起来便湿漉漉的,好像她走进了浓酽的酒里。她从小就对各种事物比较敏感,能联想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做出来的时候效果也很好。店长曾经这样和她说过。对……他们好像有半年没见了。

说起来。何清失神地挠了挠脸上尚存的那几颗痘痘,转过一个拐角。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所以自己今晚都没去到店里。

她数着月光的痕迹,一条、两条,然后是无数条。她发现自己的脚步被一点点牵引。她茫然地抬头,发现周围的建筑变得柔软。她似懂非懂地缓缓走去,流淌的夜色和梦的影子渐渐重叠在一起,像湍动的河。于是她走了进去,随波逐流。何清飘飘忽忽地流到了另一条街道,在一盏明明灭灭的路灯旁停下。

倏然间潮水从身上褪去,她疲惫不已。何清惺忪地环顾,叠影逐渐重合消散,眼前周围的轮廓重新变得生硬,边界变得明晰。她身体一滞,突然感觉路过的身旁无比眼熟。在呲啦闪烁的电流声中,何清跌跌撞撞地上前,伸出手,直到——

直到灰色的卷帘门立于身前。而她被围起来的雪糕桶绊倒在正门口前。

何清看着门上贴着的大大的交叉封条。眼前的场景像一个挥舞的锤匠,彻底把铆钉猛然砸进大脑。她顿时开始不知所措地到处张望,一旁的路灯罩下结着颗干瘪缺水的月亮,挤出点有气无力的衰老残光;飞蝇在一圈圈地飞舞环绕。

何清有些冰凉的手触到了同样有些冷的皮革,她被惊醒,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荧光在她脸上闪。

“喂,姐?我都准备睡了……”阿徕的声音传来。

“那家美容店没了?”

“哪个美容店?”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姐,你知道的,我又不逛这些。”

她突然想将手机一把摔烂在地上把晶体电池摔飞得到处都是接着坐在地上用双手环抱住脑袋脸埋进腿缝里然后委屈地痛哭起来最后在第二天面对阿徕的诘问时装作若无其事和满不在意。

但她不能这样,她只能抓紧手机。

“我中学常去的那家。”她就快哭吼出声。

“嘶~等等啊我想想,哦,那个啊。那个说是被警察给查封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了,姐你应该没被诓吧。”

何清举着手机,手脚逐渐冰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回来前一天晚上。”




何清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挂断电话的。眼前门店在在她眼里轮廓变得扭曲,随即融入了一旁格子的缺口里,空洞洞地看着她。她被影子砍得血流如注,身后黑沉沉的血流成她的样子,一步步紧跟着她。何清感觉自己周身失血、双腿发软。她浑浑噩噩地走着,脑子能确认的就只有两件事:她的衣服上没有酒味;以及那个似曾相识的中年警察她此前从来没见过。

对岸城市的缺口出传来重复的回声,依旧是那几句不知所云,飘蒙蒙的。夜空,灰暗的云正挂在天上。

“灰色的卷帘,切开器脏……

“短路的月光接触不良……

“蛛网,开始狼吞虎咽起遗忘……

“擦拭嘴角的泪水;饮下,破旧的砖块;生长杂草丛生的电网……

“城市便成了现实主义诗人,把海马体打捞至,水鲜市场……”

一阵淙淙的流水声从底下渗出,她倏地惊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窄桥上。她惝怳抬头,惊觉底下的光带似乎不再发光了。这时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忘记了什么,于是她连忙扭头向栏杆底下望去,河漫滩的淤泥露了出来,清河的河水冷冷地流,和泥一样是黯淡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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