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谈啊,咱们眼看着都四十二的人了,为啥不赶紧要个小孩呢?”
谈农生把目光从手机上恋恋不舍地挪开,瞟向从厨房里转出的倪妍。老婊子,成天急这个干啥?谈农生在心里骂道。都一把年纪了,还得给小孩端屎端尿,喂饭换尿布,想想都头疼。不过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是很想和老婆吵架。
所以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该有总会有的。看命。”
“看命看命,成天就知道念叨这一句话,你的命咋没给你从天上掉一分钱?”倪妍把扫把一扔,双手叉着腰就开始数落。“一天天的什么样子?上班迟到早退,发奖金永远没你的份,老大不小的人了天天就知道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吃饭喝水都要人递到嘴边,像什么男人?我又不能伺候你一辈子,再不生孩子等着自个烂在房子里吧!”
又开始了。谈农生烦躁地扭过身去,调大手机的音量试图盖过老婆的怒吼。不管用。倪妍的声音好像惊雷一般把耳机的所有降噪功能撕得粉碎。
“你看隔壁老孙他家,儿子都比桌子高了,成天殷勤着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多孝顺!老金老婆现在成天就往院子里一坐,啥都不用干光喝茶,多清闲!老金每天带着娃开车兜风,多潇洒!你再看看咱们家,一个懒猪,一个啥活都得干的牲口,这日子不行别过了!”
“那你看老金老婆每天辅导作业累的跟…”
“少给我扯闲淡!”倪妍又是一句河东狮吼终结了辩论。
“我告诉你谈农生,我不是说非要生,一直生不出来也可能有你身体上的原因,但是你起码得把态度摆正!心诚则灵心诚则灵,那你心不诚怎么可能得孩子?”
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谈农生在心里对着老婆吼,可惜话到嘴边就成了求饶。“好好好,那咱们今天下午去查一下,看看一直生不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没问题咱们该咋办咋办,能生就生,有病咱就治,好不?”谈农生敷衍地说。
倪妍没搭话,切了一声,把扫把从地上捡起来闷声拖她的地。谈农生倒也乐得清闲,转过身去继续刷他的手机。
“你们看这个单子啊,排卵间隔,精子质量,子宫发育都正常。”大夫把厚酒瓶底似的眼镜从堆积如山的报告单里抬起。“按理说能正常妊娠啊。”
“可是我就是怀不上。”
“行行行我们知道,你们要不要仔细回忆一下行房经过?有没有过程不全之类的问题?会不会是…”
“没问题。”
“你们确定?”
“对。”
“那照你这么说,你们已经想要孩子二十年了,怎么今天才想到要来检查呢?”
“老娘不想,咋了?”
谈农生别过头去,听着倪妍代表着他自己和医生犟嘴。怀不上肯定还是她自己的问题,成天啥都不想先把自己推干净。那医学报告能有假吗?搞得自己跟个圣人似的,人医生都给你指出来了还在嘴硬。
“是这样吧,既然你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问题,这个单子你先拿回去看着,我们这边病人很多,没时间跟你猜谜,好吧。这个药可以壮阳,你们拿回去每天两颗吃一个星期,两个疗程中间隔三天,有问题随时找我复查啊。下一位!”大夫把报告单往旁边随意地一推,手已经放在叫号的鼠标上。
“你少觉得我不懂啊大夫,我跟你讲我是有特异功能的,超自然人士,懂吗?你说谎老娘一眼就看得出来,知道吗?”
又开始了,这婆娘。谈农生捂住眼睛。成天看过两本心理学杂志就觉得自己看透人心了,囔囔着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别人看她就一神经病自己还不知道。心里这么想着,谈农生嘴上却是一副安抚的语气。“别跟人家大夫置气了啊,咱们先回去把药吃上,没用再回来看。”他一边推搡着倪妍往外走,报告单也落下不管了。
233号!李天所夫妇进来!还没等谈家两人走出诊室,大夫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叫号了。
“欸你说这是啥事,你也没问题我也没问题,是不是有人摆咱们一道啊?”刚走出石菖蒲医院的大门,倪妍便缠着谈农生抱怨。
“谁会摆咱们一道?生个孩子能惹谁不高兴?再说了,哪有人能做局做到让人怀不上还查不出来的?”谈农生不耐烦地说,“能不能把你阴谋论那一套放放?哪个正常人能相信你人形测谎仪那一套?少看点那个什么观谬维基,别让那群阴谋论分子把脑子洗了。”
“死脑筋,你忘了那回你勾引小姑娘被我拆穿的事了?”
