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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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把那块肉从冰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后厨的灯已经灭完。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天色就黑透了。往常这个点正是餐厅最忙的时候,传菜的小伙子能跑得脚不沾地,后厨的灶火从这头烧到那头,油星子溅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小黄点。但今晚,整个餐厅里最亮的地方只剩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厨房,照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储物架,照着一地踩碎的芹菜叶子还有小半袋没人收的面粉。

阿豪蹲在角落里,看着周哥把那块肉拎出来。

“还剩块肉?”阿豪问。

周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个多小时前,那群人走了1。他们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做事的时候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气质像墓碑。阿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些自家紧急藏起来的箱子一个一个往外搬——比如狌狌肉,虎蛟尾,蓟柏果,还有那几坛子泡了快一年的肥遗酒。他们搬得很仔细,每一样都登记在册,还有个人拿着相机对箱子拍照,镜头闪一下,那东西就从此归那个三箭头Logo的组织所有了。

阿豪记得自己当时抖得厉害。不是天冷,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他想起了杭州那家店的传闻——据说店被端了之后,人也跟着没了。他不知道“没了”究竟是指什么,是被抓走了?还是更糟的什么?他现在只知道发抖。

但那些人没有抓人。他们最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往这边看了几眼,然后说了些什么就转身走了,甚至还顺手带上了餐厅的门。

“为什么……不抓咱们?”阿豪当时问周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抖。

周哥坐在椅子上,抽了半根烟后才说:“可能是觉得……不值当吧。”

不值当。

阿豪后来一直在想这三个字。他们这些人,在安布罗斯干了三年五年八年的,每天起早贪黑,切肉洗菜端盘子,被客人骂过也被客人夸过,年终聚餐的时候喝多也抱在一起哭过笑过——然后在那群人眼里,就只是“不值当”的小喽啰?也好吧,能被当个屁放掉,总归比被基金会的神秘站点吞掉要好。

但周哥好像没想那么多。那群人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开始翻冰柜。

“翻什么?”阿豪问。

“吃的。”周哥头也不抬。

“吃的?”

“饿不饿?”

阿豪愣了一下。饿吗?他不确定。从下午到现在,他还什么都没吃,但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硬邦邦的,感觉什么塞不进去。他看着周哥的背影——那个在餐厅干了快十年的老男人,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把那些被翻乱的食材一样一样捡起来,像平时打烊之后整理厨房一样——他突然觉得,好像应该饿一下。

“有点。”阿豪说。

周哥从冰柜最底层拎出那块肉的时候,阿豪也看到了。

“还剩块肉?”

周哥又点点头:“嗯。可以当饺子馅。”

“这能包几个饺子?”

周哥掂了掂那块肉,估摸了一下说:“够咱们几个吃一顿。”

阿豪突然有点想笑。坐在一个刚刚被“洗劫一空”的后厨里包饺子,怎么想怎么荒诞。但周哥已经开始去拿工具了。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非常小心的事。阿豪看着他剁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部分,莫名扔到一块远处的菜板,接着再取来面粉和盆,开始和面。周哥让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让水一点一点加进去,然后开始揉捏,一个白胖胖的面团开始在掌心里慢慢成形。

“去叫人。”周哥说。

阿豪往外边走去,发觉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哥还在低着头揉面,应急灯光斜斜地笼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欣怡正靠在后厨门口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脸色好像还有点白,但已经不抖了。

“周哥说包饺子。”阿豪言简意赅。

欣怡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往里走。阿豪接着找。

大宝在后门的台阶上坐着。外面很冷,他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棉袄,看着巷子对面的墙发呆。阿豪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像是坐得太久,腿也麻了。

“饺子?”大宝问。

“饺子。”阿豪答。

大宝微微愣住,然后扯扯嘴角——不是笑,但也算不上面无表情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说“都这时候了还吃”,又像是在说“吃就吃吧,还能怎么样”。

晓晴还在仓库里。阿豪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空箱子发呆。那个箱子原来好像是装着蓟柏果——原定的年终员工福利之一。阿豪记得白天她还跟别人开玩笑说到时你别要,自己带回家喂猫。

“晓晴姐?”阿豪轻声喊。

她没动。

“包饺子,周哥叫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阿豪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颗蓟柏果。不知道是她偷偷藏下来的,还是基金会的人在搬箱时掉在地上没人发现的。

“这还有一个。”她说着,声音有点哑。阿豪看着那颗果子。红彤彤的,长得蛮低调。

“收好吧。”他挠挠头回答。于是晓晴把那颗果子揣进兜里,跟着他走出仓库。

小灶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在前厅的柜台坐着,面前摆着瓶同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酒。阿豪喊他时,他正仰头灌酒。

“包饺子?”他放下酒瓶,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行啊,包饺子好!过年嘛,不就该吃饺子?”站起来的时候,小灶头晃了晃,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六个人最终一同围在那张用了不少日子的操作台旁边,台面上到处都是日积月累的痕迹。平时这张台子边能同时围四个切配师傅,刀起刀落,声音从下午响到深夜。现在台子上只有一块面团,一小块肉,几根葱,一袋盐,还有一小瓶香油。

欣怡开始擀皮。她擀皮的动作很熟练,小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落在撒了薄面的台子上,摞成一小摞。阿豪看着她擀皮,突然想起来平时店里忙的时候,欣怡一个人能同时应付三个灶,动作比这快多了。但现在她擀得比那慢得多,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小灶头负责调馅。他把切好的肉末倒进盆里,撒上盐,切了葱花,滴了几滴香油,然后开始搅。筷子在盆里转圈,肉馅一点点变黏,葱花的香味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闻着还行。”小灶头说。

“就是肉味儿好淡。”大宝凑过去仔细闻了闻,“这啥肉?”

