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像兑了橙汁的牛奶,在老旧的居民楼间缓缓流淌、回环。
林以诚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手里攥着一个编织袋。七十一岁,常见的老年病他几乎都得过,以及稍有点阿茨海默症的征兆——这是医生给他的诊断。但他自己一直清楚,那是大脑长期浸泡在记忆强化剂里留下的淤泥。
空气是下水道翻上来霉味、湿漉漉的。深吸一口气,粗糙且浑浊的现实让他觉得安全。和往常一样:他要去买半斤虾、几斤蔬菜和豆腐。
他迈下台阶,一级,两级。水泥台阶的边缘有些碎裂…
灰白色的走廊地面无限延伸。日光灯管高频闪烁、电流发出的嘶鸣,共同刺痛着林以诚的感官。
眼前是冰冷的钢制办公桌和抗静电地板,一份文件推到面前,纸上满是脏污似的黑条,惨白的纸张锋利的要割开他的眼球。
“欢迎加入逆模因部。你的工号是L3-33824,请谨记我们的责任。”
“以及,不要忘了定时服药!”
那个扭曲的面孔的面试者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被雪花噪点笼罩的周围涌现出白色的颗粒物,淹没一切。
药!他的手颤抖着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磨损严重的金属小瓶。
他费力地拧开松散的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没有水,他直接干咽了下去。倔强的药片黏着在喉腔里,他被迫用手压下药片。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炸开,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这股苦味像一根钢钉,将他漂浮的意识狠狠地扎回了地面。
“大爷?大爷!”
菜市场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耳膜。令他耳鸣了刹那、卖豆腐的大婶正拿着塑料袋在他眼前晃,“您刚才愣什么神呢?两块钱!”
林以诚猛地眨了眨眼。他有些慌乱地掏出零钱,硬币在掌心里沁出了薄汗。“哦,哦,岁数大了,容易走神。”
他接过豆腐,手指触碰到那冰凉软嫩的质感,心跳平复。他继续向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天的琐事构成了名为生活的屏障,将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隔绝在外。
水产区里,玻璃缸里游动的鱼。鱼嘴一张一合,气泡上升,破裂。
炸响。
——显微镜下的视角,一块信息残片,红色的灯光在视野的边缘凌凌跳动。
报告,报告!但每写下一个字……“字”?!
记忆强化剂针头刺入静脉的冰凉。剧痛。大脑像被烧红的铁丝搅动。
老张坐在他对面,正在喝咖啡。
林以诚拼命地在笔记上写下老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笔尖划破纸张。别忘了他。别忘了他!
抬起头,对面只有一杯冷却的空咖啡杯,椅子上空无一人。
从未有人存在过。
药!他的手颤抖着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磨损严重的金属小瓶。
他费力地拧开瓶盖,又一次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炸开,裹挟着不可名状的回忆,将他的意识抛回地面。
“这虾活蹦乱跳的,来半斤?”鱼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音。
林以诚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了鱼盆。
“来……来半斤。”他的声音干涩。
他有些不住的干呕。
买了虾,他逃一般离开了水产区。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柏油路面反射着光。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挣扎着,拐杖敲击地面:笃、笃、笃。他的感官接收着一切、证明着时间的存在。
公园的拐角处,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呼啸而过。警笛声尖锐凄厉,打破街道的熙攘。
警报。
黑色。
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里到处都是倒下的研究员,没有血迹,他们眼神空洞,大脑被仿佛格式化成了空白。
他在奔跑,口腔里全是毛细血管破裂的锈腥味。
林以诚按下了按钮,闸门落下,那部分空间就此从现实世界中切割。
遗忘是唯一的慈悲。
药。
他的手颤抖着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磨损严重的金属小瓶。
他费力地再次拧开瓶盖,又一次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没有水,依旧干咽。他的唾液要被耗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炸开,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这股苦味他几乎习惯了。
此前亦然。
林以诚扶着路边的梧桐,大口喘息。
路过的年轻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是不是中暑了?需要帮助吗”
“没事……谢谢。”林以诚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妄图用疼痛唤醒自己。
无济于事。
他现在不在那个绝望的站点,在退休后的安宁生活里。
那些事情已经结束了。
档案已经永久封存。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门口,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一扇窗透进微弱的光、灰蒙蒙的、穿透楼道里漂浮着的灰尘。
他掏出钥匙,数次都没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海深处的迷宫。
周围的一切都在剥落,墙皮脱落后露出的是流动的黑色。
压迫着他大脑的记忆增强药物。
你必须一直看着它,直到你的理智耗尽。世界在这一刻坍缩成一个点,只有无尽的循环。
你醒不过来。
你醒不过来。
“呃……”
林以诚靠在门框上,冷汗浸透了后背。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飞蚊。现实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他要跌回冰冷的收容单元。
药。
他的手颤抖着伸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黑色的飞蚊消散了。钥匙“咔哒”一声,转动了锁芯。
“吱呀——”
门开了。
屋里流淌着暖黄色的灯光。电视机里放着午间新闻。
“爸?你怎么才回来?快点,下午站里还有事。”
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是林诚,他的儿子。
林以诚站在门口,恍如隔世。
那是他用半生在黑暗中博弈换来的光明。
“啊……路上,稍微歇了一会儿。”林以诚换下鞋,将袋子递过去,“买了鲜虾。新鲜的。”
“退役人员事务部今天来慰问了,带了新药来。这次好像是改良版。”林诚说。
“洗手吃饭吧!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
“来了。”
林以诚应了一声。他走到阳台,将那个金属小药瓶放在窗台上。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好,穿透了清晨的迷雾。楼下的孩子们在嬉闹,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水马龙。小区楼下的花坛里开着的小黄花,风一吹,摇摇晃晃,然后是凋敝。
他擦了擦窗台上摆放着的基金会之星。
世界依旧如此喧嚣。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林以诚。
碎梦又如潮水般回环。
他从未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