“那说明你直觉好。”
新春的微风拂过谈农生的面颊,路边摊贩的饭香习习地传过来。这才叫生活啊,谈农生想。想吃啥吃啥想干嘛干嘛,多自由。
去他妈的小孩。
谈农生不得不承认当他看到验孕棒上两条杠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极度复杂的。
“我觉得吧,咱们或许还没准备好…”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像举起敌方将帅首级的战士一样得意地举着验孕棒的倪妍。“你看啊,小孩的奶粉咱们还没买,衣服…”
“我觉得现在买也不迟。还有,宝宝又不是一出生就要喝奶粉——你到底多没生活经验?”倪妍一边抚着肚子一边嘀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门。”
谈农生轻声叹气。开弓没有回头箭咯,他心里想。不过嘛,自从怀上之后倪妍的脾气似乎温和了不少,以前那种逮着一只虫子都要骂半天的事也少了,这倒未必不是件好事。还是想想以后怎么以溜小孩为理由出去喝酒吧。
倪妍倒没注意到谈农生这点小心思,她一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边策划着怎么让小孩住得舒服。“你看这个桌子,是不是找个人锯下腿比较好?宝宝够不着啊。还有这个刀架,一定得放得高一点,上次就看到有新闻说…说啥来着?然后冰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看着倪妍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谈农生倒也有种说不来的兴奋。可能类似一种成就感吧。他心想。就跟你种了一年的树结了果子一样。每天他伺候着倪妍吃饭的时候,他也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一摸挺起来的肚子,幻想着胎儿在肚子里叫他爸爸。或许有个孩子也不错,就跟你打游戏需要有个主线任务一样。
“我觉得这娃肯定像我。”这天谈农生扶着倪妍上厕所时,倪妍突然开了口。“到时候就让他做生意,一眼就能看出对面是骗子还是有真家伙。”
“嘿,那肯定赚钱。”谈农生心不在焉地打趣。“那你为啥就觉得他肯定像你呢?”
“我觉得。我妈就经常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总是不安生,这个宝宝也是成天踢我,肯定是遗传了我的基因。哎对,我妈也是四十多岁生的我,看来我家生孩子晚是遗传啊,错怪那个大夫了。”
“嗯。”
上完厕所,谈农生又扶着倪妍躺到躺椅上。他打开收音机放胎教音乐,把手放在倪妍肚皮上感受胎儿的心动,舒缓的音乐伴着阳光流进他的耳朵里,恍惚之间,他感觉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如果是个男孩,就叫谈宏图;女孩呢,就叫谈娥缕,辛弃疾的诗嘛,好听。”倪妍自言自语地叨叨,尽管这已经是她第一百多次给宝宝取名字了,她还是乐此不疲。“到时候给他买上能买到的所有童话书,让他从小有书看,开发他的脑子,别弄得跟你一样蠢了吧唧的,欸对手机给我,我查查啥牌子的奶粉好。”
谈农生弯下腰把手机递过去。到时候让宝宝在哪上幼儿园呢,他在心里嘀咕。
阴影逐渐笼罩上倪妍的视野。她已经无暇顾及如潮水涌来的疼痛,只顾跟着医生的号子不断用力。
“好,吸气,对,呼,深吸气,婴儿头出来了,再加把劲!来,吸气——”
倪妍大口吸气,胯骨用力地收缩,试图把产道中的婴儿挤出。
“这边家属暂时得出去一下啊,理解一下。”一个护士伸手把谈农生往外推去,一边伸手关上手术室的大门。
“对好,就差一点了,来,加油——”
“好了好了!”
倪妍从近乎昏厥中一下子惊醒。疼痛像退潮一样快速散去。她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臂,向医生示意。
“男孩女孩啊?让我抱一下吧——”
愤怒的呐喊突然从手术室外传来,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喷出的响动,最后是肉体砸在地面的闷声。
“怎么了大夫?外面怎么了?能不能把宝宝给我?”
“没事的倪女士,很快就没事了。”
在那一瞬间,倪妍眼前的医生发出微微的红光。他在说谎!倪妍几乎要被恐惧和愤怒淹没。她试图起身,却发现手脚不知何时已经被固定住,只能无力地扭动,奋力地呐喊。
“把宝宝还给我!你们这帮人渣!都给我下地狱去吧!把宝宝还给我…”
倪妍并没有说完。消毒水的气味窜进她的鼻腔,一瞬间,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般而言,斯克兰顿稳定锚以现实扭曲者的身体组织为基本原料。
主管,新的耗材到了。PoI-34955的情况不稳定,再生育三四次,她的后代恐怕就无法保持现实扭曲的性状了。
那就停掉从她那里的收集工作,让她把下一个后代好好养大,跟她妈一样——记得在人事部那里做好登记。这又不是第一次干了,你紧张什么?
不……没什么。
“我说老谈啊,咱们眼看着都四十三的人了,为啥不赶紧要个小孩呢?”
谈农生把目光从手机上恋恋不舍地挪开,瞟向从厨房里转出的倪妍。行啊,他欣然地说。