“你要求太高了。”周哥淡淡地,“这时候能闻到肉味儿就不错了。”

晓晴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她兜里的那颗蓟柏果多少硌着腿,但她没拿出来。阿豪想,她可能也有在想要不要把这颗果子贡献出来吧,但又觉得那是唯一剩下的东西了,舍不得。

“晓晴姐,你来包一个。”阿豪笑笑,递给她一张饺子皮。

她接过去,愣了愣神,然后开始包。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摆在那儿像个泄气小胖墩。欣怡简单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晴姐,你这包的是啥?”

“饺子。”晓晴说,“长得不好看也是饺子。”

“行行行,你说得对。”

阿豪也开始包。他的手大,不太擅长干这种细活,包出来的饺子比晓晴的还难看,皮都快被他捏破了。晓晴看着他包的那个,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今天下午以来,阿豪第一次听见有人笑。

“你这包的是包子吧?”晓晴说。

“饺子,阿豪版大饺。”阿豪一本正经。

“屁,你这一口咬下去全是皮。”

周哥没参与他们的插科打诨,只是一直在包。他包得很慢,每一个都捏得很仔细,褶子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像一排小元宝。阿豪看着他包的那些饺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周哥那个认真劲儿啊,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

好像确实很重要?

六个人,一块肉,一盆馅,十二只手,包出来几十个饺子。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得直有的躺得平,挤在托盘里,乱七八糟的,像一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周哥亲自点起灶火。火苗“噗”的一声蹿上来,蓝汪汪的,舔着锅底。水是现烧的,小灶头刚从旁边递过来一壶,周哥便倒进锅里,盖上盖子等着。六个人围在灶边,谁也不说话。


水开了。周哥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用勺子贴着锅底转了两圈,防止粘锅。

“煮多久好一点?”大宝嚷嚷。

“不急。”周哥说。

“我饿。”大宝说。

“刚才谁说没胃口来着?”欣怡逗他,“现在知道饿了?”

阿豪摸摸肚子。他也饿了,但不是胃里那种饿。是另一种饿,想抓住点什么的饿,想证明今天还发生了点别的什么事的饿,想把这一天过出个圆满来的饿。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哥终于捞出一个饺子,用筷子戳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熟了。”

阿豪端着碗,舀起一个自己包的“阿豪版饺子”,倒进碗里。这会儿饺子煮好,皮更软了,趴在碗里像个汤圆。他咬了一口,肉馅在嘴里散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不香不腻,甚至有点寡淡。但嚼着嚼着好像又有点东西——不是肉味儿,是别的什么味儿。可能是香油,可能是葱花,可能是那一点点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周哥问他。

阿豪嚼完那一口,咽下去,说:“还行。”

周哥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周哥第一次笑。

“还行就行。”

六个人围在灶边,端着碗,吃那几十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应急灯还亮着,灶火还没灭,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外面很黑,很冷,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在这一刻,大伙起码都知道饺子是热的。

阿豪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放下。他看着周哥,看着欣怡,看着大宝,看着小灶头,看着晓晴——这些人在大概三个小时前,他还以为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周哥。”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还能再聚吗?”

周哥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

“这么肯定?”

“当然。”

大宝那边听着这段似曾相识的对话,忽然想起下午周哥在微信上给他发的那句话——“有的人心里有火,有的眼里有光,有的手上有温,有的脑里有路”。他当时其实没太看懂,但现在好像有点思路了。

火是什么?可能就是这会儿灶里还亮着的火苗。

光是什么?可能就是这会儿几个人眼睛里倒映的那点光。

温是什么?可能就是这会儿碗里还剩下的一点热。

路是什么?呃……他还不知道。但周哥说有,那就应该有吧。

晓晴突然从兜里掏出那颗蓟柏果,拍在操作台上。几个人齐齐看着那颗果子,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就是形状有点奇怪,像个在昂首挺胸的苹果。

“这个,”她说,“说是吃了不会冷。我们分着吃?”

周哥伸手把它拿起来掂了掂,说:“行啊,我来切。”

围绕着操作台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觉得这一晚也不算很糟糕。虽然店被抄了,东西没了,但至少今晚还吃了顿饺子,还随颗果子,几个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就够了。

远处的菜板那边,一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肉静悄悄地从纹理中挤出两颗鱼子大小的眼球,还眨巴了两下。这块肉的断口处开始蠕动起来,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滋生出全新的血肉。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是周哥最后一个走。他把后门带上,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餐厅的招牌还亮着。灯是自动的,晚上七点亮,早上五点灭。招牌上写着“津门食神”四个大字,在夜里泛着喜人的暖光。

周哥没看多会儿便转身离开。他就像平时下班一样,径直走进黑漆漆的巷子,径直走向那个有些年头的出租屋。

第二天,灯还会准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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